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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孤庙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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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中,季融几乎无法分神思考,右手堪称下意识地绕放开了绳圈,只握着尾部,同时左手抽出断雪,从山崖之上猛力一荡!
“当——”
她身型滞空,迅疾如电,硬生生将那支势头凶猛的羽箭在半路劈成了两截!
箭尾的黑羽在崔致骤缩的瞳孔中碎成无数片,雪花一般静静落在了冰面上。
那闪着寒芒的箭头无一不在昭示着,方才他与危险的间距。
季融见他无碍,在冰上轻轻翻身后半跪落地。
崔致定了定神,呼吸有些急促,“你可有事?”
季融摇了摇头,站起了身。
这时冰面上已经不剩几人,郁良翰趁着方才混乱早已经摸爬上岸,溜得比谁都快,可却不再见到有人偷袭他的动静。
她看向那片树丛,冷笑一声: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几息之后,一个人缓缓从后面踏了出来。
这人个子不高,头发被编成一个辫子搭在肩前,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看起来阴郁又狡狯。
“你是袁乐山?”
那人扯着嗓子怪笑了一声,“非也。”
“那便是苗深了。”季融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打量还能走的冰面。
那人叹了一声,没否认这个称呼:
“别看了,季副尉,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了。”
他眼睛倒是比鹰都尖,有些嘲讽地道,“凉州本就不是你二人能插手的,自以为明察秋毫,实则天真至极。”
他独身于此,却有恃无恐,四周必定还埋伏着匪寇。
耳畔隐约传来一阵动静。
像是水流声,但又距离甚远,模糊不清,季融却心下一紧。
这漳山是玛曲山脉的最低端,适逢早春,上游冰面融化,汛期或许将至。
如今这河面破碎,原本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冰面摇摇欲坠,情况未知,先要抓紧离开这里。
可向后是深渊般的水流,向前是藏匿无数的弓箭手,腹背受敌,进退为难。
“苗兄弟,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她说着捡起那方才被她削落在地上的箭头,擦了擦灰。
“但你我,都只不过是别人翻云覆雨时的棋子罢了,何必相残?”
苗深眯了眯眼,“哦?此话何意?”
“你认为燕王殿下征乌孙,镇安西这些年,会平不了你们这区区一山土匪吗?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苗深闻言仿佛嗤之以鼻,“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好好待在上京罢,整日妄想不可能之事,也难怪皇帝不喜欢他。”
他这话的意思便是,他们并不害怕燕王,或者说,他们身后有更强硬的靠山。
普天之下,能让这些人有如此口气说话的,舍冯邺其谁?
“阁下,不提燕王,朝廷也对剿匪一事势在必得。没有我们,也有别人。但我们......同别人不一样。”
崔致行了几步,语气诚恳,“我们识时务。”
苗深一顿,突然抚掌大笑起来,嗓音在夜晚显得有些凄厉:“哈哈哈哈,好!这位特使大人能屈能伸,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个识时务法?”
崔致眸光一闪,“我们可以联手。你放我们走,此事到此为止,我会回禀陛下,匪患已除,留你片刻喘息。可你若杀我们,还会有人接任,届时若变本加厉,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苗深闻言一顿,“我怎么相信你?”
崔致见状,微微一笑,“我有特使腰牌,也可立字据予你。”
他狐疑地转了转眼睛,用手一指崔致,“你,牌子拿来叫我看看。”
而后警惕地一看季融,“你就站着,不许动!”
季融嗤笑一声,“行,我不动,你也要保证不要临时变卦。”
可就在崔致准备上前之时,苗深那双狭长的眼眸瞬时一眯,划过了一道混含戾气的光。
不好!
巨大的轰隆声霎时间自冰面一角炸开,像被什么东西引爆,水波在剧烈的冲击下碰撞敲打着不堪一击的冰面。
碎裂声接二连三,整条酆河下游支离破碎。
水浪猛地冲击到季融脚下,她身形不稳,只顾得上一把抓住崔致,却不想此时又迎面射来一支箭,趁着混乱她一时不备,狠狠钉入了她的右肩!
“呃......”
她闷哼一声,被箭冲击地退后了几步,崔致因为被她拉着,也行了半步,此时失声喊她,面容慌乱,好像在这一刻又回到了前世的场景。
水流不断地从上游倾泻而下,没了冰面的阻拦更是势不可挡,很快,他们脚下的冰便被撞了碎。
季融在跌入刺骨的河水前,将崔致狠狠推向挂着绳钩的山崖,预备松开那只抓着他的手。
她右肩被箭穿透,使不上力,怕在水中牵连了他。
可手上一热,季融被惯性拽地抬起了头。
她在水中透过昏暗潋滟的光,只看到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泛着浅浅的筋络,紧紧地穿过激流抓住了她。
不是方才隔着衣袍,而是掌心贴着掌心,亲密无间,她甚至能感受到每一道指纹间的轻触。
季融想开口说话,可冰冷的河水倒灌进她的喉中,争先恐后涌入鼻腔。
右肩仿佛被一只铁钩扯住,灌了铅般地沉重,让她不可挣脱地向下坠沉。
失去意识前,她只记得那方交缠的青色衣角,像一段轻纱,覆住了自己无力的双眼。
......
