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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如果她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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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细皮嫩肉的,穿着华贵,想必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我们先救下她,等到她家人寻到她了,自会给我们好处。”一个嘶哑的老年男声说道。
“父亲既然如此说了,那便听父亲的。”另一个男人说道。
“还在这里看什么?蠢猪,饭煮好了吗?”只听较年轻的男人低声怒吼,随后便是脚踹在人皮肉上的闷声,铁链摩擦的金属声。
千茵睁开眼,却见自己在一尊雕像后面,嘴上忽然有柔软触感,她转头,看到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小男孩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轻轻摇头。
好冷,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上,原本鲛纱制成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破烂衣服,冷风从袖口和领口灌入,冻得她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
小男孩见她发抖,将地上的枯草往她身边堆了堆。
他非常瘦小,脸不过巴掌大,左脸高高肿起,眼球上有淤血,小小的身体肚子却有些不协调的大,手脚都如同枯枝一样,一点肉都没有。
他身上也很冷。
这是谁,她在哪?
千茵环顾四周,这是个破庙,雪从屋顶的漏洞中簌簌落下,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有一种阴沉感。
好冷,冷到皮肤和肉都开始痛起来。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腕,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起来,她止不住一直发抖。
“我的,衣服呢?”她一边颤抖一边悄声问旁边的小男孩。
“拿去换米了。”小男孩有些内疚。
“冷……”她上下牙打颤。
小男孩走到周边把地上的枯草都堆在她身边为她御寒,这时千茵才看到,其实他身上的衣服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这样冷的天气,两人都只是一件单衣。
她的鲛纱……
随后是胃部传来的不适感,她的肚子仿佛有股力量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空空如也之后不甘地缩紧,随后她开始分泌涎液。
这是什么感觉?
直到闻到外面米粥飘来的热气,她才意识到那感觉是什么。
她饿了。
作为妖的千茵只有精神层面的饿,躯体本身不会饿,但是此刻她居然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基础渴求。
饿了,迫不及待想吃点什么,仿佛吃点东西现在的寒冷和不适都会消失。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难受。
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小孩儿离得近,明显也听见了,他悄悄伸头出去,看了两个男人都在火堆旁烤火,火堆上用一个烂瓦罐熬着用她衣服换来的米,香气正是从这里来的。
粥终于煮好了,他用好的瓷碗给两人装了满满的稠粥,小心翼翼递给老男人和年轻男人,然后用残破的泥碗装了一碗走到雕像后。
“吃。”小男孩说。
两人声音都很小,生怕惊动外面的恶兽。
明明只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此刻竟然也能牵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白热的雾气夹杂着粮食的香气,让她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她端起碗,缓慢渗出的热力烫到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就要扔出去,被男孩接住了。
只撒出去几滴,他慢慢放在地上,把洒在手上的米汤吮干,他坐在千茵旁边,眼睛却都是对米汤的渴望。
粥很快变得温热,哪怕千茵一直是个喜净的人,此刻看着有些脏污的粥,却忍不住捧起来喝了几口。
热流顺着她的嗓子流淌到胃里,总算为这身体带来一丝热意。
他没喝到,却一直在咽口水。
千茵放下碗,碗里只有残汤。
他见她不喝了,这才舔了舔碗底。
有点恶心,千茵皱皱眉,但是他始终没有再盛粥,他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瓦罐被刮的干干净净,用雪洗瓦罐的时候,他喝了几口,隐约有点米味。
他不敢在那两人面前待着,回了雕像后,抱着腿坐在墙角。
千茵问他:“这是哪?”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继续问。
“我们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男孩说。
“没有别人吗?”她问。
“没有。”小男孩摇头。
她们逃出来了?
她印象里自己明明和北屿子一起骑马逃出来了,她跟北屿子看到有个破庙就进去了,怎么醒来就只剩自己了。
他自己跑了?
流云呢?没有找到自己吗?
