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林中夜话 你会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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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明灭，庙外淅沥下起了雨。
一室安静，没有人先开口说话，皆在沉默地感受那一指的触碰。
肩侧扑来清浅的呼吸，季融脑袋又开始沉重起来。
靠坐的案几似乎是不堪重负，在下一瞬跌滑了几寸，她一时不备，就要倒在潮湿的稻草之上。
这时，左肩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揽住。
只有一层里衣的阻拦，温热的掌心克制地拢在她臂膀之上，虚虚贴着，如他本人一样恪礼。
季融只觉得靠在柔软之中，竹香四溢，也无力立时推开。
他垂下眼睫，看着臂弯中疲惫的人，将她向怀中带了带。
“......睡吧。”
清澈的嗓音如幽泉击石，模糊又清晰，却仿佛带给她无数安全感。
搭放在断雪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时没有知觉地落下，再不带一丝防备。
轻快而瞬息，她坠入了梦乡。
药膏在肩上很快融化，崔致一手揽着她，一手将衣物重新搭上了她肩头。
困意在这一刻来得无比迅速，似乎也感染了他。
庙外一阵风过，他无言，将怀中人又拥紧了一些。
......
再醒来时，季融已经觉得好多了。
她本就身体不错，伤口也及时有处理，闷了一身汗，除了太阳穴还刺痛不已，与方才比身子要爽利些了。
她环顾了一圈，却只见火焰跳动，空无一人。
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她将那人留下的衣袍叠放在了干燥地方，扶着门走了几步。
天色依然未亮，远处隐着云雾，雨却停了。
这地方陌生，他又能去哪？
又行了数步，她才在晦暗之中看见一方人影。
那人握着一柄长刃，在薄透的月光下捏着布巾，细细擦拭，仿佛在照料什么心爱物件。
脚边堆放着一只山鸡，脖颈处的伤口干净利落，是一刀毙命。
细长如白练的刃面映出他有些冷淡的侧脸，同她见过的任何时刻都不同，鲜少有着几分肃杀之意。
可这却不会叫人觉得寒栗，只像君子伏案执笔一般从容优雅，还在夜色中为他添了几分神秘。
“......你会武？”
说完，季融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嗓子粗嘎如鸭，不太适应地咳了两声。
那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很少。”
他别过了脸，答得似是而非，仿佛不愿看她。
那把长刃再定睛细看，会发现柔韧如绸，可肆意弯曲，乃是常藏匿于腰中袖里的软剑。
这种剑虽看起来柔和无害，却比寻常长剑学起来要难上三分。力度时机都要细细琢磨，方能运用自如。
剑招以柔克刚，若无骨绸缎，灵动如蛇，却招招狠绝，不乏凌厉，拿在崔致手里，并不突兀，甚至与他相得益彰。
“它叫什么？”
季融靠在一棵树上，饶有趣味地看那柄剑，还有他熟稔的动作。
崔致一怔，看向她，却没有先回答。
“......夜里寒凉，怎么不披衣袍？”
“我浑身热得发汗，出来透气。你那衣服太累赘，好像马上要坐下读书似的。”
他这才语塞，摸了摸剑刃：
“它叫摧光。”
而后不用她开口，便继续道：
“只是学了防身，我也只会这一种兵器。先前说我不会武，并不是骗你。”
他似乎很纠结于她误会，急着澄清一般。
“......从前同母亲回江州，一路奔波，遭过劫匪，我们势单力薄，总要学些什么有备无患。学武的师傅教不会我拳脚，便只教了我使这软剑。”
他说着将白刃缓缓从腰间暗扣插入，不多时，又仿佛那柄剑从未存在过，他也还是那个白面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右手提拿起那只野雉，崔致向她轻轻眨了眨眼。
“饿了吗？”
肚子应声而响，季融识趣地为这位准大厨让了一条大道。
“崔大人，这世间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吗？”
季融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呼吸着这雨后气息，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崔致无奈一摇头，“那才真是数不清。”
“比如呢？”
“比如，不辩五音？”
“怎么可能，你们世家修学，什么五音六律不是必须会的吗......”
