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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独到一处为先祖 “主子您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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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郑云微坐在软榻上的身影拉得细长。正值深夜,她换了一袭鹅黄衣衫,敞窗坐着。
她手边放着盏一口未动,却早已凉透的茶水,窗外静风簌簌,甚是温柔。
郑云微随手拿长剪修着申秋华白日给她的花栽,其实太福宫后院子里养的花草还不错,最起码令她赏心悦目。
骤然她指尖一阵泛凉,窗外长风落寞,月弯清寂,她手拢了拢衣衫,只当是夜风吹进来带了凉意。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门溜小缝进来一道提着食盒身影,是邱禾。
邱禾见贵人从太福宫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可想而知,又是陛下惹得贵人生气了。邱禾将手中食盒摆去另一张置放在书案旁的短案上。
“小姐,您交代的花生粥好了。”说罢,邱禾连着食盒里摆出来的点心,一道儿将短案提去软榻上,以供贵人早早进食。
若因一时赌气,坏了身子,才是不值当的。
“贵人身子刚好不久,夜间还是不以见风,奴婢给您阖上窗扇吧。”
“不用。”郑允微拒绝,这风挺好的,风过千年,见风是风,见景却不是景。
有道是时过境迁,早已换了人间。
郑云微把花栽盆端给邱禾,也应了一声,“饭好了,当然先吃饭。”
郑云微左手覆在温热的瓷碗壁上,指尖浸了暖意,“你可有事要说?”她见邱禾咬着下唇瓣,不似无事。
邱禾想说又不知怎得说,贵人不爱陛下,想必也不在乎陛下在谁哪儿过夜,但是皇后娘娘忒过分了些。
邱禾告状似的心气凸显,“今儿个日落,皇后娘娘专程派人来过一趟,送了些补品来。那人还说什么,再好的补品,也没陛下这味药材治百病。”
“难道陛下去一趟皇后娘娘那儿,皇后娘娘就药到病除了?殊不知若怀上孩子,又是十月难忍。”
“怎会有人炫耀这个?”
邱禾从始至终不理解,明明后宫中人已经有了孩子了,为何还心甘情愿给陛下生孩子,就为了给皇室开枝散叶,那皇室给的好处是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还是花不完的银两?
那是没有的。
当陛下后宫里的妃嫔,最缺失的两样,一是权势,而是钱财。
宁国并不富裕,连年征战更是缺银少两的,然陛下效仿齐宁开国皇帝,缩减自己和妃嫔用度,她们为下人的,自然无虞。
没钱没权,还要生孩子。
那不是遭罪吗?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邱禾这主子不喜陛下宠爱,也不愿生下和陛下的孩子,要是贵人能天降个孩子就好了。
郑云微手中瓷勺在粥碗里搅动,她舀起一口花生粥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这才起声道:
“你以为她是来炫耀这个,那你就错了。”
“她是想告诉我,在后宫里,即便我有他周清玉千万护着,也改不了她才是后宫之主。”
“至于你口中的事,于咱们无关紧要的。”
郑云微抬眼扫过邱禾来气的五官,还挺为她思虑的。这么多日朝夕相处,邱禾在她跟前,已不再是那副小心翼翼地做派。
这就对了。
下人拿月银伺候宫里的主子,干的也并非什么低三下四的活,无需谨小慎微的。
邱禾听着自家主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连到嘴边又拱手让人的陛下都丝毫不眷恋,正如窗外潇洒的风,风过不留痕。
邱禾撇了撇嘴,“话也不能如贵人这般洒脱,贵人现下毕竟在宫里,后宫之中最好还需有个子嗣傍身。”
“不然待陛下百年之后,贵人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郑云微笑了笑没接话,她双指捏了块龙须酥递给邱禾,“尝尝。”千年前她最爱吃的也是这个。
邱禾右手捏了捏腰际衣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贵人亲自给她的这块龙须酥,想吃却不敢拿,哪有下人吃主子亲手递来的糕点的,顶多是主子不吃了赏赐给下人。
贵人连尝都还没尝呢,她吃第一块不好吧。
“给你就拿着呀。”郑允微另只手自己拿了块来先吃,邱和这才拿下,“趁夜,我也吃不了多少,待会儿你拿去给咱们这殿里的下人分分去。”
“这怎么能行呢。”邱禾吓得送到口边的糕点都没敢下嘴,“这糕点是陛下特意吩咐膳房给贵人做到,我们当下人的哪敢分了去。”
“他特意吩咐做的,去找左檐青留宿,给我送糕点,你说一个男子心里能装得下这么多女子,他身子能好的了吗?”
