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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照当头迷途人 没尸体就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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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微闻言,神态自若,双眸平和不见反感。她身为医者,自幼刻在骨子里的宁和坚定,在对着人疾时,人疾者着急,她需有平镇对方之力;在生老病死前,她鲜少共情,人无完人,医无圣人。
眼下她目光无法被察觉异样,可她望着眼前这张与周允观别无二致的脸,心中疑问重重,不露于脸表。
夫君?枕边人?
郑云微心中轻嗤一笑,论能力,她只有一身医术,并无什么察言观色之能,军营里男女将士各个豪爽,无需勾心斗角心眼子。
然,她眼前这位叫周清玉的,却一身精明,满嘴谎言。
郑云微是在这座名为兰陵城充满箭支火烧的巷子里醒来的,不是在现下金玉满堂的华殿里醒来的。
这人倘若真心在乎自己口中所说的妻子,又怎会攻城不顾忌妻子死活呢。
还有这人真有本事,何会让妻子只身一人飘零在风雨飘摇的兰陵城呢,难道这人口中的妻子非要自己跑进来,就为受虐?
可见,这人定然有话是瞒着她,不说的。
既要瞒着她,也想要她。
明显这是一个骗局罢了。
看来有些话,郑云微也不能从这人口中问了,好在她身上的伤已得到妥善诊治,伤好之后她自己去求证,她所在的兰陵城和她同周允观所打下的兰陵京师是否有所关联。
郑云微不动声色地移走视线,落在自己隔着一层里衣里所缠着厚厚裹伤布的手臂上,那里的痛感提醒着她自己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如今不知今夕是何年。
郑云微浅浅呼吸,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依旧沙哑却很平温,不似刚才冷言,“那我的家人呢。”
既然这里有郑潋月,那么便有此人家人亲眷,她想她能被周清玉错认,其家人那里,估计也能以假乱真。
家人往往向着自己孩儿,只要找来其家人,她口中存疑的问题,即可问清楚,还不被眼前防着她的周清玉发觉。
如此甚好。
周清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原以为他不假思索那句话,会惹得郑儿对‘他妻子’这重身份抗拒,谁成想并非如此。
她居然接受了,还主动问起自己家人,这是否意味着,他真能成为郑儿心里的人,他挥之不去的少年怀春,在当下落了实处。
他真的成为了郑儿的丈夫。
真是太好了,周清玉心中的若狂雀跃在五官上,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欣喜,“郑儿莫急,你的家人都在宁国安好,待我们在属于我们的兰陵安顿好一切,我会派人将她们一并接过来的。”
他笑起来一点不像她的意中人,甚至言谈举止更不想,只一张脸长得和她的意中人无二,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巧合到,连她差点都辨不出真伪。
等等,郑云微不动声色地乍然醒悟,周清玉口中的郑潋月绝非此人妻子,妻子与丈夫是世间亲密无间的亲人,怎会认不出呢。
她忽而笃定道。
她和周允观,哪怕他在外征战,二人聚少离多,就算给她是个一模一样的周允观,她也能依着依次逼近去一眼辨别谁才是她真正的意中人。
不会如同眼前周清玉,居然从她的言谈举止里辨不出她不是郑潋月。
这也奇怪了。
既非妻子,为何要顺着她话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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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赶着风,来去匆匆。
兰陵皇宫狼藉弥漫,断壁残垣间,丧钟低沉,皇帝崩逝的消息一时间传遍整座皇宫,朝野上下,满是悲恸。
周允观跪在父皇床畔,指尖紧紧攥着龙榻边缘父皇刚刚垂下去的手。他望着父皇不会再睁眼看他一眼的面容,那双和母后无二的慈祥眼眸,此时此刻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
殿外,雨虽歇,却风不止。雨后夜风清凉新味,跃过千道空气,扑朔着承明殿高台上的通亮烛火。
殿内满屋光鲜,须臾间,所剩寥寥微光。细微残光将他只身一人跪在龙榻前的身躯拉长,映在冰冷地砖地面上,如同他此刻沉重而茫然的心情。
“母后走了,阿微下落不明,父皇也离我而去了。”
周允观口中嘟囔着,他早已屏退了殿内所侍奉的人,眼下承明殿唯他一人而已,他埋首在父皇肩处痛快哭诉着。
