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诺，今天吃什么？》八方锦

20、钱财与记录

　　“好啦，我真的没有事。”

　　阿尔玛望着不说话只拿一双宝石似的眼睛瞧着自己的莉莉诺，心里莫名软了一片——尽管她才是被安慰的那一个。被这样的一张脸以这样担忧而柔软的眼神盯着，好像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这么想着，阿尔玛露出一点半无奈半欣悦的笑容，一边伸手去挂在腰上的钱囊里摸索着，一边开口，不自觉地用上一种柔和的哄劝的语气，想驱散她带给莉莉诺的坏情绪。

　　“不提不开心的事情啦。穆兰妲姆姆让我带一点东西给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她手指在施过小型空间扩张术的小钱袋里终于摸到那东西薄薄的边缘。

　　一张平整的长方形雪白厚纸被她从袋子里抽出来，纸上用深金色墨水印刷着秩序井然的表格图案，手写的信息工工整整：这是张大陆联合银行的存票，上面的数额还不小。

　　而听到“穆兰妲姆姆”几个字时，莉莉诺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表情。当她看到那张存票时，似乎是想法应验了，她几乎是触电似的跳起来，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行，你拿回去，我不能收这个。”

　　“为什么？”

　　阿尔玛下意识地问，旋即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

　　“‘本季度修道院的农作物和副产品销售分红’，穆兰妲姆姆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莉莉诺推了推脸上不存在的空气眼镜，露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严肃的表情，模仿着穆兰妲姆姆的语气说着，竟然真有点像她们的修道院主责修女。

　　“她大概还会让你一定要交到我手里，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不可能收这个啦。”

　　年轻的半精灵姑娘那张线条柔润丰盈的小脸发愁似的垮下去，用一根手指顶住那张光滑的纸，把它重新推向阿尔玛的方向。

　　“穆兰妲姆姆和我说，这是约定好了每个季度要给你的。”

　　阿尔玛眨眨眼，明明脸上没有什么太多表情，但看起来似乎陷入了真实的迷茫：这似乎和她掌握的情况不一样，而且她也是第一次遇到会拒绝接受一笔显然不菲的钱财的人：她来之前看过那张存票，比王都教廷每年拨给修道院的经费还要多一点点。

　　“不是那样的事情啦，当年我还没成年的时候确实有这样的约定，但从我离开修道院开始我就没有再拿过这笔钱了。”

　　说话间莉莉诺已经转过身去往厨房里面走，只给阿尔玛留下一个倏忽就消失在帘幕后面的背影。但她没有停下讲话，似乎特意提高了声音，清澈的话音伴随着细碎的器具碰撞响声继续传到阿尔玛耳中。

　　“一开始拿这笔钱是没办法的事情，我需要资金来重启‘万叶’。尽管我父母给我留了一笔钱，但那时候我总想着，还是得再有一点我才能安心——万一我不擅长经营，把一切都搞砸了呢？”

　　“还好我做得还不错，现在这里已经完全能够盈利啦。”

　　说着，莉莉诺捧着新的茶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新配的花果茶在茶壶底，另配一壶烧开的热水，散发出一点湿润的热气，被女孩子两只手臂稳稳托着一同送来。盘边上放着小小一捧碎冰一样的“糖果”，是她今天刚在厨房里折腾出来的一部分成品，因为分装之后留下来的量实在不多，莉莉诺有一点点微小的私心，在这个时候才拿出来。

　　“所以我不能再收这些钱，这些钱对于修道院来说意味着很多东西呢。”

　　拖着凳子坐到吧台前，半精灵女孩开始平静地冲茶。

　　随着热水注入壶里，酸甜的芬芳随着水汽氤氲开来，在阳光下凝成闪亮的面纱一般的雾气，却并没有模糊掉什么，反而给面前混血精灵姑娘那张甜美的脸缀上一层光芒。

　　阿尔玛的视线无端被吸引在那张脸上，不自觉地用眼神描摹她温柔的五官线条走向，注视她半垂下来眼帘专注着手里工作的神情。

　　此时此刻的莉莉诺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让阿尔玛想起那尊她看了许多年的、高居神龛之上的圣光女神塑像，但比冰冷的塑像多出更多鲜活的温热的烟火气来。

　　不知道她的双亲究竟生成什么样子，能凝结成这样一个存在。看着看着，阿尔玛几乎出神地在想。

　　想着想着，阿尔玛的思维忍不住奔逸到昨晚睡前看到的东西：她现在同时自请向穆兰妲姆姆接下了在晚间整理修道院资料的工作。

　　缘于圣光教廷内部的规定，各地驻扎的教会机构的资料记录是挺庞大的一笔内容，不仅要包括修道院本身的运行记录，也要包括教会驻地的部分事记。这些资料都要定时上交副本给王都教廷，教廷会做整理和备份，似乎这也是使教廷能够及时掌握各地动向的方式之一。