渴。
喉中仿佛生了火,干涩地像西州的沙地,炙烤着心口,一路燥热到胃底。
昏沉之际,一缕清润的凉意顺着唇边滑进了喉管之中。
宛如漠中清泉,让她几乎是无法抗拒地向那方清凉靠拢。
那绿洲似乎一顿,她便感到额前一凉,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着。
眼皮沉重,昏暗一片,季融不知道醒来了几次,又睡去了多久,只觉眼前明灭,影影憧憧,身体如被架在火上,片刻又如跌入冰窖。
冰火两重,忽冷忽热,她浮沉之间,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然后剧烈地干呕出声。
“咳咳......”
她吐出了几口水,咸腥而酸涩,眼前发黑才缓解了一点,有力气慢慢从黑暗之中脱身。
入目一片晦暗,旁边闪着星点的火光,发着哔啵的声响。
不远处是一扇门,破旧的门扉耷拉在一边,却雕花讲究,地砖则上布满了细纹和青苔。
许是久未有人踏足,落败地像在一处年久失修的殿中。
寂静而空旷,仿佛又是回到很久的从前,又是一室死寂,又是一人独身。
她脑袋昏重,感觉要再次被黑暗吞噬。
“......醒了?”
一道温和似水的声音轻轻响在耳畔,干净清透,如雾中微光,轻易地便叫她神思震颤,仿如梦中幻象。
她轻轻翕动了一下唇畔,却只喑哑地呼出一口气。
一只手捏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贴在了她唇边。
“......我在林中摘的果壳,盛了些清水,喝点吧。”
是崔致。
他目光清润,跽坐在草席之上,身旁是柴木堆垒起的火,还搭着一个木杆,晾晒着他二人的衣袍。
他见她目光落在那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
“你衣服湿透了,我把外衫取了下来......冒犯了。”
季融摇了摇头,抬了抬下巴,崔致便顺从地将果壳再次递了过来。
她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
“......多谢。”
她嗓音沙哑,再不复从前清越。
右肩随着动作又一痛,她这才意识到那支箭还稳稳插在肩头,只有箭尾被人折断了。
“我医术不精,不敢为你堂然拔剑,只好折了箭尾,让你能先休憩片刻。”
崔致皱着眉,看见那箭,脸色有些凝重。
“如今夜深,寻路不便,只好在这庙中临时待一晚。”
季融点了点头。
她眼前这会才不再泛着黑,低头看向肩上那支箭。
“......你的衣袍,借我一用。”
崔致一怔,“好。”
她靠坐在一处案几前,有些费力地将衣角扯成了一片片的布条,然后将手放上了沾染着斑驳血迹的箭头。
轻呼一口气,手下猛地用力!
“噗呲——”
“哈.......”
她额上只一瞬便布满了淋漓的汗,那根断箭被她干脆直截地一拔而出,此时正向下滴落着黑红的鲜血。
季融动作不停,三两下解了腰带,将右肩的衣衫褪在了背后,从腰间袋中取出一个瓷白的小瓶。
“......劳烦,帮我包扎一下。”
她说完这番话,便脱力地重新靠了回去,喘了两口气。
崔致本侧过了头,得她要求,又只能将目光投向她那单薄的臂膀。
那皮肤疤痕纵横,深浅交替,又多了一个黑红的空洞,贯穿着前后。
伤口被寒凉的河水长久地浸泡,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皮肉堆叠一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默不作声地净了手,将白瓶中的药粉敷了上去,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揉开在了一旁。
季融知道自己应是发了热,浑身滚烫,此时被他触碰,冰得让她有些瑟缩地动了一下。
“......很痛,可以哭。”
身后那人哄幼童一般的声音,让她在此时还有力气翘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不痛。”
崔致蹙眉,“不要骗我。”
“只是习惯了。”她很快接到,长长的眼睫毛有些无神地耷拉着,让她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可他知道,她坚韧无比,比他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
为何苦难总是向她?
他看向地上坠落的箭,不知前世,她是否也承受着这样的痛楚?
在那样孤身的困境,一个人等待痛苦的死亡。
崔致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以至于双手微颤,心口泛起酸麻,让他忍不住抵住了胸膛。
不知何时,痛她所痛。
他仿佛......也对一个人起了执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