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落霞》枯藤叶子

15、纸上离书 落霞虽美终

　　许庭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

　　今天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一个大一新生。她问我新生报到处怎么走，我给她指了路。
　　她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睛很亮，像那种刚充满电的手电筒，不知道往哪照，就到处乱晃。

　　她叫李雏。后来在食堂又遇到了。
　　她端着餐盘直接坐我对面，也不问能不能坐，就那么坐下来，冲我笑了一下，低头吃饭。嘴角有颗小痣。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吃我的饭。但我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很长，把手都遮住了，只露出指尖。

　　我不应该注意到这些。

　　九月二十五日——

　　她又来了。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走廊。她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找到我。

　　今天在石子路上碰到她，她说她在看书。那条路很少有人来，她说因为安静。
　　她说得对，那里确实安静。但她在那里，就不安静了。她一个人就能制造出足够的热闹，像一团火，隔老远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拐角处看了她几秒，她低头看书，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书有那么好笑吗？

　　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笑。

　　十月三日——

　　她今天在图书馆撞到我身上，书散了一地。我帮她捡，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很暖。
　　我说了句“小心点”，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学姐，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她连这个都记得。

　　我不应该让她记得这些。

　　十月三十一日——

　　今天下雨，她在操场边蹲着，淋得湿透，怀里抱着一只猫。她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我说跟我走，她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响，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我把围巾给她了。她围上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不知道在闻什么。洗衣液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但她的嘴唇紫了。她的嘴唇很薄，紫了以后看起来有点可怜。

　　十一月八日——

　　天台。她来了。

　　我听到门响，知道是她。别人不会来天台，别人不知道这个地方。但她知道了，因为我没有把门关好。也许我故意没有关好。我不确定。

　　她站在两三米外，不说话，不坐过来，就站在那里看晚霞。我让她别告诉别人，她点头。她点头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其实不重要。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晚霞。晚霞每天都有，我每天都有。没什么值得保密的。

　　但她点头了，我就信了。

　　十一月二十日——

　　她今天带了橘子。她把一个橘子放在我旁边，自己剥另一个。橘子皮的味道很冲，我不喜欢橘子，太甜了。
　　但她剥橘子的样子很好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圆，像小孩子的手。

　　橘子我没吃。她走了以后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台阶上，没带走。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橘子还在。但上面爬了一只蚂蚁。我把蚂蚁吹走了，把橘子吃了。

　　很甜。太甜了。

　　十二月三日——

　　她说她每天都在天台等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话。但她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

　　有人在等我。每天。在那个我一个人的地方。

　　我不应该让她等。但我没有说“你不要来了”。我说不出口。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可能真的不来了。我不想她不来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

　　十二月三十一日——

　　跨年夜。操场。烟花。

　　她说了那句话——“我喜欢你”。
　　在烟花停下来的那几秒里说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我没办法假装没听到。

　　我握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应该说“我不喜欢你”或者“我们不能在一起”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死心的话。
　　但我握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我的很凉。她没缩回去。

　　一月十五日——

　　寒假。她回家了。

　　我让她走的。我说你不用陪我，你回去过年。她说好。她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等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去。

　　宿舍很空。这座城市很空。我坐在床上，开着台灯，不知道该干什么。
　　平时这个时候她在隔壁房间，我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听到她哼歌的声音，听到她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家里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配文是一个笑脸。

　　我点了个赞。这是我第一次给她点赞。

　　她马上发来消息：学姐还没睡？我说嗯。她说那要不要聊天。我说不用，你睡吧。她说你不睡我也不睡。

　　我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我说我在看书，你不用管我，去睡吧，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带什么早饭？她在一千公里之外。我连她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想带。我想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下来，把热豆浆递给她。我想看她抱着豆浆笑的样子。我想她。

　　这是第一次。爸妈走后，我第一次想一个人。

　　一月二十日——

　　我告诉她我在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难过了。但我必须说。因为我不能习惯有她的日子。如果我习惯了，有一天她不在了，我会活不下去。

　　我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二月十二日——

　　她回来了。

　　她说她提前返校，没告诉我，直接来宿舍找我。我不在，我在图书馆门口坐着。图书馆不开门，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没想到她会来。

　　她站在我面前，说你瘦了。

　　她总是能看出这些。别人看不出来的，她都能看出来。我的黑眼圈，我的体重，我的心情。她像一面镜子，我站在她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我说“我不是躲你，我在想事情”。我在想怎么让她离开我。但她在说“我不会走”。

　　她为什么这么倔。

　　三月二十日——

　　她今天亲了我的脸。

　　在路灯下，电影院门口，玉兰花开了。她踮起脚尖，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人亲过我。爸妈没有，顾北没有，没有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应该推开她，我应该告诉她这不对，我们应该保持距离。但我什么也没做。我站在那里，像一个傻瓜。

　　然后我走过去，牵了她的手。

　　我主动的。我牵了她的手。

　　我是不是疯了。

　　四月十二日——

　　我的生日。顾北顾南的忌日。

　　她送了我一条丝巾，浅灰色的，印着白色小花。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只是想过给我过生日。她说过以后每年都给我过。

