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岁末双祝 第二次说新 ...
-
十一月,耿秋秋走了。
走的那天李雏去机场送她。
耿秋秋推着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夏天长了一些。
戎梦没有来。
耿秋秋说她没让戎梦来,“来了也是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雏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觉得不太真实。
几个月前还在画室吹蜡烛许愿的人,现在要飞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李雏说。
“会的,”耿秋秋笑了笑,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光了,“你帮我看着点戎梦。她一个人,画画的时候老忘记吃饭。”
“你自己也是。”李雏说。
耿秋秋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被雾霾遮得只剩轮廓。
她看了几秒,转回来,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走了。”她说。
“嗯。”
耿秋秋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李雏,”她说,“你跟许庭好好的。”
“我们会好好的。”李雏说。
耿秋秋没有回应,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外面和里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机场的时候,她给戎梦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
戎梦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李雏去了天台。十一月的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
她坐在许庭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远处的晚霞。
冬天的晚霞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霞光铺得很满,整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
冬天的晚霞很薄,像一层纱,风一吹就要散。她一个人坐着,没有带橘子,没有带奶茶,什么也没带。
她只是想坐一会儿。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耿秋秋和戎梦,想许庭说的“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到最后”,想她自己和许庭会不会也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庭发来的消息:在哪?
李雏:天台。
过了大概十分钟,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许庭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她看到李雏坐在那个位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一个人在这干嘛?”许庭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李雏没有回答。她靠过去,把头靠在许庭的肩膀上。
许庭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李雏的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挪开。
“耿秋秋今天走了。”李雏说。
“我知道。”
“她说让我跟你好好的。”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好好的吗?”她问。
这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许庭很少问这种问题,因为她不相信答案。
所有的答案在她看来都是暂时的,今天说好好的,明天可能就不好了。
但她还是问了,像是想听听李雏怎么说。
李雏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
晚霞的最后一缕光照在许庭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抿着,不是紧张,是习惯。是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抿在嘴里,不让它们跑出来。
“会的。”李雏说。
许庭转过头看着她。那一眼很长,长到李雏觉得时间停住了。
她看到许庭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晚霞的反光。
橘红色的,很暖,但马上就要灭了。
“你相信吗?”李雏问。
许庭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李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天黑了,”许庭说,“走吧。”
她们站起来,一起下了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许庭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李雏。
“李雏,”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要恨我。”
李雏愣了一下。“你又要说那种话了。”
“我不是在推开你,”许庭说,声音很轻,“我是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让你难过了,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然后忘了我。”
李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像坐电梯时那种失重的感觉。“你什么意思?”
许庭没有解释。她转过身,继续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李雏跟在后面,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许庭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薄了一些,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
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了。
李雏穿上了去年那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围上了许庭那条围巾。
许庭还是那几件深色的衣服,换来换去都是黑灰藏蓝,像一个不需要颜色的人。
她们还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傍晚去天台看晚霞。但李雏感觉到一种变化,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成熟了。
像苹果从树上摘下来,放了一段时间,不再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时那种脆生生的甜,变成了另一种味道,更沉,更淡,不那么甜了。
许庭不再说“你不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这种话了。
但她也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她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李雏,像是在确认她还跟在后面。
她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半夜醒来的时候看一眼有没有李雏的消息。
她会在李雏说“晚安”之后,隔几分钟再回一个“晚安”,不是不想回,是怕自己回了之后李雏又回过来,两个人就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说不到尽头。
