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重油糕与秘密的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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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人开门就走进来的那位年轻女性摘下自己的兜帽头巾，一头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配上她极精致的面貌，几乎像尊新铸的圣女塑像似的闪耀。
莉莉诺甚至有点怔住了。
大半是为那位年轻的修女突然出现在这里，另外也有那过于光辉的容貌的缘故——很少有人知道，但其实莉莉诺天生总容易被美丽的东西吸引目光：由于幼崽时期生活环境与受到的教育，她性格里同时有森林精灵的浪漫与卡坦族人的柔和细腻，擅长发现与体会事物的魅力。
倒不仅限于精致的面容：她看过天边初生的朝日和火焰似的晚霞，触碰过凝着露珠最新鲜的幼芽与蝴蝶一样轻盈地坠地的落叶……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粗糙的精致的、野性的或者文雅的、深肤色的或者浅肤色的……
但哪怕是这样，阿尔玛也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存在之一，哪怕她是从注定充满美丽人形生物的森林精灵聚落里出生的。
眨了眨眼睛，莉莉诺拽住自己快要溜走的思绪尾巴，强行把它拖回正道来，望着突然出现在酒馆里的修女开口。
“阿尔玛？你今天不应该很忙吗？”
“我来送一点东西给你。”
摘下了头巾的女人轻轻拂开额前沾了一点薄汗的额发，深金色的瞳子便毫无阻碍地望向年轻的半精灵，眼神里含着柔和的笑意。接着她打量了一下酒馆内目前的情形，目光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货物上轻轻掠过，在没有见过的那个女性身上停留一瞬，是纯然有点好奇的样子。
“看起来你有客人要招待，打扰到你了吗？”
“啊，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之前处理了一点生意上的内容。”
半精灵小老板接收到阿尔玛的目光，下意识掸了掸其实完全没有沾到哪怕一点尘土的裙摆，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轻轻扯住修女小姐的袖口示意她看向坐在吧台边的那位小妇人，开口介绍。
“这位是铜小姐，她是附近山上的山精，之前给你尝过的山岩芽就是她在售卖！之前在集市上遇见了，就邀请她来谈一笔生意。”
这一说，阿尔玛也想起那种有着特殊清香的植物。
她其实对这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偏好，只是觉得“是好吃的东西”，不过也仅此而已。但莉莉诺提到的时候眼瞳晶亮，像两枚盈着光的上好祖母绿，使阿尔玛也觉得高兴起来，不为别的，单纯是因为莉莉诺很开心。
于是她轻轻欠身，向那位陌生的山精行了一个教庭的日常礼。
“您好，我是阿尔玛?波沃克，月湖镇修道院的见习修女。”
而山精小姐在阿尔玛进门的时候就有点愣愣的，直直望向她的头发与眉眼，看起来有些呆到阿尔玛向她问好时，她才匆匆收回视线。山精们不怎么见人，没有什么仪式感的礼节动作，于是她也站起身，学着向阿尔玛欠了欠身。
“我叫铜，住在月湖镇西边的山上。”
说完，铜眨了眨眼睛挪开目光，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开口。
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决心似的，重新对上阿尔玛的视线。
“呃……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冒犯，但我想问一下，您是从哪儿来的？”
阿尔玛倒完全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么个问题，怔了怔才回答：
“我从王都的教廷那里来的。”
“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乡？”
小妇人那双蓝矾色的明亮眼睛闪着有些奇异的光，阿尔玛甚至无法品读出导致她这种奇妙的兴奋的原因来。但她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好像抓住了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连开口都比平时要稍微急一些。
“我是从王都的教廷中长大的……您是认为我应该从哪里来吗？”
“是这样吗。”
