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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别戎秋 画室笔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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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周末,耿秋秋和戎梦分手了。
李雏是听简自白说的。
简自白从别人那里听说,耿秋秋的出国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明年二月走,先去读语言班,秋天正式入学。
分手是耿秋秋提的,戎梦没有挽留。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坐在画室里,戎梦在画画,耿秋秋在旁边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戎梦的画笔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好。”她说。
就这样。两年多的感情,一个“好”字就结束了。
李雏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叠衣服。她把一件卫衣叠了四遍,还是叠不平。
简自白靠在床架上看着她,没说“你叠反了”,也没说“你别难受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李雏自己消化。
“为什么?”李雏终于问出来,“为什么她不挽留?”
简自白想了想。
“大概是知道挽留了也没用吧。耿秋秋要出国,两年,回来以后还要读研。戎梦毕业以后要去北京工作。两个人的路本来就是岔开的,早晚都要分。早分和晚分,区别只是疼多久。”
李雏把叠了四遍的那件卫衣拆开,重新叠。这一次叠得很慢,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
“那她们还爱吗?”
简自白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李雏没回答。
她想起戎梦看耿秋秋的眼神,想起耿秋秋吃面的时候戎梦递纸巾的动作,想起那天在烧烤店门口,戎梦说“能在一起一年是一年”时手指发抖的样子。
那不是不爱。是太爱了,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那天晚上李雏去找许庭。
许庭在房间里看书,台灯开着,窗帘拉着,一切和平时一样。李雏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在许庭的床上坐下来。
“耿秋秋和戎梦分手了。”她说。
许庭放下书,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没有“真的吗”这种疑问。
她只是看着李雏,等她说下去。
“你知道?”
“猜到了,”许庭说,“迟早的事。”
“你不难过吗?”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有什么用?”她说,“她们又不是不爱了才分开。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想拖着对方。”
李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像小孩子的手。
许庭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学姐,你说我们会这样吗?”李雏问。
许庭没有回答。她拿起书,继续看。李雏知道这不是逃避,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庭从来不骗她,但有些真话,说出来会伤人。所以许庭选择沉默。
沉默是许庭的答案。她不会说“我们不会这样”,因为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任何事情。她唯一确定的是,失去是人生常态,得到才是意外。
李雏在她旁边躺下来,头枕在许庭的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和她们宿舍那间一模一样。
李雏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说了一句:“我不会出国的。”
许庭的手指在李雏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拨弄。
“你也不知道以后的事。”许庭说。
“我知道,”李雏说,“我哪儿也不去。”
许庭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从李雏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李雏的额头上,指腹轻轻按着眉心,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
李雏闭上眼睛,感觉到许庭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很轻,轻到像羽毛拂过。
“李雏。”许庭叫她。
“嗯。”
“你以后会恨我的。”
李雏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许庭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变成了额头,嘴唇在上面,眼睛在下面。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是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克制到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不会。”李雏说。
“你会的,”许庭说,“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让你受不了。我会推开你,你会受伤。受伤多了,你就会恨我。”
“那你别推开我。”
许庭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苦涩的、认命的表情。
“我控制不住,”她说,“就像你控制不住要靠近我一样。我控制不住要推开你。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病。”
李雏坐起来,和许庭面对面。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把彼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李雏说,“你推开,我靠近。你推开一百次,我靠近一百零一次。总有一天你会推不动了。”
许庭看着她,眼眶红了。还是没有流泪。许庭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流泪。
但李雏知道,那些眼泪不是没流,是流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可能是凌晨三点,可能是天台的风里,可能是每一次她说“我没事”的时候。
“你为什么这么倔?”许庭问,声音哑了。
“跟你学的。”
许庭低下头,额头抵在李雏的肩膀上。就那样靠着,不动,也不说话。李雏感觉到肩膀那一小块衣料慢慢变湿了。
不是湿了一大片,是很小的一块,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许庭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眼泪无声地渗出来,落在李雏的卫衣上。
李雏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许庭靠着,一只手慢慢拍着许庭的后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
十月的月亮是一年里最亮的,又大又圆,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听不清是什么曲子,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过了很久,许庭直起身。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该回去了。”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不回去。”
“明天你有早课。”
“那你跟我一起睡。”
许庭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面朝墙。
李雏在她旁边躺下来,面朝她的背。两个人背对背还是面对面?不对,是李雏面朝许庭的背。
许庭的背很瘦,脊骨的轮廓透过睡衣看得一清二楚,像一排小小的山丘。
李雏伸出手,手指触到许庭的脊背,沿着那些骨头的形状,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许庭没有动。李雏的手停在她腰侧,手掌贴着那一小块衣料,感觉到许庭的呼吸,缓慢而均匀。
“学姐。”
“嗯。”
“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我都会来。”
许庭没有回答。但李雏感觉到她的手伸到背后,握住了李雏放在她腰侧的那只手。
没有十指相扣,就是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第二天早上,李雏醒来的时候,许庭已经不在床上了。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以前一样的纸条,一样的字迹:咖啡在桌上,包子在微波炉里。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李雏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她走到厨房,从微波炉里拿出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和去年冬天许庭给她带的那次一模一样。
她咬了一口,包子还是温的,不烫了,但很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李雏站在窗前,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楼下的小路。
许庭已经走了,小路空空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想起去年冬天,许庭第一次给她带早饭。也是包子,也是豆浆,也是青菜香菇馅。
那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下,抱着那个热乎乎的塑料袋,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好吃的不是包子,是许庭放在包子里的东西。
不是馅,是别的什么。是说不出口的话,是不敢做的事,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靠近。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出手机,给许庭发了一条消息:包子吃完了,好吃。今天穿了两件,不冷。你也要多穿点。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李雏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不够。
但她知道,对许庭来说,这个字已经是最多的了。许庭不是一个会说很多话的人,但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李雏。
我在。我收到了。我知道你在。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李雏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把它喝完了,一滴不剩。
有些东西不好喝,但因为是那个人给的,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就像爱一个人,很苦,但因为是那个人,就变得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