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5、称心如意一世情 “若他做不

　　墨色的天上挤着浓云雨腥，噬去了刚才万霞彩织的傍晚。

　　夏日的雨水总是急躁的，不一会儿大雨瓢泼，辛亏近身侍奉郑妃的大宫女邱禾眼疾手快地将贵人推回阁内，要是贵人因她淋了雨，被陛下知晓，怕是少不了一通骂。

　　阁内熏香袅袅，一墙之隔，郑云微呼吸都不顺畅了。

　　阁外雨势凶猛，豆大的雨点毫无章法地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胡乱拍在窗柩上的玻璃，竟细细折着彩虹纹理。

　　随着水花模糊成水痕，彩虹转瞬即逝。

　　郑云微被邱禾搀扶着斜倚在软榻上，经太医月余诊断，她身上的伤逐渐有了好转，不过还需几月，才能彻底恢复。

　　走出去找寻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细观着这座宫殿，长梁浮雕，琉璃生彩，宝座屏风熏炉等一应陈设，她在齐宁朝开国以来，每每以太子妃的名头和允观一同接见来使，也能见到些奇珍异宝。

　　香翎阁陈设并不新颖，反倒是陈设所用材，就连她这个见多自诩识广的女子都不多见，总而言之郑云微推断，这里以前住着的妃子很是受宠。

　　或者也有可能是皇后所居，看陈设知是女子所居，壁隙生香，淡而生雅，书画折情，应是位诗意盎然之女才对。

　　还有这窗中琉璃，雨生虹之景，郑云微生怕头一次见。

　　这时，邱禾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手轻脚地递到她唇边，“贵人，您的药。”

　　郑云微抬眸看了邱禾一眼，这宫女眉眼温顺，唯独伺候起她来小心翼翼的，她心中参破。她宫里的人其实是叫周清玉的派来的眼线罢了，而且很是怕周清玉责骂，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她不是一个爱耗心之人，眼下她需得好生静养自己的身子，至于她眼下所处的困境，何尝不是她身子恢复如初的良药。

　　郑云微熟练地饮下药汤，苦涩的味道在她舌尖蔓延，却让她更加清醒眼下处境非长久之计，她又不是周清玉的嫔妃，她是同周允观共进退的人，才不稀罕什么郑贵人之位。

　　倘若那周清玉真心爱着郑潋月，又怎会委屈心上人为妾。

　　邱禾见她喝完，便要收拾碗碟退下，贵人却轻轻叫住了她：“邱禾，你可知这里之前住的是谁吗？”

　　为了宫内下人想想，郑云微还是不多问有关她的事了，问些旁的解解发闷。

　　郑允微话声平和，这是邱禾一贯听到贵人说话的语气，她打来侍奉贵人，便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时时刻刻告知贵人陛下有多爱着贵人。

　　可是陛下自有英雄之气，又怎会心甘情愿为心上人择一妃位，而非皇后呢。

　　邱禾不认为贵人是陛下心上人，也看不明白贵人对陛下的心思。陛下告诉她，不准她吐露有关贵人往前事宜的半个字；也不准再在贵人打探一些事宜时，多嘴咂舌；更是勒令宫中上下谁也不准多说，违令者死。

　　然，邱禾和其余伺候贵人的宫女都是陛下攻下齐国之后，被紧急调来侍奉的，是知晓宁国王宫事的，那里还有陛下的妻子，王后贵人，甚至还有多位美人。

　　想必来年开春之后，陛下自会接来。

　　每每想此事，邱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为女子她没办法在同为女子且失忆的情况下，去坑蒙拐骗另一位深陷沼泽的女子。

　　然，身为宫女，邱禾寄人篱下，不得已只能不多说一句，她还想自己和家人好生活着呢。但是贵人问她香翎阁之前住的主子是谁，这她能说能说。

　　“回贵人，奴婢听说咱们香翎阁之前住着位齐国皇帝最不爱的采女，采女姓夏。”邱禾这些时日没少听宫里的人谈齐国闲话，宫人被勒令不得说有关郑贵人的，但别的事在宫人之间还是相互明了的。

　　“传闻那齐国皇帝生性风流，不仅宫里妃嫔无数，就连宫外也莺燕不断。”说到这儿，邱禾一声喟叹，“谁让人家是皇帝呢，手中握着旁人生死，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奴婢以为，比起死，苟言残喘也是好的，至少可以活着。”

　　郑云微身子倚着金丝凉榻上的枕靠，她手臂上的伤好了些，眼下喝水饮药无需旁人帮衬了，她也就自己端水轻抿了。

　　邱禾这话让她细眉微微一挑，郑云微轻捻一笑，“齐国皇帝自诩风流，看上谁，谁若不从便是死路一条，那齐国皇帝还是个暴君啊。”