外貌年轻实则已经度过了很多岁月的山精皱起眉来，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期间喃喃自语着一些莉莉诺和阿尔玛都有点听不懂的内容。片刻后，她弯腰背起背篮，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脸上甚至有种坚定的表情。
板着脸，山精小姐开口。
“唔，我明白啦！你看起来很像我们曾经见过的人，不过他们和王都那破地方不该有任何关系。我得回去了，去问问阿蛮，他比我年纪大，记得的也更多。你一时半会不会离开这里对吗？”
“我会一直留在月湖镇的。”
阿尔玛轻声说，看着山精向她点头，又目送她离去，盯着重新合拢的门板发了片刻的呆，才收回视线来。
说来也怪，她从小一直都很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与小时候遭逢巨变但已经长到有记忆的年岁的莉莉诺不一样，阿尔玛是实打实从襁褓时代就在王都教廷长大，对自己的父母与来处没有任何记忆。
王都那地方一直有些“人类至上”，又以深发色与健康红润的肤色为美，她银色的头发、深金色的眼睛与过于苍白削瘦的外表和王都里绝大部分人格格不入，又有几乎超出身边所有同龄孩子的能力，在教廷里长大的时候没少遭到或善意或恶意的议论。
在很小的时候，阿尔玛就隐约明白自己其实好像与身边的人并不太一样，也在逐渐成长里慢慢明白什么叫“非我族类”。
实话说王都教廷的氛围远没有月湖镇修道院好，那些似乎知道她来路的教士与修女会在以为她不在场的时候轻声议论，在看到她本人时又一下子归于沉默。
这样的指指点点她经历了太多了——她曾经很介意这件事，但问她身边的师长都得不到任何结果，好的情况下会被柔和地劝走，坏的情况只会得到冷漠的一瞥与静默到凝固的空气。
久而久之，阿尔玛学会假装不在意，话也变得越来越少，只做一柄站在神台下沉默的刀剑。
但她始终是很在意的——或者说怎么能不在意呢？
直到她在所谓“清除异端”的任务里受伤，又被早看不惯她的某些教廷上层打包塞到月湖镇：教廷内部的倾轧其实一直很严重，而正巧穆兰妲姆姆到了年纪，给了这帮人一个“丢垃圾”的机会。
但没想到的是，刨去设施完备与否和经济是否宽裕的问题，月湖镇修道院对于阿尔玛来说其实比王都教廷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月湖镇地处边境，背靠广袤的黑森林，又有防卫军驻扎，一直是各路冒险者心爱的历练点，又本来就是兽人族的聚居地之一，于是这地方就天天都很热闹：兽人、人类、精灵、矮人、地精……几乎全大陆所有的种族都能在这儿集聚一堂。而同时月湖镇不排外，环境其实又不差，很多来到这里的冒险者或者退役的防卫军可能就留下来了，同镇上的原住民结缘成家，产生各种几乎让人意想不到的混血后代。
阿尔玛最近一直在遵循穆兰妲姆姆交给她的“任务”，缓慢地走过月湖镇的每一个角落。她就曾经见过一个小姑娘，顶着一对毛茸茸软绵绵的犬类折耳，但身后面招摇着一根深黑色的尾巴，尾端是个桃心，仔细看还带着一层温软的绒毛。
而小姑娘就站在街边的一个小摊前面，很兴奋地向路过的人们兜售着点心。路过的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或经过或者停下来选购，没有人对小姑娘的外表产生任何的惊讶之情，更没有任何有关的议论。偶尔传来的路人交谈声几乎都集中在摊位上点心的状态以及小女孩可爱的样子上，统一是甜美的善意。
摊子位置摆得很好，正好在傍晚的阳光下，橙金色的晚霞光笼罩着桌上的食物，显出极诱人的状貌。阿尔玛对所有食物都抱有莫名的好奇心，于是也买了一份，那小姑娘笑逐颜开，用一片大叶子裹着糕饼递过来。
那是一种算不上特别精致但很实在的点心，拿到手有点沉甸甸的。
点心基础是块手掌大小厚墩墩的重油蛋糕，并不蓬松，扎扎实实的，上面挤着一朵硬奶油霜裱花，装饰着一片渍得半透明的蜜饯杏子干。
在月湖镇待的这段时间，阿尔玛已经基本摒弃了大部分无用的王都礼仪，此时此刻像很多一样买了点心的普通月湖镇人一样，她站在路边，轻轻对着糕饼的一角咬下去。
点心本体口感结实而些微粗糙，有相当浓郁的油香和蛋香，一口下去就知道是典型的“燃料”类型食物，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那种。而令人意外又惊喜的是，朴素的外表之下还有一层馅料：仍然是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的顺滑硬奶油霜，表面还有一薄层酸甜适宜果味充足的杏子酱，刚好解腻。
这块甜食的口味其实没有什么精致的花头，堪称质朴甚至粗犷，但胜在实惠料足，并且原材料确实太好了：月湖镇的水土其实很适合农耕和畜牧，不知道是不是土地力量充沛的缘故，蔬果、粮食和肉类都极有本味，哪怕做成了菜肴也仿佛能吃出勃勃的生命力。
