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冰需要多久 ...
-
天光还未大亮的时候。
林知雀早早地睁开眼。
她从未有和人挤在一起同睡的经历。
暗淡无光的夜里，身边却有温暖。
这种有人相伴的感觉让她很是安逸。
可太过安逸反而升起不安。
仿佛下一秒睁眼，就会看到脸色生硬的嬷嬷扯着她起来学什么女红。
好在这不是梦。
师姐的睡相很好，与入睡时几乎没有变化，板板正正的。
倒是她，不知何时从墙角挤到了沈凉身边，甚至是抱住她一边手臂。
林知雀的脸蹭得一下红了，下意识松开，察觉到沈凉并没有转醒的迹象，又重新搂住。
她其实很喜欢抱着什么入眠。
过去通常是搂着自己的被子侧躺。
只是总会被嬷嬷狠狠教训，说什么睡姿不雅。
后来便渐渐改了这个习惯。
直到现在才又突然冒头。
白纱似的光爬上窗子滑了进来。
身旁人的面容在光影交汇下忽明忽暗。
知雀向下摸索着握住沈凉的手，好奇地捏了捏。
原来摘去了护臂，师姐的手也是软软的。
只偶尔可以摸到茧子。
约摸是练功导致的。
如果自己跟着师姐学射术，手也会变成这样子吗。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眼皮一下一下耷拉。
被无边的温暖裹挟，林知雀又合上了眼。
早已清醒的沈凉睁开了眼，侧头看向呼吸绵长的小师妹。
小心地把手抽出来，她缓缓起身。
一离开被褥，寒冷的空气就打到身上。
尽管她已经踏上修行一途有所小得，但仍旧潜意识地畏惧严寒。
手脚麻利地套上外袍系上衣带，连着手也被护臂包裹。
沈凉才重新感到温暖。
转身理了理小师妹凌乱的发丝，将被子掖好。
还只是个贪睡的孩子。
一点都想不出来以后会变成魔头。
摇了摇头，甩掉杂念，沈凉将长发用发带绑好。
修行，日日不可松懈。
林知雀再次睁眼，是被一阵笑声惊醒的。
她总是睡得不太安稳。稍有一点动静就睡不下去。
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自己的外衣不知何时被从隔壁拿了过来，整齐地叠在身旁。
她赶忙爬了起来。
正巧看见笑着交谈的二人推门进来。
师姐已经换了一身银色外袍，上边还有青竹的图案，比昨日那身更修身些。
脸上带着浅笑，像是下凡的谪仙。
也许下一刻就会飞升也说不定。她看得有些入迷。
“小师妹醒啦！都日上三竿了哦。”朝阳见她醒了，开口调笑，脸上还有晨练后疲惫的红晕。
林知雀这才看向她。
明明朝阳师姐也是英气十足的美人，为何她方才却没注意到呢。
说起来，刚刚笑着谈天说地的也就是师姐和朝阳师姐吧。
被吵醒的小师妹无意识地鼓了鼓脸。
不过朝阳确实没乱说。
打开窗，刺目的光就晃了进来。
被静置在桌台上的水盆扩散着一圈一圈粼粼的银光。
洗漱完毕后，林知雀就看见二人又站在门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不喜欢被忽视的孩子气势汹汹地闯了出去。
然后就被呼啸的风拍了满脸。
被迫眯着眼睛，知雀突然注意到朝阳腰间别的木剑上。
准确的说，是剑柄上飘扬的银色丝带。
她又看了看师姐束起的长发。
这不是一样嘛！
好不容易有了温柔对待自己的师姐，结果发现师姐最要好的人不是自己。
孩子气的别扭和冲动涌上心头。
她快步上前，顾不得过去那些嬷嬷教的端庄仪态——
她都要修仙了！总不能上山来打她手板！
自己被带走，连娘都没说什么，也许还庆幸能摆脱自己这个累赘了也说不定。
正听着朝阳说些弟子间的趣事，沈凉的衣袖突然被人拽了拽。
低头看去，小师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准备开口说什么惊世之语。
咕——
空空的肚子传来萎靡的声响。
那张仰头看向沈凉的脸顿时红透了，眼角都泛起水光。
旁观了一切的朝阳已经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羞愤不已的知雀捂住自己的脸，剁了跺脚。
“朝阳师姐！”
完蛋了，别说想要师姐的发带，这样下去师姐一定觉得她脑袋不太灵光。
然后再也不愿意和自己同床共枕，傻气应该是不会传染的吧……
被自己的妄想击倒，小师妹的脑袋都快掉到地上。
朝阳终于是笑累了，大口大口喘着气。
耳边不再有笑声，知雀终于稍稍冷静下来，透过指缝悄悄看了几眼。
师姐笑容很浅，看向自己的眼里也没有责备。
她将手放下，脸却还是又烫又红的。
然后她就看见如光风霁月的师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大白馒头。
