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阵风》pink酱

59、我看见你了

　　“一个夜晚，我像平常一样用我的望远镜观察天空，发现从一颗有上亿光年之遥的星星上伸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看见你了！”

　　————《宇宙奇趣全集》伊塔洛·卡尔维诺

　　港宜第四年冬日，天冷到出奇，许多人猜测继1975年那场大帽山飘过的毛毛雪籽后，还会不会再落一场洁白，哪怕雪花碎小渺茫。

　　宋子澄兴奋不已把从专业摄影师现场拍的图选出了九宫格发了tns，九宫格里，玫瑰热烈，香槟浓醇，女孩美的似一株亭亭玉兰。

　　只五分钟就上千万的赞和评论，豪门联姻已经见怪不怪了，可这次的主角却是林婼，和圈内人心照不宣爱玩的宋子澄。

　　各路营销号疯狂转发。

　　秦冠英很难得地提前回到别墅，精油浴香味盈了满室，这个在职场上雷霆手段的女人难得松弛下来享受着佣人的按摩。

　　“难得没闹这一次……”

　　助理安妮捧着iPod一页一页让她看tns上的报道，很捧场地说，“小姐或许也喜欢宋少爷呢。”

　　“她？”

　　秦冠英嗤笑，“她不可能。”

　　“那或许就是不想让您丢了面子，别看小姐平时爱玩了些，其实都有分寸的，那样的场合，她不会让您难堪的。”

　　安妮是个才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形象干练业务能力强，在公司五年，很受秦冠英重用。

　　秦冠英勾唇，从浴缸里起身，“你还是不了解她，我知道她要求我什么，你看那照片里她眼眶红的，别人都以为是喜极而泣，只有我知道她强忍着火呢，你且看吧，不在宋家闹，就该来我这里闹了……”

　　她淡定自若地穿好真丝睡衣，看着镜子里的脸，心情还算不错地涂了浅浅一层唇膜。

　　门突然被打开。

　　几个佣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唉，小姐，教授在休息呢，叮嘱过不让人进来。”

　　“她还有闲心休息，不错，看来身体还不错，那以后就少装病。”

　　林婼还穿着那件绸缎礼服，随意裹了件女式黑西服，冷着脸一路找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脆响。

　　秦冠英在场面上饮酒从来都是浅酌，只有在私人空间才有雅兴倒一杯红酒，热意入肺腑，她饶有兴致地盯着要来和她对峙的人。

　　“订婚快乐。”

　　“你少它马说废话！”

　　这几年秦冠英早就习惯那个从前文静单纯的少女现在动不动对会破口大骂的性子，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目光很笃定。

　　“我是为了你好，你真的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你要一直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吗？心理有病的人多了去了，大家谁不是带病上岗？”

　　林婼皱眉，抬手把她的红酒杯拍掉，“我看你最心理有病，你别觉得我不会对付你……”

　　红酒杯被她拍的陡然掉落，氤着热气的红酒洋洋洒洒流了满地。

　　秦冠英终于忍不住愠上眉梢，“林婼！你究竟在矫情什么？宋家家世清白，实力雄厚，宋子澄又是和你青梅竹马，他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林婼咬紧牙关，“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懒得反驳你什么，既然你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利益交换，想要我妥协的话，那你就把这份声明签了。”

　　她目光阴冷，盯着秦冠英从西装口袋里把那份折了几折的声明拿出来，抖开后径直递给秦冠英，眼神有逼迫的意味。

　　看了眼那份声明后，秦冠英无奈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助理拿笔过来，然后眼也不眨地草草签了字。

　　林婼眉梢微扬，瞳仁因为愕然微微放大，心里慢慢浮上来不详的预感。

　　秦冠英叹了口气，“人都死了，你现在就是让我签十份声明都没用。”

　　死了？

　　什么意思？

　　林婼怔在原地，断掉的指甲隐隐发痛。

　　“你不看邮箱吗？秦慕则半个月前就畏罪自杀了，跳楼，抢救了三天，没抢救过来。”

　　她盯着地上四处漫散的红酒，语气平淡至极，像是早就下了决然狠心的人，最后平静地宣告胜利者的收尾。

　　因为疼痛握住的五指倏然松开，长甲裂开后血肉暴露在外面，钻心的疼痛开始痉挛地蔓延。

　　“舅舅他，他真的……自杀了？”