“你怎知他若在我这儿留宿,我强忍着恶心,就定然能有他的子嗣,这一切是你美好幻象,做不得真。”
郑云微借着给邱禾糕点这事儿,又提话说道:“日后也无需在提什么子嗣,若我真有子嗣缘分,保不齐哪日天降一个好孩儿来,若我命中无子,也是强求不来的。”
咦,这点,贵人和邱禾想去一处了,“倘若陛下愿意的话,日后后宫妃嫔诞下子嗣,直接抱来我们这香翎阁不就可以了,如此妃嫔诞下的孩儿也有个好的出身,贵人能抚养她们的孩子,那是她们的福分。”
“我们不可以这么做的。”郑云微垂首喝粥的头抬起,她望着邱禾,突然明白千年差距,人确实换了一茬接着一茬。
邱禾完全站在为她日后思量这条路上,为她谋划,是忠义,但同为女性,我们决不能这么做,她之意不是这个。
郑云微没有爱旁人孩子的义务,却有尊重一位刚生产完的母亲对孩子的牵挂,若她为了要个孩子,让其母饱受相思之苦,她也不能称之为爱孩子的母亲。
“天下没有孩儿不愿在娘亲身边长大的,你是,我也是。”
“那孩儿长大以后若是知道自己生母在世,却不能与生母相认,还要认我这个养母,心里哪里会好受?”
“抱来别人的孩子傍身,说到底不过是抢了别人的孩儿来安稳自己的下半辈子,这样的事,换做你我,都无法接受。”
“你只是在此等环境下久了,认为这是对的,其实这是不能被接受的,至少我不能接受。”
郑云微说得平缓,邱禾愣了半晌也没反应过来贵人为何不愿如此,即便日后贵人当真养了后宫妃嫔的孩儿,孩儿生母又并非不可来探望。
如今后宫所有孩儿,皆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呀,也没见其他妃嫔有什么说辞,怎得她家贵人反应如此之大呢。
“可是贵人,您一直替着旁人思量,可有旁人替您思量半分?”邱禾当真不明白,这世上好人普遍没什么好下场。
郑云微抬眼望向窗外那弯浸在黑夜下的月色,“我们熟知的月亮是不会在意旁人是否感激她曾照亮奔波在黑夜下的人的。”
“我既已在此,就没想过要靠着谁或是靠着哪个孩子过日子,若真到了那天,自有那天的活法,不必提前替我忧心。”
“你若担忧自己,也不必,我自会将你们送去安全之处的。”
邱禾右手心捧着没吃完的半块龙须酥,静静侧视着自家主子望向窗外的神色里,从容不迫,好似天塌不下来。
邱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这位贵人主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贵人主子所思所想很是得天独厚。
甚至话里,都是邱禾从未想过之德,她自以为自己已然是个高瞻远瞩之人,其实比起主子,她更像井底蛙,只能仰望着一轮明月。
可是主子告诉她,任何人心中都有一轮属于自己的明月,叫做脚下路,当你仰望月亮时,脚下的路会指引着你去往属于你的明月。
与此同时,邱禾好奇地提了个问题,“主子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何同这里之人都不一样呢。”没被同化,没被规训,言语动作是那么的自信。
郑云微放下手中点心,目光依旧凝在窗外那弯月色上,“我崇拜于一人,她是来自千年前的嘉裕圣人,虽然史书不曾过多记载她,但我依旧从史书的字里行间里读到,这位嘉裕圣人饱读诗书,通晓医经,年少时便能入军营,从阎王手里抢人。”
“此等高人,想必亦没思索过,自己所救之人,必须要回报自己。”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被谁挂念。”
提及千年前齐宁开国的嘉裕圣人,那可是被开国皇帝平起平坐之人,不是谁的皇后,不是谁的女儿,嘉裕圣人就是个独立之人,有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
可说起嘉裕圣人结局,也是奇怪了,这样一位奇女子,功绩不曾被好好记载,只有寥寥几语,甚至史书上没有这位嘉裕圣人的结局。
邱禾也不明白,开国皇帝若真爱着嘉裕圣人,为何不着人在史书上赞扬嘉裕圣人的丰功伟绩呢。
看来世间男子的爱都是一时的,哪来什么一世深情呢。
都是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本子里骗骗孩童的罢了。
遥在千年前睡梦中的周允观,不知为何突然连打三个喷嚏,一下子将睡梦中的他给弄得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