塞到她手里甚至还冒着热气。
“饿了的话就吃吧，本来也就是给你带的。”
林知雀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她，沈凉便开口解释：
“是储物戒。”亮了亮指上的玉环，“虽然没有话本说的那样什么都能装，空间其实也很小。但带些小物件还是可以的。”
“师姐的弓也藏在里面吗？所以我才没能见到。”林知雀咬了口馒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凉点头。
“那朝阳师姐怎么喜欢随身带着剑。”
虽然很眼馋剑柄上师姐的发带，但看见那坑坑洼洼有些丑的木剑。
林知雀还是悄悄地嫌弃了一下，又马上在心里给朝阳道歉。
她愣了一下，叉着腰笑道：“因为这样才像是大侠啊！”
“那师姐怎么不修剑道？”
朝阳猛地噎住，随即转移话题般说：“其实师姐我的储物戒里都藏了不少好东西。”
像戏法一样，她的手里出现一小包糕点。
细细去嗅，隐约有桂花的香气。
眼见小师妹和沈凉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朝阳的脸上显出几分得意。
“昨天就说要让小师妹你尝尝，只是恰好没存货了，后来下山就顺手买了材料做了点。”
馒头吃完了，林知雀其实已经吃得很饱。
她的胃口不大。
看见师姐的浅淡笑容，和朝阳师姐期待的热切目光。
她才切身意识到，这里的确已经不是那个关了她十一年的冰冷宅子了。
会有人愿意让她搂着一起睡，会有人特意照料她；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她不用因为多尝了一口菜肴被嬷嬷教训。
朝阳见小师妹呆呆地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样子有些忐忑，她看了眼沈凉，沈凉意会地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快吃吧。等会你小沈师姐可要吃光了，她吃上这些甜的东西总是一点节制没有。”
明明昨天还义正言辞地教育自己呢。林知雀不自觉弯了眼睛。
被揭穿老底的沈凉仍旧是一副风淡云清的模样。
将糕点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的确很甜。
见小师妹终于拿去，朝阳松了口气，继续滔滔不绝。
“怎么样？师姐我做的好吃吧。”林知雀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要我说，太一门就没有人糕点做的比我好。看见这个发带了吧？这个就是你小沈师姐硬拿着和我的糕点换的。”朝阳晃了晃自己的木剑，银色的细长绸带轻轻摆动，“现在来看，我简直吃大亏了。她那发带储物戒里全是，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咱们留春山谁发带丢了都去找她讨要…”
此话不虚。然而沈凉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因为丢三落四，所以才备了这么多。
就像她过去也总是一起来就找不到发圈一样。
本来看着剩下半块点心为难的林知雀听到这话眼前一亮。
沈凉的小拇指被握住拉了拉。
小师妹一脸可怜地看着她，嘴角还有些点心屑。
伸手拭去，知雀的脸又开始发红，却仍旧眼巴巴的。
看着她手里的糕点，沈凉像是明白了什么，捏起来一口塞到嘴里。
嗯，好吃。
等桂花糕被咽下，知雀却还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
沈凉不解地眨了眨眼。
直到她瞧见师妹总是偷偷看朝阳的剑柄。
一根发带而已，不算什么。
她慷慨地掏了一条出来，塞到小师妹的手心。
那脸上果然绽出笑脸。
什么保持距离以防前车之鉴早就被沈凉抛到脑后。
毕竟现在还只是个无害的孩子，稍微照顾点是应该的。
何况，浪费粮食是不好的。她对自己说。
即使答应了知雀教她射术。
沈凉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并没有真的要开始教的打算。
她和朝阳偶尔会在藏经阁找些易于理解的书带来给知雀看看，朝阳还会带些私藏的话本给她解闷。
虽然比不上那些名门大派，但与知雀年龄相近的弟子还是有不少的。
门派管理本就松散，其他弟子闲暇时也乐意来找这个新来的‘小师妹’玩。
