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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一次一次挑战最难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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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那些参天樟树在头顶交汇的绿意,绵延惊艳他们整个四季,爱意在起雾的清晨偷偷藏匿,慌乱遮掩的心跳有同样的默契。
就在那个临近傍晚的时刻,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折柳送别,他就从高处一落而下,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
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费力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血红,心脏疼成一团,意识在救护车来临之前慢慢飘到了云之间。
许一风最后那刻想,怎么办才好啊?他的阿婼要多久才能释怀?
耿园离医院距离远,常年静谧,札时兰人到暮年常常连蝉鸣都听不到了,可她那晚独独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那么刺耳惊心。
一只纺织娘突然跳进窗子,落在札时点膝盖上。
总说人到了一定年龄,就通天命。
札时兰慢慢挪动到庭院时,发现瑄叔不在,她就坐在院中的凉椅上等,等到了深夜,等到了凌晨,等到了天光熹微。
瑄叔回来时,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提着个溜圆的西瓜,他朝札时兰比划着。
[阿许考试成绩好,去参加了一个活动,和阿婼一起的,要去港宜,去那里交流两个月才能回来,去得急,没来得及回来收拾东西]
札时兰点点头,对上男人血红的眼。
日子就这样波澜无惊地过了一周,她照常吃饭吃药、侍弄花草,有一天,札时兰突然问瑄叔,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瑄叔僵在原地很久。
札时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仰头去看到了夏天日渐枯萎的风铃草。
“因为什么啊?”
瑄叔低头落泪,用手语比划,[阿许,好孩子,为了保护同学,有罪犯,要杀人,咱们阿许为了保护同学,好孩子]
好孩子不被上天庇佑。
札时兰点点头,满时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她转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凉椅旁,坐下。
“是不是阿婼遇到什么危险了?那孩子怎么样?”
瑄叔已经泣不成声了,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才边擦掉眼泪边点头。
“唉……”
札时兰长叹口气,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一点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她慢慢阖上眼,“你要是见了阿婼,告诉她,别自责,好好的。”
瑄叔连忙点头,扭头冲进厨房,把饭做好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札时兰就慢慢睡过去了。
他想喊醒她,只是在后知后觉探她鼻息后,手里端着的那盘笋丝悄然落地。
奶奶没哭,奶奶去找他了。
奶奶去告诉他,别怕,他们都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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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遗忘才是死亡的终点,那橘子海少年永远长生不灭。
“许一风,如果上天不庇佑你,我庇佑你好不好?我好好爱你,我余生都爱你好不好?”
天宁难得落雪,从这座工业之城一觉醒来,雾凇浩荡,漫天雪花精灵飞舞,世界突然进入童话纪年。
女人的伞上落满碎雪,她盯着那座墓碑眸光发红,半晌,林婼解开围巾系在碑身上。
她对着石碑开口,“许一风,我把你的风铃草养得很好,你如果想我了,或者想花了,就回来看看,我记得你从前最爱观云,后来我观测了一千三百四十二场云的形成与消散,我好想你啊……”
“那句阿拉伯语,我后来懂了,你的手机里,好多我的照片啊,我都看到了,瑄叔说,只有我让你想到团聚和重逢,天宁下雪了,我们什么时候才会重逢啊?”
林婼抿唇,灼热的眼泪从眼眶滚落而出,“我总是觉得你明明才离开我不久,你消失在雪中,可他们都告诉我你已经消失十年了……”
漫天绒雪簌簌而落,天宁落雪时,翠色芳樟上拢了层白,像新娘的头纱。
回应她的是静静落雪声。
碑上的围巾很快成了银白色,注视着撑伞的人渐行渐远,最后在雪色青山中成为一个模糊的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回过港宜与天宁了,没谁知道她的消息,就好像许一风过世后,林婼也消失不见了。
秦冠英出狱后很快又官复原职,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圣彼得堡那边,港宜也成了她一个忌讳之地,只是没人知道她刚刚出狱的时候,一向看重体面的人,鸽了权贵为她扮的洗尘宴,驱车很久去了一家品牌古着店。
她早就联系不上林婼了,出狱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林珍熙的。
“喂,若若在哪里?你有看到过她吗?”
