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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许一阵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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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其实那天算不上什么黄道吉日,我们也不信这个,但那天是我推开山间教室,遇到许一风的日子。在那一天遇见与重逢,在多年后的同一天完成佳期,童话故事和言情小说也不过如此。
范特西街道春日阳光温暖之际,我们养的紫斑风铃草开得犹为茂盛,那一簇簇明晃晃的紫铃铛花远看近看都像是冲着我们笑意盈盈。
我说,“许一风,你养的花好像知道你好事将近,开挺好。”
阳台处,许一风正晒着暴雨后有些潮湿的封皮书籍,听见这话时,扭头冲我顽劣一笑,“真的?那它交不交份子钱?我能不能把喜糖往它盆里撒啊?”
我无言以对,窝在沙发里静望他的侧颜,我想,哪怕很久很久以后,哪怕白发苍苍时患上了某种丧失记忆的疾病,我也会永远记得他那时的神情,他抿唇笑着,日光迎头浇筑,琥珀浅瞳里让我想起来暖咖啡的温热和甜意,还有朝阳蓬勃时芳樟大道下光的形状。
许一风说春天正是学骑车的好季节,关于这件事,他总是催我。其实我没告诉他,早在我以为我们没有以后的那些日子里,我就自己学会了骑车,不仅仅学会了骑车,还去学气候物理学,穿他总是穿的衣服,和他从前一样在咖啡馆里打工。
自行车被他扶好,许一风苦口婆心,“阿婼,你坐上去的时候别害怕,我会在后面扶住车子,你放心往前骑就好,我会跟上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在骑车上肯定也天赋异禀。”
待会行云流水的时候,我就能装个大的了。
“小心……”
“许先生,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跨上车座后,我扭头调侃许一风。
“好啦,知道你天赋异禀行了吧,但是待会千万要小心摔一次可不是开玩笑的。”
为了把戏演得逼真一点,起初我故意摇晃了几下,可许一风紧紧稳着后座,我想即使刮起龙卷风,这辆由我掌控的车子都不会翻。
自行车缓缓行驶,青年的身影从背后落在自行车前,我突然想去抱他。
“许一风,我们以后还得相处三四十年,甚至更久更久,我们会烦吗?”
车后座被那双大手扶得稳稳的,许一风低头莞尔,“你这话问的,嗯?我的哲学家又在思考什么人生命题?”
我用力蹬了下车,“你快回答我。”
“嗯……其实我觉得我做事情特别慢,可我还有数不清的事想去完成,从想要走出荒漠到普林斯顿,我都用了整整八年,从喜欢你到把这话说出口,你想想,又是六年,我们要等到秋天才结婚,又要一年,我还想成为很厉害的科学家,还想完成几本著作,还想环游世界,想像那些旅行博主一样拍vlog,还想学做小蛋糕,还想开一家花店,哦对,隔壁也是我开的甜品店。”
许一风慢慢扶着车往前走,若有所思地说着这些话,眼眸很亮,“一想到这么多事,起码得需要个十年吧?十年之后又有别的事想去做了,那么多有趣好玩的事,我一个人搞不定的,没你怎么行?因为你在,我才乐意去做这么多事。”
他真的很会表达爱意,真好啊,我在前面偷偷笑起来,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人变成了一个很会表达爱意,很热爱生活的人。
我点点头,“对,想想你写你那本书的时候,熬夜交稿,但是我拉着你出去吃火锅,或者我去游乐园给你打视频就挺好玩的。”
许一风咬牙,“我会在你去旅游之前偷偷把你的护照藏起来,在你吃火锅的时候不停地说你吃了这顿会胖十斤。”
我:“……”
好吧,许一风现在口才6的我无以为怼,服了,我记得我们一开始是那种很浪漫的校园恋情,青涩单纯那种。
嗯……算了,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挺搞笑的,想出一百种接近许一风的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负距离后越来越心有灵犀,许一风把车往前推着,忽然说,“对了,我们不是战时同盟吗?”
我开始脚趾抠地。
许一风慢悠悠开口,“我有危险,你要立即站出来,我和别人吵架,你要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你有好吃的好玩的要先想着我,就是这个学校,你——只能和我玩的最好。”
“闭嘴!”