阿尔玛就站在道边的树荫底下，一口一口很珍惜地吃着这块糕饼，同时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过了一会儿，在点心吃到还剩两三口的时候，从摊位后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个子挺高身材精壮的人，或者说一个雄性的“人形生物”。他身后和小姑娘一样有一条招摇的深黑色细尾巴，只是没有绒毛，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油润的亮泽。而在他头顶歪斜扎着的大头巾下面若隐若现一对坚硬的骨质角，这些特征加起来几乎快是把自己的种族写在脸上了。
沉默地，阿尔玛一边咀嚼口中的甜食，一边看着那个大概是纯血的雄性魅魔端着满满一烤盘新的点心放在那个混血小姑娘面前，与那个小姑娘交谈起来，脸上有一种很骄傲的表情。
其实按道理讲，魅魔自然也属于王都教廷需要剿灭的“异端”之一，她不该以这么平静地目光去端详。
但其实阿尔玛知道，王都的上层贵族其实一直有在偷偷豢养魅魔以及其他非人种族用来取乐——她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曾经认识过一个女性亲王，那位女士曾带她参观过她手下几个被她圈养着的，长着相似尾巴和角的美丽生物，好让这个“可怜的小姑娘”“长长见识”。
那天阿尔玛飞快地找借口偷偷溜走了，在晚上她蜷缩在宿舍薄而硬的被褥里努力抑制住反胃的冲动：那间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那些精致但呆滞空洞的脸很长一段时间是她的噩梦，是她最意识到“非我族类”这四个字在王都可能会等于什么的一天。而第二天她又沉默地刷新在那位亲王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替她念诵着祈福的文句。
毕竟那是教廷交予她的“任务”，是她没法轻易推脱的东西。
而现在远离教廷来到月湖镇，起初以为是被“流放”，经过一段时间的生活才意识到好像完全不是这样。
阿尔玛安静地看着那个完全打扮得像普通农户一样的雄性魅魔，听他和那个乍一看看不出但仔细打量长得其实和他很像的混血小姑娘交谈。女孩子正很快乐地同他讲自己这一小会儿卖出去多少点心（“有好几块呢！”她很自豪地说），而魅魔光耀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骄傲。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色。
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咀嚼完咽下去，阿尔玛再一次走到摊位前，从包里掏出钱币，又买了几份新出炉的点心。
这次似乎不是杏子口味了，点心上面点缀的是一种她不怎么叫得上名字的青绿色浆果。一般情况下这种可疑的青绿色通常代表着酸涩，但出于莫名升起的对这个摊子的信任感，她还是买了。
那位雄性魅魔本来想来招待，但那个混血小姑娘大声喊着“爸爸爸爸我来我来”就挤开了他，高高兴兴地拿着刀割下份量绝大的一块，几乎把半个烤盘的体积都切给她了，又分割好，用叶子包好双手捧着递给阿尔玛。
“仙女姐姐！吃好了下次再来哦！”
小女孩快乐地大声说着，双眼闪闪亮亮，满脸都是真心幸福的笑容。
而新买的点心里面其中一份在阿尔玛骑着辕兽往回走的路上就被她一起塞进肚子里，沉甸甸地释放着香甜。
那种青绿色的浆果意外美味，非常多汁又爽脆，咬下去就释放出明亮清新的酸甜味。阿尔玛本来只想尝一口来着，可还是没忍住，回过神来胃腔已经产生一种满涨的饱足感。
留下来的其他点心被阿尔玛拿给了杜伽姆姆，说是自己尝过之后的伴手礼。杜伽姆姆在晚饭时间把它们精妙地平分给了每一个修女与孩童，每人都能切到一片。
而两大块重油糕饼下肚，最直接的问题就是即使是阿尔玛在晚饭时间也减少了食量。杜伽姆姆起初非常担忧，得知了原委之后哭笑不得，在年轻修女已经不像来时那样干枯瘦削的肩膀上半真半假地拍了一记以示“惩罚”。
可也许高浓度的糖份和油脂真的会给人带来最直接的幸福，修道院的被褥也足够温软，那天阿尔玛真的睡了极甜美的一个无梦好觉。
“从那以后，我好像觉得，‘我是什么’也不那么重要了。就像今天，我也只是想知道我的来处而已，至于我到底是什么，好像什么也不影响。”
面对此时此刻莉莉诺那双盛着关切与担忧的翠绿瞳子，阿尔玛轻声这样说着，流露出一点放松的笑容来，伸出手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莉莉诺温软的手背上。
“我总会被兜住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重油糕与秘密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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