“还未同母亲离家时，我在府中学琴，将老师气走了四五位。后来每每雅集书会，我看到琴......都是躲着走。”
他言语之中暗含窘意，倒教季融觉得几分新奇。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无所不晓的君子表范，居然不通器乐！
“还有呢？”
“还有......不善算学。”
两人在这林中断续说着，到了庙前，季融才收起了好奇心，又去草垛上坐好了。
崔致说得口干，先喝了些水，才用季融递来的匕首将野鸡细细剃了毛，洗了净，架在了火上。
他动作不快，却细致极了，季融发誓，在外面打野食时，从来没见过清理得这么干净的鸡。
本以为他久坐高堂，并不善庖厨，谁想当他将一把摘得的野草撒上去时，香气腾然而起，馋得季融吞了吞口水。
“这什么？”
行军时只顾得囫囵填肚子，哪里还会去找些增香提味的料草，季融震惊于他居然在这山林中还能吃这么好！
崔致微微一笑，“百里香，只是碰巧遇到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会吃......”
季融想起从前在他官衙中吃到的糕点，“那些糕点，也是你做的？”
崔致见她发了烧，开始说胡话了，好笑地道，“当然不，我又不是在尚食局供职。只是我自己配的方，拿去教他们仿制罢了。”
季融肃然起敬。
“崔大厨，你的口味甚合我心。日后若是不做官，可以去街巷开家点心铺子。”
崔致闻言弯起了眉眼，那双眼瞳揉着暖融融的火光，看着她，“多谢，我会考虑这个方向的。”
野鸡被烤好后，崔致先递了一大半给她，自己则拿了一小块，细嚼慢咽着。
她啃着鸡，目光却突然停在一旁掉落在地上的箭头。
这箭头为黑精铁制成，乃为大周朝廷特供各州府兵队铸造。
还有那箭尾的黑羽，无一不在昭示着，那支由山匪射出的箭，其实是官府的。
崭新而锋利，不像是截获的，倒像是......
“你说，若郁良翰真与山匪勾结，会是怎样一个法子？”
崔致沉吟了一会，“无非金钱来往，折冲府虽是冯邺手下，但熔铸兵器，却是由各都督府监造，数目也由不得肆意更改。”
季融却好似在脑中捕捉到了什么，“可若是他们假借剿匪由头，向那山上输送兵器呢？”
崔致一顿，“你是说，郁良翰兵败，实为钱器交易。他们送兵具，袁乐山给他们钱财？”
她颔首，“我观那郁良翰，对漳山地形颇为相熟，哪有会在林中迷路还丢盔卸甲的样子。除了故意，再无他想。”
如此一来，似乎豁然开朗，季融在心中对此事也有了几分把握。
“剿匪此事，不宜再拖了。待回县衙，是时候和这帮土匪做个了断了。届时，再顺势处理这帮以权谋私、欺压百姓的狗官。”
崔致见她言语沉稳，知晓她有了打算，不再询问，将一旁的柴火又堆放了一些。
“到日出时还有一会，你再休憩片刻。”
季融也不推辞，却见他拨弄着火堆，不像是打算睡一会的模样。
“你不睡吗？”
“我不是很困，你睡......”
他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被季融一把扯到了草垛上，而后眼前落下衣袍，他仔细一看，发现是自己那件被扯破的衣服。
此时，正安静搭在他二人身上，留出一个燥热而温暖的空间。
他甚至能感受到从季融身上传来的热意，还有她发丝中的香气，两人几乎是以并肩半躺着的姿势卧在一起。
就在崔致怔愣着浮想联翩之际，季融早已挥了挥手，缩在淡雅清香的外袍下睡着了。
他一叹，伸手为她拢了拢袍角，也闭上了眼。
天色渐亮时，季融转醒，却见崔致早已经收拾好了残局，火堆不见了，连一处黑灰都无。
两人整顿好，辨了辨方向，沿着一旁的酆河向上游走，季融这才有空问昨天的事。
“我们昨晚被冲到了这林边的岸上，你中了箭昏迷不醒，我便带你找了一处破庙。”
“你会凫水？”
“幼时学过一些，不太精通。”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能看到一片城镇，他们知道这是快到了。
“等等！”
季融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崔致见她面色不对，蹙起了眉。
她目光此时，正紧紧攫在树枝上的一块碎布之上，眸光之复杂痛色，像要下一瞬便要将那布吞入腹中。
那布上，纹绣着半只黑色的狼。
瞳珠逼仄在眼角，呲着尖牙利爪，毛发悚立，布料边沿的裂缝恰好划过眼中，仿若劈开双目，令人胆战。
这是突厥人的族标，如今却出现在凉州一处偏僻的山林。
她将布摘下，攥在掌心。
“......原来从这个时候，便开始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林中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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