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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让快些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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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8岁的时候被确诊了精神分裂症,主治医生说我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很病入膏肓了,只不过在28岁这个节点才开始接受治疗。
那日暴雪,我感觉到难以遏制的心痛。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丈夫的过世吧,两年前,他在那次北极观察项目中意外过世,他那么年轻的生命就永远停留在了极地的雪里,明明他不打算去的,都是因为我,是我,我每次一想到我最后的话是在吼他责怪他,我就难受地要命……”
又一次,我在诊断室里对着我的主治医生泣不成声。
塞西莉娅难受地起来拥抱我,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她总是会有些无奈又同情地望着我。
可能我快要把专业的诊疗医师都逼疯了吧。
只是我没想到,在27岁这个很多人忙着事业和家庭的时候,与我这个四处流浪人相处最多最亲密的人会是楚楠楠,这个曾经甚至不算要好的高中同学。
她总是很有耐心的在诊疗室外等我,在我经过各种治疗出诊疗室后,第一时间拥抱我,安慰我,好让我觉得这世界还没有把我抛弃……
“亲爱的,不要责怪自己,最近你睡的还好吗?著作和论文的进度怎么样了?”
我擦掉眼泪点点头,“昨天上午已经全部审阅完毕,如果顺利的话,我那本关于云朵的书,明年夏天就可以出版了。”
塞西莉娅对我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很棒,精神疾病并没有影响你的对于科研的热爱,不要责怪自己,许先生也会为你感到骄傲,我最年轻的女教授……”
“谢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觉得心痛到难受,每次看到雪,我都觉得心痛得快要死掉,塞西莉娅,我怕我又想自杀。”
“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呢?之前我一直怕告诉你这件事的真相,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不是每件事都需要释怀,如果你愿意,未必不可某种意义上,永远让他活在你的世界里,所以亲爱的,我们的治疗已经初具成效,你终于愿意相信他已经去世了……”
我盯着塞西莉娅淡绿色的眸子,她的眼睛像许一风送我的那枚绿宝石,我突然想不起来我把戒指放在了哪里,一时间竟然有些呆滞。
房间寂静,我恍惚觉得我能听见窗外雪花坠亡落地的声响,这声响似乎要击碎什么。
塞西莉娅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让人能静下心来倾听下去。
“Dear,我去查证了很久,普林斯顿没有一位叫许一风的华人学生,你从来都是单身,没有过婚史,你还记得吗?是舅舅去世那年你从港宜大学退学,重新参加考试,去读了普林斯顿的气候物理学,那年是大四上半学期,同年,你去了新泽西州,范特西街道的别墅是你个人财产。”
她的话让我开始忍不住指尖颤抖,这近七年的时光如同大风刮起的浮尘一样在这段话后悄然落地。
塞西莉娅盯着我,字斟句酌如何才能把幻想击碎后的伤害降到最低,“我知道这太让人难受了,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许先生真正的死亡时间和地点,他死于你们中国高考的前夕,被罪犯恶意刺伤失血过多后坠下墙体,抢救无效死亡。”
落雪撞击墙面,这声响让我有些耳鸣,我看着她浅绿色的眸子,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和你在港宜时接受治疗的主治医生聊过很久很久,我们谈过你在他过世后,从最开始的悲痛欲绝,到半年后,你的记忆出现错乱,你自动为他编撰了结局,你说他去了普林斯顿读书,你说他不见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你改变了很多,活得像他。”
塞西莉娅从抽屉拿出一封封装订好的密封袋,“这些是你在意志不清时,对从前医生写的状态情绪,我看了很久,起初,你只是不相信他已经过世了,但情绪和意志都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记忆也没有出现被幻想完全篡改的情况,但是从你的舅舅去世后,你开始出现了这种状况。”
我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要停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清清楚楚记得,他过的很好,也变得很好很好,他不再觉得自己不好,不再沉默寡言,变得开朗坦然,如果不是那场雪灾,他会一直追求自己的梦想……”
说不定等到我们老了,还会再回九十六中那个地方看看,再把所有地方故地重游。
塞西莉娅对我的话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又郑重地强调,“你不该惧怕落雪的,你的文字告诉我,你总在期盼雪落时的重逢,你给我看的小说,你写了近十年,我看了,真的很美,他在你的书里,有那么美好的结局……”
出诊疗室的时候,我哭到不能自抑,我真的不敢相信,原来这些年,从退学到一次又一次的野外考察,从没有和秦冠英打官司到安放舅舅的骨灰,竟然全是我自己。
楚楠楠开车载我回去,她心疼地抱了抱我,“塞西莉娅医生说,你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的,我们犹豫了很久很久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你。”
我望着车外银装素裹下的翠影飞速流逝,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或者是经历了时空穿越,可现在到了完结的终点。
印象里他背着行囊在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竟和那年夏天坠亡的鲜血重合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在他死后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去祭拜过他一次。
一记重击砸在头顶,我被“祭拜”这两个字弄得快要窒息。
“楠楠,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出事的?也是那年夏天?”