　　郑云微一袭盈盈色素纱曲裾，发髻上玉钗荷边轻颤，映着身侧琉璃彩虹奇观，更显清柔丽和。邱禾打被陛下引来侍奉贵人，她见贵人第一眼，只觉此人是她见过所有主子里面色最轻和之人，给她在宁国所留阴影的七上八下的内心，吃了颗定心丸。

　　贵人之貌，遥遥清香，令人垂涎。簇簇成荷千里静心，清莹秀澈龙木涎香。

　　邱禾闻贵人打趣，并未附和，“暴君，是生性残酷者为暴，还是政事不听大臣谏言者为暴，亦活二者兼修，但无论是那种为暴，于百姓、于生计都是灾难横生。但如今世道之下女子艰辛，得暴君垂怜者，至少可保性命无虞。奴婢钦佩那些为活命而不得不为的女子，她们寄人篱下，却未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何尝不是对性命的珍视。”

　　齐帝的暴虐之名郑允微这是第一次听到，她宫中下人嘴很掩实，至少不会在她所到之处乱嚼舌根，她非想知齐帝是否真为暴君，她是想顺着邱禾之语无意问点她想得到的信息。

　　譬如她得知了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女子身份地位之朝代，她不想给下人造成困顿，月余来这是她第一次探得点点于她有用的话。

　　一来是多探，总会有被下人察觉那日的。周清玉既有意隐瞒她很多事，想必送来的宫女也是一等一的聪颖，她若不一点点瓦解其心，这些人也是会将她所想告知周清玉的。

　　二来郑云微不是郑潋月，竟是这么巧合，她姓郑，她的意中人姓周。另一位女子也姓郑，喜欢她的人也姓周。
　　齐国、宁国，合起来不正是齐宁？

　　郑云微每每思考到这儿，总偏颇地以为是巧合，但她和郑潋月一模一样的脸，意中人和周清玉无二致的面容告诉她，这里和齐宁朝或许有关联。

　　至于何种关联，她目前还是一头雾水。

　　郑云微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眼下她何尝不是寄人篱下，甚至还被错认了，她又该如何去何处找真正的郑潋月呢。

　　“还是说说齐帝那位不受宠的夏采女吧，你这消息可靠吗，若夏采女当真不受宠，墙隙生香的殿阁，窗前琉璃异彩之辉怎会在此？”

　　算了，比起眼下，郑云微为着无法寻找之实郁闷，还是齐帝这位‘不受宠’的采女更能让她舒怀心田，她挪头看着满目琉璃色彩熠熠，“就算所有人都说夏采女不受宠，那夏采女自己恐也不信。不受宠多半是说给旁人听的，如此旁人便不敢来这香翎阁，甚觉晦气，既晦气，自然无人在意香翎阁真的生香啊。”

　　“那贵人以为齐帝很爱夏采女。”邱禾随着贵人的话，转过了脑弯，事情居然还可以这般理解，她想想也觉有理。

　　“不。”郑允微否决道，“受宠不是爱，不敢明目张胆的来爱一人的爱，如何能称之为爱呢。一阶帝王如若不能扶持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后，他便毫无实权，既无实权，还妄想金屋藏娇，这只能说明她也无法胜任帝王之位。”

　　邱禾站在榻旁，眼瞧着贵人折回在琉璃上的的五官，额如秋月，慈眉不皱，就连那雷打不动的温平双眸里，也是毫无波澜。

　　至少在邱禾看来，贵人不爱陛下，一点不爱。

　　最好别爱，陛下的爱分给了太多人，甚至子嗣成群，邱禾不愿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八世福分才换来的好主子，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爱得死去活来，最终郁郁寡欢。

　　不过，邱禾还是试探性问了一嘴，“那贵人待陛下呢。”
　　“是何情意。”

　　“你说周清玉啊。”郑允微回眸望了眼屡屡试探的邱禾，这急功近利的性子，也只是为了活的更好罢了。

　　“你忘了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话是郑云微说给邱禾听的，也是让邱禾会原封不动地说给周清玉听的。

　　“我若喜欢一人，那人必须全心全意只待我一人独好，才可称为我称心如意的意中人。”

　　“比起三宫六院，我更喜欢和我的意中人平起平坐。若他做不到，也是配不上我的。”

　　周清玉将他心里的郑潋月安置在此，坐不到坦诚相待，也做不到唯郑潋月一人，处处眼线看顾，这样的人，也配得到郑潋月的喜欢？

　　邱禾听着这话，垂眸咬着唇里，贵人这话，若传到陛下耳朵里，不知陛下作何敢想。

　　片刻，邱禾松了唇瓣，罢了，比起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会如何，她也不愿看着贵人爱上一个心不属于贵人的人。

　　谁知，贵人的话被迎雨赶来的陛下一字不差地听了去。门外公公高喊“陛下驾到”时，邱禾心中竟也悄然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