“嘟嘟”两声,电话被挂掉了。
秦冠英再次打过去,竟然还是视频,“麻烦你帮阿姨选条裙子,阿姨只知道若若说喜欢vintage,不知道她会喜欢哪种。”
视频那头,林珍熙久久沉默,半晌,她强忍着泪,“阿姨,林婼很早就没再和我联系过了,我们谁都联系不到她,宋子澄动用那么多关系去找,都没找到。”
“我让你帮我挑裙子。”
秦冠英眉头紧锁,三年的牢狱没有削减她半分强势。
林珍熙挑眉,破罐子破摔,“你送她都不会喜欢,你把她一辈子都毁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秦冠英没带助理,又打电话给费伊,两个人通着视频,很慢很慢地从一众款式中挑选,从中午到日暮。
但在她出狱后的几年里,她真的再也没有见过林婼,忽然想起那年她来探监,她说那些话是最后和她说的话。
“怎么可能,她们是亲生母女,人活着,总归还是要见面的。”
可她突然又惊慌失措起来,若若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天宁罕见地落了场大雪,秦冠英仰头喃喃自语,人生像雪一样,不知不觉白了鬓角。
也就是那天,她终于得到关于林婼的消息,助理说她回天宁了。
连夜追踪航班和调查,翌日时,秦冠英不远万里去了日本小樽。
汽车在雪地上走走停停,他们问了又问,找了又找,最后守在一家旅馆前于暮色前看见了故人。
秦冠英松了一口气上前,“怎么跑到这里?”
裹着黑色大衣的女人神色淡漠,半张恬静的容颜被围巾遮挡,像是没看见秦冠英一样擦身而过。
秦冠英气极,“林婼!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找了你多久!”
她跑上前去,抓住她,生怕她再消失,慌张地从助理手中拿过包好的华丽裙子,递给林婼。
秦冠英也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既然若若说她喜欢这种裙子,她一个权势在握,富贵不缺的妈妈,没道理连裙子都没给她买过一条。
沉甸甸的裙子被人推开,摔在地上,沾满了泥泞和雪花。
穿黑色大衣的人像个幽灵,很快开车离去。
秦冠英许久以来,头一次情绪失控,“林婼!你给我回来——”
她身后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又很快被汽车引擎声盖过。
这样的长途旅行让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靠近伯尼尔的时,就近去探望已经和丈夫定居在此的温甜。
温甜浑然不知,开朗热情地拥抱她,“橘子海同桌没来吗?”
林婼笑笑,“下次,下次一起来,你最近怎么样?”
温甜身后是几年前已经辞去普林斯顿教授一职的许嘉怀,他同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甜甜前阵子还说想回天宁,谢谢你给我们分享的天宁雪景,真美。”
“不客气,我来看看你们,然后启程去澳洲。”
温甜抱抱她,“一路顺风。”
她去的第二个月,澳洲墨累河星空璀璨异常,正是全年最适合观星的时候。
林婼懒得架什么天文望远镜了,保护区的天台是最佳位置。
漫天星点漂浮在黑色丝绒一样的天幕中,银河倒悬,伴随着蓝紫色天光,静谧而热烈,她站在那里,像世界的旁观者。
“阿婼。”
四周无人,风声可闻。
林婼回头去看,声音的主人绕到身旁与她十指紧扣。
“阿婼?”
林婼侧头,不敢回应。
“阿婼,我好想你啊……”
许一风冲她笑了笑,他那么好看,让人想去吻他脸上的星光。
“我来赴约喽!”
许一风嘻嘻哈哈笑着,是明朗的样子,林婼看着如此真切的人,心口又开始疼。
“阿婼,许愿。”
林婼眸光湿润,终于回应他,“没有流星,许什么愿?”
“许愿嘛,重在心诚则灵,你许个愿,说不定就有流星了。”
林婼摇摇头,“我没有愿望了。”
许一风抿唇,心疼地拥抱她,然后站在高处,双手呈喇叭状。
“我要和林婼在一起!无论怎样都要在一起!不管是美国还是澳洲,不管死亡还是活着!不管命运给我们安排什么样的破结局!我都要和林婼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
银河把回声送往远方,他们不信世界上有神明,但信落雪时分,总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