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诺，今天吃什么？》八方锦

18、带来新鲜货物的山精（下）

　　“啊，对哦，我还没向你介绍蛇藤。”

　　看起来完全就是年轻女子的山精快快乐乐地说着，笑容里有许多自豪的意味，似乎接下来是很值得介绍的一种东西。

　　接着铜便弯下腰，去够地上那一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粗木枝。莉莉诺稍微踮起一点脚尖，越过吧台有点好奇地去看，只见铜蹲在地上，很认真地在每一条木枝尾端掐掐捏捏，最终挑选出她认为很满意的一条，像抽出一把宝剑一样把它抽出来，骄傲地放在吧台上，示意莉莉诺拿起来看。

　　那是一根截断成小臂长的枝条，大约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什么泥土灰尘，表面是一层看起来软而柔韧的皮，很薄，纤维挺明显，似乎挺好剥脱的样子。而木枝内里是颜色很浅的木质，非常柔软，没有什么纹路，用指甲就能很轻易地掐动。

　　但不论怎么看怎么感受，它似乎都确实只是“一截木头”。

　　其实在前面的交流里，在听到“熏蛇藤”这个词的时候，莉莉诺就大概在心里把这东西和之前吃过的那种熏“肉干”划上等号。但确实是没想到那种“肉干”竟然来源于此，毕竟它吃起来口感完全类似鲜嫩的禽肉。

　　要怎么处理才能把它变成那种鲜嫩的肉质呢？山精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经过处理能变成那样的？

　　莉莉诺无意识地轻轻揉搓着木枝的一端，纹路磨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妙的、介于光滑和粗糙之间的触感。

　　这个世界有太多神奇的、超出她认知的食材了，时常让她觉得眼花缭乱。而这里的人对于食材的处理也时常使她惊讶，其中有不少听起来绝对是天才的想法。

　　最终，她还是选择询问面前的山精本精。

　　“所以，这个是怎么变成肉的样子的？”

　　“啊，你猜到啦？我就知道你识货！”

　　铜有点兴奋起来了，语气轻快地上扬。她似乎并不太惊讶莉莉诺能猜到，倒不如说她从一开始似乎就相信着莉莉诺能明白这东西的关窍所在。

　　转身把那一捆藤条都拎到吧台上来放着，铜从里面又抽出一根，用指甲沿着木枝生长的方向轻轻把树皮划开一个小口子，一条一条地将皮撕下来，很轻松的样子。莉莉诺也跟着她的动作慢慢地撕开手里的藤条外皮，感受那种有点类似于“牛皮纸”但要更稍微柔韧一点的触感，意外的让人有一种满足感。

　　不一会儿，两个人手里就都只剩下光滑湿润的浅色木枝和面前小小的一堆剥下来的树皮条条。剥出来才发现，这种木质似乎比正常的普通木头要更加汁水充盈，轻轻一捏就仿佛能滴下来似的。

　　莉莉诺还有点意犹未尽，但又不好意思继续动手，毕竟这是山精们带来的货物样品，虽然其实她内心里已经确定要和山精做这笔长期生意，但随意处置货物显然也是非常失礼的。

　　而铜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很愉快地把桌上的藤条捆往莉莉诺面前一推，示意她可以随便玩。而莉莉诺剥藤条的时候，铜没有再插手，而是顺手把桌子上的树皮条都收集起来理顺，扎成一小捆一小捆。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平静地干着活，或者说是玩着这些藤条。当莉莉诺剥了大约有十来根的时候，铜轻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笑眯眯地眨眨眼。

　　“这个带着皮能放久一点，剥多了不好放，干了就柴啦，而且干透了就彻底只是木头了，变不成肉了。”

　　说着，铜拿起被她扎好的一小捆树皮条递给莉莉诺。

　　“这个别丢，拿去和剥好的一起用冷水泡起来，剥好的这些差不多就用这么一小捆的量一起泡就好啦。中间不用换水，泡上一天就和普通的肉没有差别了，时间再长一点也还可以，但是不要泡超过三天，会化掉的，变成一滩怪东西。”

　　铜比划着这么说。并且她还告诉莉莉诺，泡完的这些皮也不要丢，泡软以后可以拿来编织或者造纸。说着说着，她站起来给莉莉诺展示她那条花纹很考究的腰带。

　　“我的腰带就是阿蛮编的！按道理说我应该教教你，可惜我是没有这个手艺啦，而且造纸我们两个都没试过，只是听老山精的传承里面说过，我们两个都没学会，也许你可以？”

　　说到这里，她托着腮叹了口气。

　　“本来我想带一些蛇藤的种子来的。之前集市上听你们山下的人说，你很会种东西，种了不少了不得的植物。我觉得你会喜欢蛇藤，而且新鲜的泡起来更好吃一点，很鲜的。但是阿蛮说它长成以后太凶了，你可能打不过，如果毁掉你的花园就麻烦了。还是等下次吧，下次我去山上抓点什么东西来给你玩。”

　　莉莉诺就静静地听着山精手舞足蹈地絮叨，并没有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有趣——这位山精小姐这次来到酒馆已经一改之前在集市上腼腆的样子，是正正经经开朗起来，似乎真的飞快地把莉莉诺当作友人，才会毫无顾忌地讲一些很亲近的话。

　　再者因为接手了酒馆，莉莉诺很少出远门，每每多吸收一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都很有兴味。她不仅认真听了铜的发言，还仔细地从里边掰出了自己需要记住的关键词，准备晚上去记到笔记里去：她接续着艾洛纳尔的笔记继续记录下去，已经写了快有四分之一个本子。