“你叫什么?”千茵问。
“陆景生。”小男孩呼吸急促,面颊发红,看着是烧起来了,本来这天气就冷,自己还没怎么吃饭。
“过来。”千茵说。
陆景生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过来了。
千茵冲他面门吹了一口气,景生疑惑地睁开眼。
“干什么?”他面上的红潮并未消散。
千茵的治愈之力,消失了。
“没事。”千茵不动声色。
景生却觉得浑身又冷又热,皮肤被触碰到就会有痛感。
他失重,栽倒在她腿上。
柔软馨香,让他一瞬间有种放松的感觉。
千茵不喜欢,想推开他,伸手却摸到了他灼热的泪。
千茵的手顿了顿,覆盖在他面颊上。
“睡吧。”她遮住了天光,只留下黑暗和温暖。
“你是何人,为什么出现在此?”年轻的男人走进来问她。
千茵看着这个男人,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间男人,三十来岁的年龄,看着有些阴狠市侩。
“我是永玉门千茵。”千茵已经知道永玉门在人间的地位,果然,她一说出口,那个男人眼中明显有些惊讶。
腿上的小男孩身体僵了一下,仍靠着她没起来。
“和我同行之人呢?”千茵反客为主。
她语气不凡,样貌更不必说,原先以为她是某个富商之女或者妾,没想到竟然是永玉门的人。
“道长。”他仍半信半疑。
“那敢问道长此行是为什么?”男人问道。
“自然是你们人间事。”千茵垂眸,露出修道人的慈悲来。
男人僵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道长如何自证身份?”
“永玉门不需要自证身份,你跪下,我传你一套心法,若你被活鬼咬伤,可凭此法清毒。”她说。
“谎话连篇。”老者呵斥她道。
两人都知道她身上也就那件衣服值钱,再无别的财物,如果真的是永玉门的人,那怎么连拂尘玉牌都没有。
“我此番只传授一人,你二人可自行讨论谁来接受机缘。”千茵说。
“此事不急,三日之后若没有决定出来,我自会定夺。”她说。
“小小女子出言狂妄,骗不过我。”老者道。
他眼睛猩红,皮肤蜡黄,看着跟一具干尸一样。
千茵看着他,无言说出几个字,老者看清她说的什么,心中大惊。
再看千茵,虽然此刻身上穿的衣服打满补丁,而且不合身,但她的气度也非凡女,他们见多了尖叫哭泣的女人,这样镇定自若的还是第一次见。
“我的衣服。”她说。
“我们现在立刻去给道长找回来。”年轻男人说。
千茵冰凉的手放在景生的额头上,他烧得迷迷糊糊,泪眼婆娑中看到的是天女一样的千茵。
她是永玉门的,有救了,她会救自己吗?
景生心想,忍不住勾住她的衣角。
大慈大悲的天女,请救救他。
景生陷入昏迷,模糊中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家。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东西吃了,能吃的树皮草根都已经吃完了,每天一家人就躺在塌上,不是饿醒了,就是饿晕了。
现在连水也喝不上了,一家人饿得像是枯骨,小妹妹才三岁多,已经知道不哭了,因为没人会哄她,母亲饿得两眼发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一天,景生发现小妹妹不见了。
家里吃上了肉,他发狂地在家里奔跑,仿佛要把自己的命跑掉,他尖叫怒吼,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打掉了母亲喂过来的肉,他觉得太恐怖了,这辈子不可能再吃肉了。
他宁愿死!
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家里亲戚都来分了些肉,来吃肉的时候也会带着一点点藏起来的米粮,他就靠着那些米粮过活。
可是他发现,那些人在吃肉的时候,眼睛分明在看向他。
肉终于吃完了,他一夜没有睡。
坐在小床的角落,看着自己的大门和窗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饿鬼进来。
他们会一边喊着“饿,我饿”,一边将他生吞活剥。
但是没有饿鬼,只有父母在门口小声的商量。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叔叔家大妞已经有好几个人要去换了,他叔说先让我们换,大娘,咱们就换了吧。”
“再等几日吧,家中还有些黄面。”他母亲似乎拦着门不让进,呜呜地小声地哭着。
景生的心脏像是膨胀到十倍百倍大,将小小的皮囊都撑满,那心脏里是恐惧,是逃生的欲念。
他听见父母都走开了。
悄声下床,拎着自己的鞋子,把门臼好,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往南边一直走。
他已经知道大家锅里吃的什么肉,知道为什么街上小孩这么少,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很不安全,所以白天从来不出现,找个大人进不去的小角落睡一天,晚上乘夜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相信任何人。
但还是被这对父子逮到了,他们也是逃荒避难的,只是他们带了粮米,把他当备用口粮了。
他没有一天不想跑,但是脚踝上的铁链锁着,他走不远,逃不掉。
逃过,被打得吐血,肚子里面像是也被打坏了,一天比一天大,也不知道是有血瘀排不出还是什么。
最近过得越发心惊胆跳,他看到粮食空了,知道自己的结局,想早点结束,又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千茵。
她静静睡在雕塑后面,如果世间真的有神女,那一定是她这个样子的。
如果她真的是神女,那可不可以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