　　由于这个形式已经运转了很多年，这份工作阿尔玛在教廷就做熟了。而修道院的各种资料显然比教廷还要井然有序——教廷的人员过多高层冗杂，资料左缺一段右少几本几乎已经是常事。反而月湖镇修道院那间巨大的青石资料室里的内容几乎没有缺损，顺序也更整齐得多，按月度装订，就地取材用房瓜皮经过特殊处理制成厚实的封面，结结实实地一册一册摆在书架上。

　　这种秩序让阿尔玛的工作开展得极其轻松，她只需要简单地把卷宗与资料全都按年代顺序整理好，再简单地补一补因为各种原因破损的部分书页或者封面就可以。而在工作的过程中，她也认真地看过记录着这间修道院历史的资料，并没有完全按时间顺序，而是工作到哪里看到哪里。

　　就是在这个周，阿尔玛看到了那本比其他卷册都要厚出许多的记录。

　　直觉告诉她，这将是很特殊的一本。

　　她向穆兰妲姆姆打了报告，把这本记录借了出来。

　　在阅读它的当晚，阿尔玛就意识到问题在哪：这个厚厚的房瓜皮本子里面记录的是有关黑森林内部一场巨大暴动的内容，一整本全都是，从月湖镇的财产损失到人员伤亡再到善后问题（这一部分月湖镇修道院的修女们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包括尽量收殓尸骨，调查亡者身份以及养育遗孤，阿尔玛敏锐地发现，修道院收养孤儿的传统差不多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记录本里大部分笔迹和其他记录本里的一样，是穆兰妲姆姆的亲笔手书，刻在纸上削瘦而工整的姿态像极了那位主责修女本人，但很明显比其他卷宗里的都要更深更重一些，莫名好像能从这样的笔记里读出书写者的情绪。

　　沉默着，阿尔玛在卷宗里找到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洛琳?布兰德维尔与艾洛纳尔?布兰德维尔。穆兰妲姆姆用小字在后面对这两个名字的身份信息进行了注解，但其实不用注解阿尔玛也一下子就明白这两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布兰德维尔”是个典型的高等森林精灵姓氏，而月湖镇姓这个的目前只有一个，是个年轻的混血半精灵，在月湖镇最大的树下开一间酒馆。

　　她默默地计算着两个人的生卒年。不管是森林精灵还是卡坦人都不是短生种族，但记录在纸上的年纪都轻得有点过分。阿尔玛几乎不敢去想两个人离开人世时莉莉诺到底多大年纪，只能安静地继续阅读着这个记录本。

　　本子上写明了这场暴动的原因，是未经记录、本不应该出现在黑森林的未知外来魔兽失控引起的魔力动荡，继而影响了黑森林核心的力量脉络，使本土的魔兽与魔植也受到惊扰，最终演变成巨大的灾祸。当时驻扎在黑森林内部的防卫军几乎全军覆没，没有记录死亡的也是失踪。

　　而艾洛纳尔是个例外，当时是酒馆的营业时间，他本来应该在酒馆工作，不应该出现在事故现场。但他确实出现在了那里，并且据穆兰妲姆姆调查，这场动荡最终没有演变为兽潮，有一定可能性与艾洛纳尔做了什么有关。

　　但很可惜，这件事情注定无法被确认了。因为他也离开人世，尸体被发现时就躺在自己的爱人身边，还与那位最优秀的弓箭手努力地紧牵着手，像两株紧紧攀缘在一起的树，哪怕试图收殓尸首的修女们想尽办法都没法分开。

　　最终，阿尔玛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整本记录。随着阅读的深入，她意识到一件事，这本记录在王都教廷里找不到对应的内容。

　　倒不是说完全的缺失，而是另一种问题：这厚厚的一本在王都教廷的记录里只有寥寥几行轻飘的字，关于防卫军的损失只记录了几个“轻伤”，甚至那些名字都不在这本记录本里所记录的当时防卫军的驻扎名单里。

　　阿尔玛不巧正看过那本记录，而她向来记忆力很好，因此很快就意识到了这过大的出入。

　　问题显然不出在月湖镇：能把这场灾难事无巨细全都记录下来的人，总不会用那么轻飘的方式向上层进行虚假的汇报。更何况在一起共事的一段时间里，阿尔玛自认为已经有点了解了那位主责修女，她瘦削的脊背下面藏着一把绝对宁折不弯的傲骨，也许这也是她会被“倾倒”到月湖镇的原因。

　　那到底应该是怎么回事呢？

　　无端地，有一张线条温柔润泽的脸浮现在阿尔玛脑海里，一点点凉意和悲伤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盯着房间里的灯花，缓慢地、缓慢地陷入冰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