　　我把丝巾系上了。很好看。她说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顾北和顾南的照片拿出来看。看了很久。我对她们说了对不起。我对顾北说，有人对我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顾南说，我想活下去，但我怕活不下去。

　　她们没有回答。

　　五月四日——

　　罗如茂出现了。体育系的，长得很高，对李雏有意思。

　　李雏说“我有女朋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她在确认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女朋友。她说我是她女朋友。

　　我应该高兴。但我害怕。因为“女朋友”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某一天我可能要为她负责。
　　我不确定我能为任何人负责。我连自己都负责不了。

　　六月二十日——

　　她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暑假，宿舍不让住人，她说不回去了。我说你不用这样，她说我的计划就是跟你在一起。

　　她总是这样。把话说得那么满，不留余地。我做不到。
　　我说话永远留有余地，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没有退路。她走到哪就把路走死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退。

　　我羡慕她。也怕她。怕她有一天发现，跟我在一起，她所有的路都会变成死路。

　　七月二十日——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床上。太热了，她的房间没有空调。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问了我小时候的事。我说我妈会用湿毛巾给我擦脸，我爸会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她说后来呢。我没回答。

　　后来就是我一个人了。一个人擦脸，一个人买西瓜。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说以后有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摸到了我手腕上的疤。她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边缘滑过去，像在走一条路。

　　我没有躲。

　　八月五日——

　　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相框摔碎了，玻璃碎了一地。她收拾干净了，把照片放回原处，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不知道我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那个相框的角度。角度变了，我知道她动过。

　　她没有问我。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给我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盐放得刚好。

　　她在等我主动说。

　　但我还没准备好。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因为说出来以后，她就不是和许庭谈恋爱了，是和顾北顾南的鬼魂谈恋爱。

　　我不忍心。

　　八月十日——

　　我说了。

　　全都说了。顾北，顾南，那道疤，那些梦。她哭了。
　　她抱着我，说不是我的错。她的手很紧，紧到我觉得她要把我揉进她的骨头里。

　　我没有哭。但我抱了她。我主动抱了她。这是第二次。

　　我说我不信自己留得住任何人。她说她会一直来，不管我把门关上多少次。

　　她为什么这么倔。

　　九月二十日——

　　我又推开她了。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又来了。
　　她会出事，她会离开我，我会失去她。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白天黑夜都不停。我没办法不想。

　　她生气了。她站在路灯下，说许庭我不是顾北。

　　我知道她不是。正因为她不是，我才更害怕。因为如果我再失去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顾北，是李雏。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一次。

　　十月十日——

　　耿秋秋和戎梦分手了。

　　李雏问我，我们会这样吗。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怕我说出来的答案，她不想听。

　　会。我们会这样。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好。因为我是个烂掉的人，从里到外都烂了。
　　她拿她的手来补我的窟窿，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我身上的洞太多了，她补不过来。

　　她说不走。她说她哪儿也不去。

　　她不懂。走不走不是她能决定的。是我能决定的。我可以选择离开，选择不拖累她。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十一月十五日——

　　耿秋秋走了。她从天台上下来，眼睛红红的。她说耿秋秋说让我们好好的。

　　我会让她好好的。但不是和我一起。

　　十二月三十一日——

　　跨年夜。第二次。

　　她说新年快乐。我也说了。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说新年快乐了。

　　李雏，对不起。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落霞。落霞很美，但落霞之后是天黑。我不能让你一直站在天黑里。

　　你值得一个天亮的人。我不是。我是那个在落霞里出现，在天黑前离开的人。

　　一月十日——

　　我决定了。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考研成绩还没出，但不管考没考上，我都不会留在这里。我会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会来找我，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她。

　　我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走。趁我的手还没有完全习惯牵着她，趁我的耳朵还没有完全习惯听她的声音，趁我的心还没有完全习惯为她跳动。

　　我要走了。

　　李雏，对不起。谢谢你。

　　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原来我还能爱一个人。我以为爸妈走的那天，我的心就死了。
　　顾北走的那天，我又确认了一次。但你来了，你让我的心又跳了。它跳得很疼，因为太久没跳了，每一次跳动都像刀割。
　　但它跳了。

　　谢谢你让它跳了。

　　但有些心，不跳比跳好。

　　我走了以后，你会难过一阵子。但你会好起来的。你那么好，值得一个人陪你看一辈子的晚霞。那个人不是我。我只能在落霞里待一会儿，天黑了就要走。

　　对不起。

　　谢谢你。

　　许庭

　　一月十五日——

　　收拾好行李了。明天早上的车票。

　　我把那张照片留下来了。
　　顾北，顾南，你们陪了我这么久，现在我把你们留给她。你们替我看着她。她笑起来很好看，你们多看看。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

　　李雏，对不起，谢谢你。

　　她看到的时候会哭吧。她哭起来不好看，眼睛鼻子都红了，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但她哭完就好了。她总是会好的。她比我坚强。

　　车票在口袋里。我摸了好几次，确认它还在。

　　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

　　落霞很好。但我总是在落霞时失去最重要的人。

　　这次，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别骂我，也别骂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