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榷郎 和离书。 ...
-
这日工、户二部有议事,两位尚书体恤底下人,许他们先行散值。
同年进士们相邀着走了,沈榷再多留了一会。
他任着工部四司之虞部郎中,其职责分管山林川泽政令,这些事宜,与过去十数年所学并不贯通,还需要更多熟悉。
恰好今日与户部商讨的岁末征收山泽税赋一事正属虞部,沈榷便将往前五年的卷宗找出来阅览。
工部尚书范寅与户部侍郎卢俊结伴从议事廨中出来,见他仍在,明显愣了一下。
范寅打趣一句:“白日偷闲去了,什么事留到这般晚?快回吧,莫叫殿下等久了。”
沈榷起身向二位上峰致意,方微笑道:“白日人多嘈杂,静下来,正好翻翻典籍。”
他惯是这样的谦和,使人如沐春风。
卢俊偏过头看着范寅笑道:“范相公竟有此等精进人才!某一想家中不成器的弟妹,好生艳羡。”
皇城就这么大点地儿,六部挤在一处办公,他在户部近来听见一些议论,认为这位驸马大不必做到如此。
工部里,范寅不仅春秋高,胸怀亦广,待年轻下属们十分宽容,从不要求点卯,加之驸马都督这层身份,纵沈榷效仿一些恩荫子弟,挂个名领空饷,也不会有人置喙。
但这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显然比旁个士族子弟要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夙夜在公,心志难得,在卢俊看来,自己手下另一位同年进士便显得散漫了。
与人结交,若不看家世门第,不就看个人品德行?他倒觉得,这位行事十分合缘。
卢俊套起了近乎:“却从未听稚然提起过祖籍,唔,沈……莫非是东都沈氏子弟?或吴兴人?江南多才子,哈哈……”
“某富春人士。”沈榷微微一笑,“寒门敝族,并不足道。”
虽如此说,从他面上却瞧不出任何卑怯,举手投足间尽是清雅端方。
像卢俊这般大族子弟,自幼受训,百年内叫得上名号的中原士族早在脑海中织成一张巨网,哪家与哪家结亲,哪家与哪家积怨,都清晰了然。
略一沉思,并未找出本朝有哪位高官出身富春沈氏,却还是给足他面子,笑道:“昔年太宗私幸端门,见新科进士缀行,曾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①。而今圣人重启科举,言英雄不问出路,无论寒门士族,朝堂上见真章,可见稚然才是有真本事的。”
其实以卢俊二十八的年岁,已为官四年,当初在进士中也属年轻了,多少人一辈子也没考中,然眼前的探花比他小了整整七岁,又无出身背景,是实打实的少年成名、惊才绝艳。
就十分令人感慨。
范寅手指虚虚点卢俊:“少贫,我怎么听说你家七郎才过了国子监拨历,新授了都水监丞……”
卢俊袖了手笑道:“诸位同仁便是太照顾这小子。”
话题转回互相恭维上,沈榷陪听了一会儿,觑着合适时机拾好卷宗,与二人告辞,踏着月色回了坊。
入仪门,经前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持斁斋外,小厮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阿郎,人醒了。”
一场高热,萧盈昏睡了三天,公主府侍女过得可谓惊心动魄。
宫里派来两位侍御医轮流值守,尚药丞亦是每日不落前来探视,如此兴师动众,终于是醒了。
沈榷点点头:“知道了。”
“阿郎不去看一眼?”这小厮问。
沈榷转过眼睛看他。
小厮顺嘴一问,并没有错。
无论对方是否公主,作为人夫,妻子大病初愈,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去探视一回。
正常人,合该如此。
而沈榷嗓音淡淡:“你若挂念,就自己去。”
小厮名唤晴山,是沈家家仆,跟在沈榷身边多年,非常明白掩在那皎月风姿之下的究竟是什么狗脾气,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沈榷满意这独属他的清静。
偌大一院子,没有婢女,平日身边唯一小厮跑腿,一僮儿弄墨,仅此而已。
虽有时不便,却能很好地提醒他不该耽于富贵。他的道不在此。
酉时末刻,天边新月朦胧,沈榷披了件道袍自净房出来,一眼瞥见书案上方搁着的烫金梨花小笺。
——先时萧盈着人送来的和离书。
他抬脚走过去。
清幽的梨香扑面,翻阅上头的簪花小楷,笔锋锐利,颇有怨怼。
沈榷微扯了下嘴角。
这抹笑极淡,甚至不能从中解读出喜悦或是失落的意味,倒反像是抽身事外的某种嘲弄。
屋内不曾点灯,他坐在了桌前,一半身形隐在暗翳中,另一半被清淡月光流淌过,衣袍雪白不染。
工部的事务既杂且多,还须得协同其他官署,总有议不完的章程。
这倒不要紧,只每日与那些人周旋,太累。
他阖眸捏了捏眉心,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温润收敛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书童品月见怪不怪地揭开砚台盖子磨墨。
他年纪小,力度掌握得还不够熟,研出来墨汁有些浓。沈榷将笔尖在墨池中略一舔,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刚写了部首,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
门外晴山阻拦,侍婢结结巴巴劝告,夹杂着女子的娇叱:“你这小厮怎么回事?百般阻挠不让本宫进去,里头是藏了女人怎地?”
沈榷手一顿。
过饱的墨汁从悬停笔尖坠下,污开了字迹。
一声不耐轻“啧”。
品月偷觑,便见阿郎神情很淡地坐着。
原本琥珀色的瞳仁被这一点墨渍晕染,黑漆漆的。
。
萧盈只觉睡中颇不安稳,似乎不停在做梦。
再醒来,惺忪目光从芙蓉销金的红罗帐顶缓缓挪开,入目是大片火烧似的晚霞,落日楼头,雁群南归。
这一觉睡得也太长了吧,竟有些懵然不知岁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棠梨?”
棠梨顶着通红双眼趴在脚榻上,正出神,听见这声动静,“蹭”一下起身:“殿下,您可算醒了!”
萧盈不禁好笑:“瞧你那没出息样子,不就是醉酒睡了一天?”
她摇摇头,让棠梨扶着坐了起来。
“什么一天!您睡了整整三天!”棠梨边埋怨,又自己高兴道,“奴婢这便去回禀圣人跟娘娘……”
萧盈惊了一跳。
三天!
扭头看看窗外,残阳如故,可那棵歪脖子树秃得更厉害了。
再一回头,棠梨眼下挂着两个又大又青的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好几晚。
怪道她骨头都睡懒了。
她赶紧问:“榷郎呢?”
“?”
棠梨正抹泪,闻言目露一丝困惑。
萧盈急巴巴吩咐:“你即刻着人告诉榷郎,我醒了,好着呢,别叫他上着值还要分心。”
“??”
想了想,又叹气:“不成不成,他素来顾这顾那的,这会子接到消息,岂不即刻翘值回来,耽误他公事?”
“殿、殿下……?”
萧盈自顾沉浸在窗外的夕照中,语气甜丝丝的:“罢啦!我就在府里安安心心等他。”
弄了半天,棠梨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殿下口中那个面冷却心柔的“榷郎”,是驸马啊!
“……”
棠梨试探地问:“殿下……不然再用些醒酒汤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