李雏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许庭在努力,努力让自己相信一些她不相信的事。
比如明天会来,比如人不会突然消失,比如爱一个人不一定会失去。但这种努力很吃力,像一个人在水里踩水,不能停,停了就沉下去了。
十二月中旬,许庭的考研结束了。
她考的是本校的研究生,中文系,方向是现当代文学。
考完那天她从考场出来,李雏在校门口等她。天很冷,李雏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一杯红豆的一杯原味的。
她不知道许庭考得怎么样,不敢问,只是把原味的那杯递过去。
“怎么样?”她还是问了。
“还行。”许庭说。
许庭的“还行”就是“挺好的”。李雏知道她的语言系统里没有“很好”“非常好”这种词,“还行”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那今晚庆祝一下?”李雏问。
“好。”
她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烧烤店,和考试周结束那天晚上一样的店,一样的塑料凳子,一样的油烟味。
李雏点了很多,许庭这次没有看着她点,自己也点了几个。
啤酒上来的时候,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学姐,你毕业以后会留在这吗?”李雏问。
许庭放下杯子,看着她。
“不一定,”她说,“看研究生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就再待三年,考不上可能去别的城市。”
“那我怎么办?”李雏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觉得不对。太自私了。许庭的人生不是围着她转的。
许庭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做。
李雏不能因为自己在这座城市,就让许庭也留在这座城市。
许庭没有回答。她夹了一串烤蘑菇,放在李雏碗里。
“你先毕业,”许庭说,“毕业了再说。”
这个回答很模糊,模糊到李雏不知道它是好是坏。但她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把那串烤蘑菇吃了。蘑菇烤得很干,嚼起来像在嚼纸,但她还是吃完了。
十二月底,跨年夜。
这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二个跨年夜。
操场上还是和去年一样,有人在放小烟花,有人在用手机放音乐,看台上坐满了人,草坪上也坐满了人。
李雏和许庭还是坐在东侧看台的那个位置,和去年一模一样。
李雏带了热可可,装在保温杯里。许庭带了一袋栗子和两罐啤酒。两个人把东西摆在台阶上,和去年一模一样。
“去年这个时候,”李雏说,“我跟你说我喜欢你。”
许庭没有说话,但她把啤酒罐贴在脸上,挡住了半张脸。
“你当时没说话,”李雏说,“你握了我的手。”
许庭把啤酒罐从脸上拿开,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倒计时了,不是集体的,是零星几个人在喊,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十一点四十分,和去年一样。
四十、三十九、三十八……
“学姐,”李雏叫她。
许庭转过头来。
十、九、八……
“新年快乐。”李雏说。
三、二、一——
烟花炸开了。和去年一样,零零散散的,从操场各处升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有的飞得高,有的飞不到一半就灭了。
但架不住多,几十个方向同时亮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忽明忽暗。
许庭看着那些烟花,眼睛里映着光。
“李雏。”她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就这四个字。但李雏觉得这是许庭说过最重的话。
因为许庭从来不说这种话。
她不说“新年快乐”,不说“节日快乐”,不说任何需要庆祝的话。
庆祝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相信明天会更好。
许庭不相信明天会更好。但她说了。她说了“新年快乐”。
李雏在烟花的响声里,听到了这四个字,听到了许庭说这四个字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笨拙的不熟练的和想要对一个人好的努力。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庭的手。和去年一样。但今年,许庭回握了。
不是那种被动的、让李雏握着的回握,是主动用力地把李雏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的回握。
烟花还在放。操场上几千个人在喊。天很冷,风很大,但李雏觉得不冷。
她握着许庭的手,在漫天的烟花和欢呼声里,忽然想起耿秋秋走的那天说的话——
“你跟许庭好好的”。
她当时说“我们会好好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不是因为许庭不好,是因为“好好的”这三个字太重了。
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也不是两个人能做到的。
是运气,是命运,是很多很多不可控的东西堆在一起,才能堆出一个“好好的”。
但她想,就算不好,也没关系。不好也是一种活法。
不是所有爱情都要有圆满的结局。
有些爱情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道很深的痕迹,深到你以后走任何路,都会绕开它,或者沿着它走。
烟花放完了。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李雏和许庭还坐在看台上,谁都没有动。
“走吧。”许庭先站起来。
“再坐一会儿。”
许庭又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操场慢慢变空。
草坪上留下了一些垃圾,塑料袋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像橘红色的星星,慢慢地、慢慢地飘向远方。
“学姐,你许愿了吗?”李雏问。
“没有。”
“为什么?”
“许了也不会实现。”许庭说。
李雏转头看她。许庭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很安静,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不会老,不会变,不会伤心,也不会开心。但许庭不是画。
她会变。她在变。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年多了,她变了很多。
她还是会失眠,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害怕,但她不再说“你不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了。
她开始说“新年快乐”了。
她开始回握李雏的手了。她在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从那个壳里往外走。
这就够了。李雏想。这就够了。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许庭肩膀上。许庭的肩膀还是很窄,骨头还是硌得她太阳穴疼。
但她没有挪开。她靠在那里,听着许庭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远处的孔明灯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
李雏闭上眼睛。
她想,有些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落霞了。
但你没办法选择你在什么时候赶到,你只能选择在落霞里待多久,选择在落霞消失之前,记住它的颜色。
她会记住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会记住这一刻。
许庭握着她的手,她的头靠在许庭的肩膀上,远处有灯在飞,天上有星星在亮。
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刻。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没关系。这一个已经够好了。好到她可以用一辈子去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