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师姐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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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沈凉的声音又轻又和缓，像是在商讨今晚吃什么似的。
林知雀睁大了眼。
邻近海边，正午的太阳很大，开着窗的草屋充斥着风的味道，咸腥得甚至有些辛辣刺鼻。
“你昨天晚上问过我，遇到魔修要怎么办吧？”
漆黑无光的长弓幻化在手中。
寒霜从脚下蔓延开，周遭本就腐朽的墙壁也带上水珠，逐渐被一层白所覆盖。
握住剑的手也因为寒冷颤抖。
沈凉略过她的背影，眼神紧紧锁住面前。
一路上。
二人遇见的小姑娘脱去羞怯，一直兴奋地叽叽喳喳。
大约是太久没有见到外人，何况这村子看着就是人烟稀少的样子，也可能是缺乏玩伴。
“你的姐姐不用出去做工吗？”沈凉问道。
“姐姐一般都是在家做些裁缝的活。”像是发现被误解了什么，小姑娘摇了摇头，发辫随着一晃一晃，“姐姐不是我的姐姐，姐姐是前两年才搬到我们村子的。”
外来人？
沈凉暗自思忖。
身旁的孩子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便停不下来了。
“姐姐可好了，经常给我点心吃，还会陪我玩…”
她们被引到一处远离村落中心的小草房前。
比村落里的房子还要破败几分。
看着就摇摇欲坠的。
隔了老远，小姑娘就开始喊“姐姐”。
一个面上带疤的女人推开了那或许都不太能称之为“门”的木板。
像是被什么烫伤的痕迹。
由于经常一起出任务的朝阳就是火灵根，因此沈凉对火烧造成的印记都格外敏感。
小姑娘却像是早已习惯，并没有被那可怖的伤痕吓到，欢呼了一声就扑到她的怀里。
“应姐姐。”
她看向意外的来客。
另外半张完好无损的脸也暴露在二人面前。
若遮住伤痕，可以说得上秀美。
“我是应晴。”她朝沈凉和林知雀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询问姓名的意思。
小姑娘那边早已经噼里啪啦抱住她说了一堆。
“这两位姐姐是修士！说是要帮咱们来捉妖怪的…”
应晴愣了愣，狰狞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是吗。”
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一旁的小桌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针线。
“原来是修士大人。”
林知雀总觉得这话语气有些嘲讽，但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保持了沉默。
应晴从一边拿了个缝好的小布娃娃，得到玩具的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走了。
“你很喜欢小孩子吗？”一直观察着她的沈凉突然开口。
应晴看了过来，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些。
不怎么笑的时候，那张脸就显得格外吓人。
尽管那视线只盯着师姐，林知雀还是悄悄咽了口口水。
“看到那孩子，总会想起自己呢。”应晴随意地坐了下来，却没有招呼二人的意思。“修士大人应该是为了海里漂来的尸体来的吧。”
林知雀刚想要点头，就听见沈凉继续追问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是前两年搬来这个村子的？”
应晴重新捡起针线。
“有什么搬来不搬来的呢…我本来就是这村子的人，只是小时候被卖给外头的老爷当丫鬟罢了。”
用自己的唾液湿润了线头，细线被重新穿进针上。
林知雀的脑海飘过无数幻想。
虽然她曾经的家家教甚严，但她也是见过那些丫鬟小厮被随意使唤磋磨的。
就好像只是一个买来的物件。
连带着应晴脸上的伤痕都不是那么可怖了，加上那半边秀丽的面容，林知雀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眼神都带上怜悯。
叹了口气，沈凉没再追问，转而谈起正事。
“那个尸体，是在你们村发现的吧？你可曾见过了？”不知是不是林知雀的错觉，她总觉得师姐虽然在询问，话语中却是肯定。
“嗯。刘老爷心都被挖空了呢，好可怜。”应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笑。