“现在我们也是一个学校,我们自动续约吧?”
我深呼一口气,“不是在续了吗?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要怎么续?”
不想回忆当年欲盖弥彰的借口,我飞快蹬了几下。
许一风跑起来跟上,依旧稳稳扶着后座,“我那时候就喜欢你。”
我顿了片刻,不由又把速度放缓,随后清了清嗓子,很装逼地说,“那时候多得是喜欢我的。”
许一风咬牙切齿,“对,想起来每次你擦黑板够不到上面我还没上去,就有别人帮你擦了,痛失两年帮你擦黑板的机会!”
自行车的重量被稳在后座,我点头,“对,想起来每个圣诞节和期末后一堆围着你送花的女生我就生气!痛失两年给你送花的机会!”
“没有的事,我只收过你送的花。”
“哼,算你识相。”
我决心不再装了,“松手,我要骑快一点。”
自行车已经平稳流畅骑出一段距离后,许一风还是不放心,蜿蜒的柏油路上,阔叶林透出丁达尔效应,路边格桑花被映得格外好看,那个影子慢跑着跟上我。
仰头看翠色在头顶漂流而过,风声迎面吹去,我忽然觉得无比自由。
骑了很久,身后一直很安静。
“许一风你还在吗?”
“在啊,小心骑,不要分心。”
许一风还以为我头一次骑车呢。
我才不是现在才会骑车,正如我不是现在才开始爱他。
骑到湖边路,我又不放心地问,“许一风,你还在不在?”
身后又想起他的声音,“在啊,我在给你拍照。”
骑过湖边后,已经到了繁华的市区,我确信许一风已经没有再跟着了,彼时正晚霞漫天。
他沐浴晚霞时,总是特别好看,橘子海独独偏爱他。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跑着跟上来,我实在骑的太快了,可是我还是对着空气问了句,“许一风,你还在吗?”
身前落日隐匿于繁华街道,身后突然传来大喊。
“喂——你老公在呢——”
丢大人,我蹬飞快。
许一风骑得更快,正是下坡,他压低腰身,从橘子霞光晕染的绿意中穿流而过。
又至夏日,夏日又一闪而过。
然后我就迎来了实践,嗯,带队的是我们一个刚读博士的学长,据说学长积极自荐,嗯对,学长华人,姓许,是我未婚夫。
某人背着设备,装做不熟的样子过来和我握手,表情很淡,“你好学妹,许一风。”
我憋不住笑,当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许一风伸手拉我,很得意的笑,“学妹,我暗恋你很久了,凭本事争取来的带队机会,能追你吗?加个联系方式?”
我笑成狗,起不来。
随行的指导教授听见这话,以为许一风骚扰小学妹。
我连忙解释,“不是,我们开个玩笑而已,他是我未婚夫,我们订婚了。”
教授愕然,“I thought he was being so active because he wanted a job title.”
我顿时又笑得直不起来腰。
到了飞机上还是憋不住笑,奇怪,我以前明明不是个笑点低的人。
偏偏当着各个大学的学员时,许一风沉浸式装不熟,于是从新泽西州到亚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市,我笑了一路,感觉笑瘦了十斤。
我把录像机架在安德森山谷后,低头看各种天象数据。
“你猜你第一个观测到的会是什么?”许一风抱着手臂,看清晨时分山间浓重的雾气。
我有点犯困,“嗯?”