楚楠楠点头,面色在反光玻璃下平静异常,“那年快高考的时候,应该整个天宁市的学生都知道,他学习那么好,你们俩又是出了名的同桌学霸,高考前被杀害这种事,当年的热搜都挂了很久很久……”
我有些费力地呼吸,胸腔好像被人扼住,堵得我说不出来话。
“后来,你没有任何消息,就连班主任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和姐姐去过好几次港宜想知道你的消息,直到我在一个明星的tns合影里看到你,后来偶然在机场遇到你,我问你去了哪所大学,你竟然问我,怎么不问许一风。”
楚楠楠叹了口气,“后来我知道你在普林斯顿读书,考博就去了那里。”
“谢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楚楠楠摇头,“别这样,还说谢谢的人是我,要不是你一直资助我,我可能都上不起大学,我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楠楠,你说,他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上天就对他那么不好?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爸爸抛弃,他妈妈在他还是小学的时候就过世了,他奶奶那时候被敌对势力通缉暗杀,他们逃到约旦的荒漠里整整十年,辗转好久,终于回到祖国……”
我咬紧牙关,有些泣不成声,“可是回到祖国后,他在九十六中被欺负,他遇见了我,他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没来得及享受最好的时光。”
他死前的那几天,我们甚至在冷战,在争吵,他没有听到告白,他也没有看到夹在相框里的爱意。
现在的痛哭失声似乎有些迟了,原来距离他的死亡,已经过了十年。
楚楠楠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车内只能下寂静。
久久,车里传来一声轻叹,她扭头冲我笑了笑,“若若,人要向前看,今年回国吗?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我破涕为笑,“行,你放心,这两年,不管怎样,我早就接受他去世了这个事实……”
终于,在春末的时候,我独自回了国。
这些年的真实记忆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我拼凑起来,见天宁的芳樟大道依旧翠色欲流,可我等了好久好久,就是等不来一个骑车穿流而过,给我送荷花的少年,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我的许一风,他真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从我的世界消失不见了……
我独自一人开车去了九十六中,现在的滆湖养老院。
所有的楼房和设施都被重建,只有当年的操场被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红色跑道几乎已经被风吹日晒模糊了所有光彩,跑道旁边是叶革质的荷花玉兰树,枝叶本那么繁盛饱满,像会流出油来,日光一照,更显得有种不要命的炽热与韧劲。
我被这种模样极为顽强的树包围着,可偏偏就没被它感染半分,我还是在想许一风,在想一个过世十年,几乎没人再记得的少年。
在那个即将到临的盛夏,他还没有拿到心仪的录取通知书,没来得及解释清楚,没来得及告白,没来得及去体验成长和繁华的未来,就夏然而止在晚霞都未盛开的傍晚……
地上有荷花玉兰树的落叶,我蹲下去拾了一片,这叶子哪怕落了也硬邦邦的,我怀疑它要是掷出去,能杀人。
眼泪悄无声息落在叶片黄色的绞理上,我呆呆地对着它开口,“喂,当年,你有没有看过他坐在草坪上背英语的样子?”
落叶自然不肯回答我,我呆滞很久很久,又喃喃自语,“我好后悔啊,为什么当初不多对他好一点呢?我再也没有机会好好爱他了……”
我还怎么办呢?该怎么才能再得到一次爱他的机会呢?
在天宁待了许久后,我才终于有勇气去耿园探望瑄叔。
门推开那刻,枸橼树旁靠的自行车、那盆紫斑风铃草、二楼陈放的英语书都被完好保存,我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瑄叔,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颤栗。
风吹着树上的铃铛,一切还和十年前一般无二,就好像下一秒,许一风就会下楼推车,如常去上学。
瑄叔认出来我,有些惊讶,又怕我看不出来手语,连忙敲着手机打字给我看。
“瑄叔……”
我没敢提许一风,“噗通”一声跪下了。
瑄叔摇摇头,扶我起来。
我这才看他手机上的字。
他说:好孩子,阿许不会怪你,奶奶也没有怪你,阿许和奶奶都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保佑你平安顺遂。
我不想在瑄叔跟前情绪失控,可我心里就是化开一阵酸,我宁愿他拿土泼我,赶我走。
瑄叔叹了口气,又打字说,他奶奶去世前最后一句话,嘱咐说,让阿婼别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