林知雀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发凉。
应晴仍旧自顾自说着。
“明明最是要面的人，又是施粥又是发米的，平日谁见了不喊句大善人——”
“可惜啊，心是黑的，连狗都不愿意吃。”
针扎进指尖，她毫不在意地拔了出来，丝毫没有痛觉那样转过来，正对着沈凉。
血珠滴到她做了一半的刺绣上。
林知雀的手紧张地搭上剑柄，手心有微微的潮湿。
应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就是刘老爷买走了我，我爹娘当时还觉得给我找了个好去处呢，至少能吃饱饭。”
她脸上的伤痕黯淡无光，透着沉闷的死气。
沈凉挪了挪，使自己完全挡在林知雀身前。
“其他人呢？”
应晴歪了歪脑袋，干瘪狰狞的脸上却显出少女含春般的表情。
她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渐降的温度。
“你是说李老爷？还是王老爷？”
全都是出现在名单上的姓氏。
尽管还未理解为何事情进展到如此地步，林知雀的手捏紧又松开。
但毫无疑问，面前的应晴即使不是凶手，也难逃关系。
“为什么？”沈凉的脸上满是凝重，散出寒气。
应晴笑得更开心了。
她像幼童一样掰着手指数数。
“我啊，在一个老爷玩腻了以后，就会被卖给下一个老爷，然后不断地、不断地重复。”
林知雀的表情僵在脸上。
应晴站了起来。
这一举动使得本就警惕的二人同时后退了两步。
她的指尖已经不再淌血，绣花针上却还残留痕迹。
“你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吧。”应晴冲着沈凉说道，“明明你的道友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些许遗憾。“我还以为能逃过一劫呢，不过现在也足够了。”
被有意无意贬低的林知雀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对着站在二人面前的应晴。
应晴低下了头，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被不知何时生出的藤蔓所束缚。
“真是不禁说。”就像是在管教调皮的孩子，应晴的手里生出紫黑色的火，一瞬就挣脱了束缚。
目睹一切的小师妹咬了咬牙。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呢？”应晴看向沈凉。
“恰巧撞上那孩子带了过来…你身上的魔气，毫无遮掩。”说着，沈凉露出像是困惑又像厌恶的表情。
她不清楚应晴为何丝毫没有要逃走或是辩解的意思，但既然是魔，那便没有别的结局。
她和魔修已经不是头一次打交道了。
与“正道”不同，魔修的灵气像是变质了一样，又因为以杀证道，常年缠绕着难以消散的腥气。
那是与挂在门口的海腥味全然不同的。
是将人的骨头敲碎，扒皮掏心的恶臭血腥味。
她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了那样的气味。
所以只是静静看着应晴把引路的小姑娘糊弄走。
“原来如此…还是我这个半道出家的人不够细心了。”应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了，二位不妨多听我说些话？”她仿佛对于被两个修士围剿的结果已经坦然接受，又像是觉得自己能够以一敌二所以游刃有余。
沈凉和林知雀都没有答话，但也没有贸然动手。
就这么僵持着。
应晴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啊，本来也认命了的。谁活在这世上不是凑合着活下去呢？”
“可是偏偏老天给了我这个福气。”她浑浊的眼流露出清明的欢喜。
“被使唤去采买的时候，我在街角的巷子里看见了一个死人，手里还抱了什么宝贝。”
“我还想着偷偷拿走换点钱，可惜，居然是本书。”漆黑的不祥气息从应晴的躯体散出，乃至于几乎遮住了窗外的光。
“但是不拿白不拿嘛，恰巧我爹教我认过几个字，谁知道…我还能有这样的才能。”说到这里，应晴露出嘲讽的表情，“偏偏是个丫鬟，有了修道的才能。整天想着延寿长生的老爷不得气死。”
“所以啊，我就跑了。”
“后来我越想越不甘心。”她的脸都被黑气遮住，但沈凉分明能看见她在笑。
“凭什么那些老爷想我死就死，想我活就活？”林知雀也听见了那样尖利的笑声。
像是刽子手落下的大刀。
“明明现在，老爷们才是砧板上的鱼。”
“刘老爷喜欢烫人，我就把他的心掏出来用火烤了……可惜，狗都不吃。”
“李老爷喜欢掐人脖子，我就把他埋了，让他也感受下呼吸不了的滋味。”
“王老爷呢，自己不太行、喜欢用黄鳝玩，所以我就把他那玩意切碎了喂鱼，可惜我还没切完，他就痛死了——”