许一风看着我,“你看,宝光效应。”
我睁大眼睛去看,蒙蒙山雾中,我的影子旁,有一圈彩色光环。
当影子投射到一层云或雾上时,就可能会看到这样的彩色光环。这样的光学效应被称为“宝光”,这是太阳光被云层中微小的水滴反射回来,发生衍射所形成的现象。
这一现象也被称为“布罗肯幽灵”,以德国的布罗肯峰命名,去那里的登山者们超过低云所在的高度时,常能看到太阳光照射到云上形成宝光。宝光中心的人影,边缘模糊,由于透视效应而发生变形,呈现幽灵般的外观。
“哇,帮我拍照,哦,对了,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宝光不一样。”
许一风点头,还是在我背后记录下这一刻,“因为所在位置的不同,我们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影子发生的宝光效应。”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很不真实,就像我确定不了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世界。
可许一风却突然单膝下跪,“但是这颗叫宝光的钻石是真实的,阿婼,别等到明年八月多了好吗?今年,嫁给我,虽然我知道和你说这些很没用,可我已经是博士了,本科和硕士的时候就做出了很多科研成果,以后,我能够支付起环球旅行的费用,我把范特西的别墅还有这颗我自己试着雕刻的宝石作为求婚礼物可以吗?”
他眼里很湿润,明明我早就答应了,可他总是说怕没有仪式感。
“许一风,走,我们去领证,今天。”
“啊?”
真的很疯狂,但是那天莫名其妙地顺利。
领完证,许一风惊喜过后,后知后觉地很崩溃,“可是我都计划好了,婚礼那天,我们突然穿着婚纱和西服逃走,去领证的。”
我把结婚证收在抽屉里,对他翻了个白眼,“许公主,你真的很公主。”
可惜他期待的婚礼因为各种原因又被推迟,当然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我六月的时候生了场大病。
回港宜安放秦慕则骨灰的时候,被有心人劫持绑架了,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对方也是学法律的高手,强迫我进汽车里后,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那辆车里有支点燃的香烟。
秦冠英的学生,没有谁的指示,恨我恨的要死。
当然不能放过他,于是官司又一打半年。
医院陪护那两个月,我胖了五斤,许一风反而瘦了六斤,气煞我也。
快出院时,病房门口不知道是谁摆了一个快递盒,我以为是许一风准备的惊喜,打开后,是一张我被P成黑白的遗照,和舅舅一起。
许一风查监控找到了那个人,他那样冷静自持的人,竟然当时失控到动手把人打了一顿。
当晚,我们离开了港宜。
又是年关,机场熙熙攘攘,我们没买头等仓,怕遇见什么熟人。
许一风抱着我,用毯子紧紧把我裹好,我醒来时,靠在他那么温暖的怀抱里,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广场候车室,行李箱轮子拖动的声音充斥耳朵。
我们依偎在一起,像两个准备要去流浪的人。
“不知道再回来港宜时,会不会已经是七老八十了?”
我喃喃自语,忽然忍不住抱紧他哭起来。
许一风低头吻在耳垂,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像阳光要消融所有冰雪。
真好啊,我又突然这样想,还好,上天又把许一风给了我……
“许一风,下雪了。”
我不哭了,准备骗他扭头去看落地窗时偷偷亲他。
没料到许一风点点头,眼睛湿润,“嗯,下雪了,回家吧。”
我点头,“好,回家。”
又是冬季,我养病在家的时候,许一风接到科研队指令,要去北极完成近两个月的考察项目。
我也早就习惯了我们俩因为各种事情经常出野外,可这一次许一风拒绝了多次,明明这次的项目影响到他毕业。
“我病早就好了啊,我真的没事了,这是你自己主导的项目你怎么能不去?”
窗外落起了雪,我皱眉苦苦劝他,“两个月而已,你回来还可以一起过春节,你回来我们就举行婚礼好不好?”
许一风摇摇头,“这个时候去北极本身气候就不算好,而且你大病初愈需要有人陪你。”
我有些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情绪失控,冲许一风吼,“我不需要!你别因为我去耽误自己的事!”
这一瞬,我突然想起那年夏日,参天的芳樟,高耸城墙道上,那个少年满身鲜血坠落下去。
那时,我也是这么吼他。
可许一风还是不生气,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发,“好好好,我不偷懒行了吧?我去北极饿瘦点,婚礼的时候穿西装好看……”
我哭得不成样子,可我怎么舍得两个月见不到他啊。
只是那时候,我故作坚强推他走,不肯说半句舍不得,正如当年不肯说半句,我爱他……
于是,那个落雪天里,许一风背上行囊,他不断地回头看我,可最终还是在茫茫雪中消失成一个模糊不清的,渐行渐远的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