地上影子随着烛火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周允观想起母后过世时,遗言里希望他和阿微有朝一日能携手走完冗长一生,愿天下再无百姓颠沛。
而今母后的遗愿一个也未曾实现。
齐宁朝建国不久,齐宁大震,害得百姓伤亡无数,阿微也因着这场大震不知所踪,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周允观虽心中悲痛,却也明白此刻并非沉溺于哀伤之时。百姓还在等他,他还需着手操持父皇葬仪。
他刚放肆在父皇跟前哭过一场,也难以疏解他心里的悲恸。父皇的丧仪是要操持的,阿微的棺木他不打算备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正正两日,他不见阿微尸身,即便父皇派人将皇宫掘地三尺也不见阿微尸体。
没尸体就还活着。
周允观始终坚信着,对外就说太子妃在大震中受了惊吓,需细心静养一段时日,宫内上下父皇早已替他下了密旨,谁也不得朝外泄漏太子妃下落。
他心知肚明,父皇所做只为不愿此时让百姓人心惶惶,然他却换了注解。
次日早朝,周允观身为太子,顺理成章的即皇帝位。先帝膝下只他与弟二子,周允观身为皇帝势必要为齐宁朝繁衍子嗣,如此才会使得齐宁一朝延续多秋。
他需提前做下准备,以防被朝臣催促不可过多思念阿微,劝诫他纳妃。
幸而他还有亲弟弟,一切尚能由他提前设控。
经昨儿一夜思索,周允观做了决定,他身着父皇登基时稍稍改良龙袍,身立于大殿外,守着百官朝拜。
旋即他身边柳公公接二颁布了诏令。
“今定云岫为年,皇太子妃,郑氏云微,嘉言善行,行医为精,圣人云‘救人一命,可憾天地’,太子妃仁德为政,乃天下百姓之福,特封嘉裕圣人,与朕同尊。”
接着柳公公颁第二道圣意。
“朕闻发妻云微,有品行淑良一妹,与朕喜好剑术之弟甚是相匹,今儿特意下旨,为二人赐婚,婚仪从简,择日完婚。”
诏令一出,满朝哗然。
殿外台阶下,群臣面面相觑,其中不乏有得过郑圣人医治的文武官员,遥想那时,文武官员都不愿让大夫看病,一门心思只相信郑圣人的高超医术。
身为郑圣人拥护者,他们始终认为陛下决策乃上上之计,沿殿大臣,都是先帝与陛下身边老人,当时先帝与陛下广纳贤士,他们皆是本着以民为先而来的,而后统统为先帝与陛下父子体民之心而折服,又为郑圣人医者仁心而钦佩。
他们深知陛下对太子妃的情意,如今陛下登基伊始,便尊太子妃为嘉裕圣人,又为其妹赐婚,既彰显了对郑家的恩宠,也稳定了朝堂人心。
可是他们毕竟是局外人,大震中,有人亲眼所见郑圣人深埋地底,已是去世之象。陛下身为天子,顺利继承大统,必然要为皇室开枝散叶的。
如此仓促为郑圣人之妹和陛下胞弟下旨赐婚,寓意很明显呐,众人不敢惶惶揣测陛下圣意到底如何,不过他们还是希望陛下能有自己亲生的子嗣,以防过继之后,继子妄想推亲生爹娘为帝后的荒唐。
史书上明明切切记载着,有朝就是如此,陛下难不成还要明知故犯?
正因他们是陛下手下的老人了,才不希望陛下走此棋
周允观立于殿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些老臣心思缜密,定会从中品出些门道,但他并不在意。
人与人立场不同,他既然下了圣旨,代表他心意已决,无人更改之,当年他不会允许史书上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待御弟与弟妹生下的所有孩儿,皆为他和云微所出,至于御弟是否会生二心,膝下孩儿是否有暗暗为亲生父母正名之势,他都会合理提防的。
周允观信御弟与弟妹是心思纯善之人,不会让孩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也信权势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
自古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会谨慎提防的。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大震后的重修,尽快让百姓能睡个好觉。
至于他的阿微,周允观也已想好,他已命人前去找寻巫师。据书中记载,巫师通阴阳、辨方位,哪怕阿微当真魂归阴曹地府,他也得找到她的尸身,待他安顿好一切,还要同其合葬一处,待来世呢。
自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若她尚在人间,便是踏遍千山万水,掘地三尺,也要将她寻回。
只是这巫师寻来还需些时日,而周允观身为新帝,每日朝政繁忙,既要处理父皇的丧仪,又要安抚震后民心,还要应对朝堂上那些若有似无对他还是得有一个亲生子嗣的试探。
周允观甚觉打仗都没眼下这般累,但只要一想到阿微可能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他心中便又不觉着累,也足矣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