《黑猫皇冠》云汲

23、尖刺

　　垂柳枝条莹蓝，像一束束垂散的天蓝长发。优兰尼娅湖吹来风穿绕过发梢，拂动心湖。

　　旅行者走后，湖中垂柳所在地曾热闹过一阵。

　　灰扑扑枯枝长出迷幻莹蓝色柳叶，湖水清冽可看清水底。优兰尼娅湖吹来刚好的微风，花香拂柳，野外观景的好去处。

　　但当来过几次后，这美景便没那么吸引人了。

　　站在湖边，早晨难见人烟。眼睛一寸寸扫过周边，连湖水也不放过，可期望的痕迹还是没看见。

　　清浅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来都来了……”收起心里的失落，仔细向前搜索。垂掩的柳条逐渐遮住黑红背影，向深处而去。

　　这是闻琦和珀西芙待着的第四天。

　　除了第一天刚来昏死过去，接下来几天闻琦有了个好使唤的帮手。

　　“珀西芙，我想吃野蘑菇鸡肉串……”

　　“珀西芙，没有枫达我要死了……”

　　“珀西芙，衣服！我的衣服发霉了——！”

　　闻琦没在布法蒂公馆养伤，但她又好像时时在各处偷吃。

　　先是菲米尼烤的野蘑菇鸡肉串无故失踪，接着是布玛薇的枫达从冰箱里消失，再来是三楼她的房间门被打开，轻悄掩上。

　　这三番四次的动静，成功让除林尼以外的两人失去了寻找她的动力。

　　“还能想到喝枫达，看来伤势大好。”坐在琳妮特身边的布玛薇犀利指出，喝了口手中从璃月远道而来的沉玉仙茗，琳妮特爱好的上品绿茶。

　　菲米尼身旁的椅子坐着机械小企鹅佩伊，跟他一同在享受茶点——林尼承诺的蛋糕，是常规的泡泡橘夹心果酱口味。

　　长桌前，跟闻琦有些交集的孩子点头认同。还有些只见过她，话没说过几句的则是迟疑几秒，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一起点了头。

　　林尼没有说话，尽管琳妮特毫不顾忌地看他。

　　这顿晚饭他吃得食不知味，早早回了房间。

　　晚上八点十二分，俯首书桌前，他的笔尖不落在纸页上写着。

　　月辉银白，洒落窗台。几滴月光飞溅桌面，落在林尼一直戴着保护手指的黑手套上。

　　……这月光好冷。

　　不由自主脱下手套，摊开手掌接住这抹皎白。失去手套的手背瞬间被空气里的微凉掠过，打了个寒颤。

　　“晚上太冷了……”他失神喃喃，搁置来钢笔，捏起手套走向门边。

　　噔噔——是琳妮特口头平静模拟的敲门声，随着指尖沉闷笃笃敲响。

　　门打开，对他了如指掌的双生妹妹悄然看着他。

　　“走吧”，她说。

　　还没反应过来，林尼被拉着下了楼。

　　逐渐宁静的枫丹廷内，除了嘎吱嘎吱的发条机关运作声音，只有飞到他耳边的翅膀扑扇声。

　　侧扭过头，鸽子软乎乎的胸毛贴到了脸颊上。

　　“我、我们去哪儿？”不等林尼挥开这只玩心大起的鸽子，琳妮特拽着他的手用力往前一拉，开始用元素战技小跑起来。

　　“去找闻琦。”琳妮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好似不用说就早已懂了林尼的内心。

　　哥哥的体面被打击得一干二净，瞬间垂头丧气的林尼捂住自己的礼帽，试图把自己捂死当场。

　　风刮过耳畔，垂散的发丝调皮扰动耳廓。等到停在幽林雾道时，林尼才低落开口：“……抱歉。”

　　松开林尼的手，琳妮特毫不耽搁再次搜寻这里。

　　肩头白鸽子咕咕不停，眼皮频繁一睁一闭。顶着它往前，琳妮特头也不回：“不用说抱歉，哥哥。”

　　一同加入壁炉之家的兄妹俩人，各在对方需要支持的时候适时出现。

　　他们是双生的兄妹，斩不断的血缘。

　　所以，不要跟我说抱歉。

　　但就算两个人一起，闻琦的行踪还是像雾里的花，阳光一照就散了。

　　这次之后，林尼不再试图搜索闻琦。只在内心担忧满溢时，带着罗瑟兰走过她以往常去的地方。

　　……直到第六天深夜。

　　优兰尼娅湖的风太大，枫丹廷是不建议晚间去这里散步的。

　　可今晚他就是很想吹吹那里的风。

　　一路从欧庇克莱歌剧院走过，穿过幽林雾道和湖中垂柳，来到优兰尼娅湖边。看着那涌动不停的水柱，林尼猛然在岸边注意到了什么。

　　快步走到那里，蹲下身，指尖捻起那瓣散落在地的虹彩蔷薇花瓣。

　　尖端稍有失色，触感软乎，出现在这里大概已经一天左右了。

　　在发现虹彩蔷薇花瓣的位置往周边望去，靠近西北的湖岸边，一抹可疑黑痕让人难以无视。

　　攥住那片花瓣，林尼屏气向前。

　　放缓放轻的脚步踩过湖边草叶，像在靠近极度警惕的野生小动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黑痕是一堆燃尽的木柴灰烬，顶尖苍白的灰不断被风刮走，露出底下残块较大的黑色炭块。