当然，忘情道的修士除外。
知雀是个良善的个性，沈凉并不担心她与人闹不快。
唯一有些苦恼的，大概就是小师妹每晚准时准点地敲门了。
她现在只好起得更早，再小心翼翼地挣脱知雀的搂抱，然后前往晨练，以此弥补晚上取消的修行。
小师妹偶尔也会垂着脑袋拉着自己的袖子，语气不安：
“我是不是碍着师姐了？”
沈凉能怎么办。
她只能摸摸师妹低垂的头，然后温和地告诉她没有这回事。
被吃得死死的。
她有时候会想。
原来知雀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但很快她就会反应过来，自己又将两个人搞混了。
沈凉强硬地迫使自己相信，这只是恰巧面容相似名字一致的两个人。
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晰，她就越发不敢回忆。
混淆对谁都是失礼而不负责的表现。
只可惜满腔的心事无人倾听。
入门大会灵根检测的前一刻，林知雀都还缠着沈凉让她展示一手百步穿杨。
起因不过是小师妹难得早起想揣着朝食给师姐们一个惊喜，然后就在演武场撞见了收起弓的沈凉和挥着剑的朝阳。
恰巧错过了。
这让心心念念的林知雀很是惋惜。
只是无论她怎么烦人。
师姐都是笑眯眯的，“师妹早晚会见到的。”
这句话哄了她半个月了，林知雀气哼哼地别过脸。
直到她的名字被唤到。
说是入门大会，其实并不是什么大排场。
只是到演武场上用用测灵石，然后选择自己的修行之道，给对应的峰主敬杯茶就算结束了。
除了知雀外，也有几个零散的慕名而来的凡人。
但结果不太良好，大多是测灵石黯淡着，那些人就垂头丧气地又下山了。
走前，知雀还不忘扭头问：“师姐是什么灵根的？朝阳师姐是火灵根我已经知道了。”
她隐隐有些期待。
掌门曾对她说，她极有可能会是和素未谋面的父亲一样，木系单灵根。
曾有言说，灵根是人内心的具象化。
就像修习忘情道的人，以冰系灵根或是木系灵根居多，不轻易为外物所动、固执又自我。
而众生道这样心怀慈悲的道，则是水灵根或是土灵根为多，充满包容。
不过这也仅仅是玩笑话。
否则性情似火的朝阳师姐就该真的去修剑道，而不是众生道了。
对于将和父亲一样，林知雀并没有太多想法。
但一想到师姐也许会是水灵根、土灵根，与自己的木灵根感觉起来就格外和谐，林知雀就生出一种‘我们是在一起’的窃喜。
人总喜欢和亲近的人站在一派的感觉。
就像被可靠的无形绸带连结在一起。
沈凉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用鼓励的眼神推着她走到测灵石跟前。
等真正走到这个圆盘石头面前，林知雀才有些紧张。
如果掌门的判断错了，自己会不会被赶下山？
那样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师姐了？
是不是又要回到过去的日子？
带着不安，她把手轻轻放在上面。
“不担心小师妹？”朝阳抱着自己的小木剑，靠在演武场的石柱上。
沈凉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她不适合修道？”
“师傅的判断从未出错。”
朝阳撇了撇嘴，“你到底是相信师傅还是相信小师妹。”
等到师妹站到测灵石前，她忽然又说：
“也不知道师妹会不会继续呆在我们留春山…”
“师妹会修忘情道。”沈凉回答，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欸？真的？小师妹自己说的？”朝阳露出吃惊的神情，想起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小师妹“看不出来啊，师姐你去修忘情道我觉得都更合适…”
察觉到周遭隐隐下降的温度，和沈凉危险的微笑，朝阳赶忙轻拍了下嘴，以示自己不再多话。
测灵石上亮起翡翠似的光辉，隐约有藤蔓攀上石壁。
“木系单灵根。”久未出现的掌门面露和蔼。
林知雀惊喜地转头看去，师姐站在原地，祝贺般朝她点了点头。
她不用担心自己要被赶下山了！
“知雀，测灵石承认了你的天赋。那么，现在轮到你的本心。”
除了忘寒峰主的座位空置，其余峰主的热切眼神都集中过来。
由于身边的二位师姐都是单灵根，知雀未能意识到，单系灵根已是万里挑一的天赋，骤然感受到诸多视线，感到些许压力。
师姐还在看着自己吧。
掌门的目光也充满怜爱。
林知雀不是没有注意到，师姐其实对忘情道隐有不喜，且其他交好的道友里也没见有修行这个的。
掌门都说，这是一条注定孤独的道。
要做出选择吗？
要妥协吗？