伴随血泪的沉重话语让人几乎难以呼吸，沈凉和林知雀的表情愈发凝重，
黑色的旋风中，林知雀看见一根根闪着寒光的暗器。
来不及多想，她冲到师姐的身前，挥剑弹开不断射来的绣花针。
像是急促的雨打在地上。
叮叮哐哐的声音不断。
带着恶意的腥臭气息被一股冰凉的气流驱散。
应晴的攻势太急。
林知雀的动作有些跟不上。
即使想要生出藤蔓束缚或是遮挡，也会一瞬就被紫黑色的火焰燃尽。
眼见一根针要落到自己身上，却来不及闪躲。
林知雀只能眼睁睁看着。
急雨却被冰冻。
冒着寒光的绣花针被冰棱击中，无力地落在地上。
火焰张牙舞爪地咆哮。
冰矢并未完全融化，只是外壳变作水，仍旧透明坚硬。
“小师妹。”
“你昨天晚上问过我，遇到魔修要怎么办吧？”
绣花针的暴雨稍缓。
地面泛起白霜。
冰屑和飞雪于春日凝结。
林知雀没有完全回头，只是用余光看向师姐。
眼熟又陌生的长弓出现在沈凉的手中，极致的冰幻化的箭矢蓄势待发。
她听见应晴的尖啸。
她也听见师姐的呢喃。
“无论缘由、遇上魔修的时候，只能是像这样——你要仔细看。”
那箭破开黑气，发出刺穿血肉的声音。
等腥臭的风散去。
她看见应晴痛苦地倒在地上。
变回一个无力的村妇。
林知雀谨慎地没有靠近。
紫黑色的火死灰复燃。
只是这次是在应晴的身上。
她痛苦地哀嚎着。
林知雀仿佛看见她的泪水，但只一眨眼就蒸发消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应晴的面容扭曲。
林知雀听见她凄厉的呜咽声。
“我只是想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不是玩物…”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而已啊……”
她握住剑的手松了松，紧绷的心弦松下来以后，胸口闷闷的。
直到那愤恨的、不甘的焰火熄灭。
应晴也再没了声息。
林知雀下意识看向沈凉。
沈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刚才的箭矢一样冰冷漠然。
林知雀突然打了个冷战。
“师姐…？”
沈凉闻声看向她，看不出想法的脸上终于柔和些。
仿佛洞穿了林知雀心中的不忍。
“应晴是个可怜人。”她说，“但她也是魔修。”
是魔修，所以就只能是这个结果了吗？
林知雀非常清楚应晴的手里已经有不止一条人命。
那些被提及的名字都已惨遭不测。
但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因为应晴的遭遇心生同情。
林知雀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是因为自己的心不够狠，所以剑术软弱、所以修为难以寸进。
其实是她主动和掌门提出来要下山历练的。
不过被分派和师姐一起的确是意外。
她已经停滞不前太久。
林知雀注视着师姐温和又淡然的脸。
心中的固执被苦涩化解。
难怪师姐说该劝我别修忘情道…
她的心中难以自控地、突兀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如果我堕魔了，师姐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无情地诛杀自己呢？
大概是不会犹豫的吧。
自己只是一个师妹，还是莫名其妙就生气摆脸色的小师妹。
林知雀的脸上露出苦笑。
“师姐比我，更像是忘情道修士呢。”
知雀的情绪莫名变得低落，又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而熟悉的话。
沈凉浑身一顿。
但她并没有打算纠住这句话不放，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她只是平静地说开口：“小师妹去找村子里的话事人吧…就说，魔修已经伏诛。我再检查一下是否还有什么魔修的物件残留。”
像是那些沾染了魔气的东西，都是要清理的。凡人沾染，心智容易受到不好的影响。
林知雀迟钝地点了点头，把剑收回剑鞘，拖着步子出去。
屋子里的物件都因为打斗而东倒西歪残破不堪。
沈凉也收起了弓。
她走近几步，蹲在应晴的尸身边。
应晴并没有因为最后的火焰受伤，脸上依旧只有那被人用烙铁留下的伤痕。
连带着她的眼都还不甘地睁着。
她的仇都亲手报了才对。
可仍旧因自己的命运感到不甘。
众生皆苦，这世道就是如此。
沈凉叹了口气，不再漠然的脸上流出些许怜悯。
她伸出手，将那双眼轻轻合上。
愿你来生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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