　　旁边还有一小堆枯枝，大概等着下次使用？两个从别处连根搬来的小木墩，其中一个木墩旁，两片跟他手中攥着的虹彩蔷薇花瓣状况一样的粉红花瓣在绿草地上闪闪发光。

　　熟悉的虹彩蔷薇香气让警惕的心松懈下来，但脚步更轻更缓。

　　顺着痕迹，在明亮的银白月色下，一个矮小的湖边洞窟里，传出了几声细微的，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啊，找到了。

　　湖水延伸进洞窟，里面大概有条通向别处的水道。连停留治伤也没有，如果他突兀闯进去，性子像只难哄猫儿的那人，她会停在原地等他喊住她吗？

　　……不会。

　　到时候他要收获的，只可能是一声……不，两声噗通。

　　如来时一样悄然离开，林尼才舒缓一点的心脏又被一股莫名情绪攥紧。

　　他对旅行者产生过类似情绪，那是警惕的担忧。

　　想知道旅行者的能力，想知道他的身边人。以旅行者一路的行程选择来看，他们有极大可能，以后会站在对立面。

　　可旅行者帮助其他国家度过困难，以委托解决各种麻烦，这种有限度的善良也是林尼好奇旅行者心态的出发点。

　　那闻琦呢？他好奇她，是因为她是[父亲]额外看中的孩子，还是因为她那风评两转的名声？

　　……好像都不是，他看她，只看见闻琦。

　　“所以林尼很生气，但他不觉得自己在生气。”

　　布法蒂公馆，琳妮特难得在菲米尼的邀请下拜访他的房间。

　　俩人坐在正对窗口的茶桌前，一壶悠悠红茶飘香，琳妮特冷静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对林尼的改变有点坐立难安，菲米尼垂眼遮挡可能的视线。双手捂住茶杯，让飘然的白气遮挡眼睛，以图轻声询问琳妮特。

　　舌尖裹住一小口茶，在醇厚茶香里咽下。琳妮特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因为闻琦看他不是看林尼吧？”

　　“闻琦小姐眼里，林尼……不是林尼？”

　　注意到洒在茶桌上的银白月光，琳妮特循着痕迹看去，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林尼曾变过的那个错位魔术。

　　月亮远在天边，可若林尼想要，他总能把它抓在手里。

　　“应该说，不止是林尼。

　　闻绮看他还是[父亲]看中的下一任继承人，她可能要应付的不熟悉上司；生长在枫丹的大魔术师，一看就比生活在至冬收集情报的她生活得更好的好命家伙；

　　啊……算上欧庇克莱歌剧院外面那次街边魔术，林尼在她那里还可能是一个能对每位漂亮女士吐露情话的轻浮家伙？”

　　琳妮特歪头，猫耳抖动着转来转去。一长串的说解，大概比闻琦本人来解释还要全面。

　　当然，能看得这般全面，琳妮特自认是个旁观的坏心眼乐子猫。

　　菲米尼也想到了这点，困惑问她：“怎么不跟林尼说？”

　　喝完茶杯里最后一口茶，琳妮特扭脸看去，平静得理直气壮：“因为他是哥哥，作为妹妹，我只需要看戏就好。感情问题，恕我没法。”

　　“当然，如果有天你也陷入这般纠结，我会好好保存留迹的照片的，保证让菲米尼拥有美好回忆的载体。

　　顺带一说，这段时日给林尼拍下的各种照片，已经装满一个相册了。”

　　悠悠然起身，在菲米尼磕绊的连番拒绝中，琳妮特脚跟轻跳走出他的房间。

　　察觉到林尼上楼的气息，琳妮特加紧了速度。在林尼上来前一秒，轻阖上了房间门。

　　跟林尼房间装饰一样，色调是深绿的房间里，正对窗口也有一张书桌。

　　摆着台灯、《了不起的宫司大人》、《蒸汽鸟日报[267]》的桌面最底下，是一本被压得随意的棕红皮相册。

　　相册翻开，中间贴着一张照片，是[父亲]跟她和林尼的合照。

　　羞涩浅笑着，照片里跟她很像的男孩扶住冗大礼帽的边，像是想让手臂遮住自己。

　　这张照片旁，还有一张照片。是蒸汽鸟日报的记者，夏沃蕾，在闻琦来枫丹前，一次她和林尼在欧庇克莱歌剧院表演的魔术现场照抓拍。

　　上面的林尼占据绝对主导，身穿繁复华丽的表演服，笑容灿烂得好似太阳。她在靠边的位置，一身喜爱的深绿色，面无表情扫过场下观众。

　　伸指戳戳照片上那张笑脸，琳妮特轻声嘀咕：“真有意思不是吗？在今天看见林尼小时候的模样。”

　　闻琦消失的第七天，在林尼又要踏出布法蒂公馆时，一身清爽的家伙从门外进来。随手打了个招呼，什么也不解释，就想往楼上走。

　　懵神侧身，让招呼让让的她穿过门口。在意识反应过来前，一把抓住了转身想走的闻琦：“等等！”

　　“嗯？有事吗，林尼？”扭头的家伙一点也没有无故消失七天的心虚，眼睛不闪不避，直视他的眼睛。

　　再一步先意识做出反应的身体垂眼，避开了赤裸裸的视线。几度张口，最后也只说了句：“没事……”

　　“没事就好，那能放开我吗？我想去睡觉。”

　　艰难命令突然又不听话的手松开，闻琦小姐转身就向三楼走去。直愣愣望着她的背影，那股心脏里的莫名情绪变成了一种刺刺的钝痛。

　　伸手捂住心口，林尼茫然，是有刺扎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