　　而终于注意到莉莉诺含着笑意又极其认真的眼神，铜反而感觉到迟来的不好意思，磕巴了一下，蜜一般的深肤色也遮不住赧然的红晕。

　　“那……那个，我话太多了？对不起啊，我们平时在山上不怎么说话，有机会讲话就一不小心会……”

　　“没有关系，我觉得很有趣呀。毕竟我平时也不是很有机会听得到山上的事，太高太远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到那里呢。”

　　莉莉诺半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眨眨眼。

　　不过天色确实也不算太早了，尤其是在铜几次表明她今天要回到山里去，不能留在酒馆吃饭的情况下。没有太多时间继续让她们两个像这样漫无目的地交流，话题终究还要回到正题上去——也就是“生意”。

　　毕竟两个人都有意向，莉莉诺和铜在这个问题上稍微进行了一下交流，很轻松地敲定了供货数量和供货期限。铜保证每隔两个月会将足额的几种山顶特产运送到酒馆来，而莉莉诺则在铜或者阿蛮来到酒馆送货时将当期的报酬付清。

　　不过报酬应该是什么呢？

　　思考了一下，莉莉诺轻声发问。

　　“唔……所以，您需要我这边付什么当报酬呢？爪币还是？”

　　“钱不钱的无所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换点你们山下的调味品，或者特产！”

　　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似乎就等着莉莉诺问这个问题了。

　　“实话跟你说，山上的食物我们都有点吃腻了……不知道其他的山精前辈是怎么做到的，还是我们的山物资还是不丰富？总之我们想要更多的东西，之前我们在集市里吃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东西呢，什么糖果啊、饮料啊，连烤肉都和山上不一样。你们一定有很多厉害的调味料吧！”

　　“是这样的话，那我就知道啦……稍等一下哦。”

　　莉莉诺也眼睛亮晶晶地点点头，向铜示意自己完全搞懂了，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下。话音还没落地，她就飞快转身钻进厨房。

　　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年轻的半精灵姑娘已经消失在原地，并且好像一时半会没有出来的迹象，只听见远处厨房里有一点细细的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时候，这位活力四射的山精小姐才注意到面前莉莉诺之前准备的花草茶和茶食——从山上带着这么多东西到酒馆里，即便她有山精的秘术，也确实花了不少精力。

　　注意到这些食物的一刹那，铜才恍惚意识到，她此时似乎真的确实是有点饿了。

　　茶食盘子里都是铜概念里“山下人的食物”，有些是她在集市里见过能认得出来的，有的是则是她完全没见过也猜不出是什么的。出于对年轻的酒馆老板完全的信任，铜小心翼翼地伸手出去，专门挑了一块她认不出来的、看起来甚至可以称之为美丽的玫瑰红色半透明薄片放进嘴里。

　　这东西很有嚼头，但其实也不需要咀嚼几下，一种她完全没体验过的混合着甜蜜和咸鲜的浓郁肉香就扩散氤氲开来，弥漫到口腔的每一个角落。而舌面上感觉到的味道里还掺杂着一丝应当属于香料的辛辣感，恰恰好解掉前面过于浓厚的味道带来的、无法避免的腻，将味道变得恰到好处的完满。

　　即便是在漫长的生命里，山精搜索记忆，也不得不说从来没吃到过这样的东西——她和阿蛮的厨艺都不幸只能说是“能吃”的地步，巡视山境的时候随便扒拉点能吃的植物动物加上一点香料和盐弄熟就算是一餐，好不容易见面聚在一起也做不出来什么像样的餐食——但好消息是至少他们还没搞出过什么不能入口黑暗料理，每天吃着类似于“食物的本味”也心满意足。

　　但那样的生活是不是快要回不去了呢？下山真的是正确的吗？

　　铜几乎要眼泪汪汪地想着，没忍住又摸了一片相同的食物塞进嘴里，打定主意一会要向莉莉诺讨取一点这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带回去给忙着照看新生山精的伴侣也尝尝。

　　而又等了一会儿，莉莉诺才从隔开厨房和吧台后空间的帘幕后面走出来。

　　再出来的时候，她拎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和用叶子裹好的纸包，每一样都用通用语做好了标签，工整地写着里面东西的名字和口味，一些特别的调味料甚至还写好了用法，仔细得让人惊叹。

　　铜接过那个篮子看了看，被这种仔细程度完全折服了，感觉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出更多要求了。她刚要开口说感谢的话，莉莉诺便好像看出什么了一样，轻声开口。

　　“这些是我随便收拾的一点啦，您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啊，呃……”

　　山精的脸颊彤红起来，嘴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遵循内心的欲望，伸手指向茶食碟子里被她吃得只剩下一片的玫瑰红色肉干。

　　“这个，你这里还有吗？我可以出钱买——我想带回去给家里面尝尝！”

　　“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您稍等！”

　　说着，莉莉诺便再度跑回帘幕后面，带出一个体积相当不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叶子包，往篮子里一塞。

　　“呐，我自己烤的兽肉脯，本来也不值什么，全给您带走都行，您下次再来给我多带点好东西就好啦。”

　　笑眯眯地，年轻的老板这样说着，把包裹在篮子里塞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非常出人意料地，门前的风铃再度响起：又有人在这时候——门上还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呢——光顾酒馆。

　　而有意思的是，这人似乎拥有酒馆结界的权限，也就是说，这个人是酒馆的“可信人”。没有需要酒馆主人前去打开，那扇实木的大门就被推动了。

　　而在门扇铰链发出轻微“吱呀”声的那一瞬，吧台边的山精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紧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神情。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