小小的修士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终究一脸倔强地开口：
“我想修忘情道——”
周围的峰主面露遗憾，连掌门也流出些许惋惜。
林知雀并不是个性情孤僻的人，也不想做断情断爱的人，更不是盲目地想要追寻那根本没有感情的父亲的脚步。
她只是有着好奇有着执念。
抛弃了自己的父亲，无视自己的母亲。
忘情道真的会让人抛却七情六欲吗？
带着孩子的天真意气。
或许还有不服，她想让爹娘看见，即使不去斩断情感，她也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以后或许会后悔，或许会为了现在自己的天真和想当然而羞愧不已。
但人总会认为自己是例外，自己是不同的。
沈凉的手不自觉地握起又松开。
知雀的答复她听得清楚，她无法理解，却也不能过多苛责。
忘寒峰主暂且空置，林知雀是给掌门敬的茶。
掌门领着她见了几个面无表情的师兄师姐，又交代了一些门内规矩，就同其他峰主一齐走了。
这番结束，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知雀忐忑又兴奋地跑到静静等着的沈凉和朝阳面前。
还没等她开口，师姐先摊开了手。
被护手半遮半掩的手心升起透明的碎片。
冰晶逐渐凝聚成型。
无色的、水晶似的小鸟在掌心欲要展翅高飞，还往外散着阵阵寒气。
身旁的朝阳撇了撇嘴。
要不是她怕火烧着人的头发，她也可以给小师妹展示这种小把戏。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林知雀看着手心里无声鸣啼的小冰鸟。
这算不算是师姐送给自己的贺礼？
“这下真的是名正言顺的小师妹了。”
最终入门的也只有资质超常的知雀一人。
且听掌门的意思，接下来很长的日子里，都不打算招收弟子了。
太一门的资源不够供养更多的修士了。
手心的小鸟很漂亮。
不过过些时辰是不是会化掉？
怎么样才能够让它一直留着呢？
师姐，原来是冰灵根的，全然没有料到。
冰……草木会和雪花交友吗？
对着师姐的笑脸，知雀的脑海里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哎呀，只是可惜之后就不常能见到可爱的小师妹了。”朝阳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忘寒山那环境怪磕碜的…”
沈凉打断了她，向知雀问道：“小师妹打算什么时候搬走，我和朝阳一起帮你带行李。”
咦？
是嫌她烦了吗？
还是不满她选择了忘情道？
林知雀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甚至顾不上手里的物件，任由它滑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姐…”她呐呐道。
沈凉有些不解，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惹人误会。
“知雀已经拜入忘寒山了吧，所以才要搬到那边去方便修炼。”
朝阳也点了点头，“小师妹现在住的其实一直是我们留春山这边的弟子居室……不过你放心，如果忘寒山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回来找你师姐们。”她拍着胸脯保证道。
话是这么说，但忘情道修士入门后，很快便会随着修炼变得不近人情。
因此朝阳和沈凉都没抱太大期待。
沈凉甚至有些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她总是难以拒绝知雀的撒娇。
好在等到知雀入道了，她们自然就会渐行渐远。
只远远地看着，在知雀有难的时候稍微搭把手。
知雀也就不会堕魔了吧。
对现在的日子也有不舍，但沈凉绝不允许自己再沉溺到不应该的境地。
那种得到了什么又必须抹去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了。
听了二人的解释，知雀微微低下头。
视线落在地上。
剔透的鸟儿已经四分五裂，比她预想的早了太多，粉碎的冰晶慢慢化成无痕的水，然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难道她以后必须得和师姐们分道扬镳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