　　精致妆容下的脸色瞬间苍白不带一丝血色，林婼眉心微蹙，灼热忽然溢满了整个眼眶。

　　饶是早有预料，可她还是在真正听到消息时不敢相信。就好比一个天天说想死的人其实不会自杀，她后来察觉到秦慕则的双相情感障碍越来越严重，某天见他毫无预兆地旷工了，躲在国外别墅里再也懒得上班工作，去看他的时候，那老男人竟然在看加菲猫这种幼稚的动画片，颓在沙发上，很没有形象地嘻嘻哈哈，林婼隐约好像有了什么预感。

　　那预感那么强烈，于是哪怕那天是期末考试，可她不愿意走，留在别墅里陪他看动画片吃烤肉，第二天秦慕则似乎有点烦，说到了四十岁就乐得清静，赶她走的时候，两个人还骂了几句。

　　过完年时，知道了他被拘留的消息，再后来整个港宜的新闻都是他。

　　秦冠英点点头，“人就应该承认现实，承受不了，不就只能死掉了吗？他学历造假、挪用公款、伪造非法证据，一件件事要是坐牢也能坐到他老死在里面了。”

　　室内明明那么热，可她浑身都有些冰冷僵硬，林婼沉默着，拿走了她签好字的声明后默不作声离开了房间。

　　冬日的门外冷空气肆虐，她裹紧西服打了个哆嗦，因为冷空气过敏的缘故很快就开始双颊绯红。

　　可能真的是变大人了，从前会在冷空气里窒息昏厥的症状也慢慢减轻了很多，她深深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有些想试试自己现在到底能承受多长时间。

　　“若若，去哪里了？找你很久唉。”

　　有人从身后把披肩裹在她脖颈上，绒毛柔软的质感随着热意让她回神。

　　宋子澄抿唇，“是过敏了还是喝酒太多了？怎么脸这么红？”

　　“都有点吧，没事，你玩你的，不用管我。”

　　“不是刚说要给我一个机会吗？”宋子澄上前，“我们现在不算是男女朋友吗？”

　　林婼嗤笑，离远了几步，“你真把自己当深情男主啊？我们两家各取所需而已，你在国外鬼混这么多年，说实话我挺嫌弃你这种烂黄瓜的，你今天敢这么算计我，我没弄死你是我懒又没功夫……”

　　宋子澄脸色顿时铁青，居高临下盯着林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林婼挑眉，眼神漫上醉意，更加无所忌惮，“我说你真的很装，你该庆幸你家里有几个钱你才能被别人说是风流少爷，否则你跟国外那些鸭子们有什么区别？”

　　城堡被嵌入灯火晕染漂亮颜色，处处贵气的地方忽然驶来一辆格格不入的计程车，远远的，让人听不清楚司机接连感叹了几句我草。

　　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终于拿到骨灰盒，在热闹舞池中极其低调地涌入冷风中，看清楚车牌号后，许一风招了招手，远远走过去。

　　还是到机场待一个晚上好了。

　　一贯会把时间妥贴安排到分钟的人多年来头一次觉得其实偶尔破罐子破摔，就找个地方随便待着也好，无所谓能不能休息睡觉，吵闹一点也没关系。

　　许一风，别乱想，早就没关系的人了，四五年都没联系过的人了，你有什么理由难受？

　　脚步稳稳迈过喷泉旁边的小路，许一风长长舒了口气，脑中忽然想起他普林斯顿那年的暑假，某个所有考试都结束的一天，大多人都无所事事，学校慢慢人少起来，他毫无预兆地买了一张回国的票。

　　飞机降落在港宜，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繁华的街头，后来饿的受不了，随手买了份可颂，提子味的。

　　明知道遇不到，可他在港宜待了五六天，去两宜湾别墅旁等了那么久，明月当头，夜风吹得他恍惚以为是那晚忍不住说爱她的海湾。

　　离开港宜后，他跑去天宁，学校总会有林婼的档案，他想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现在又在哪里。

　　可开口问孟婉秋，才想起来林婼学籍本来就不在这个学校，所有的通讯方式也都变成了无法接通。

　　直到某天用朋友的手机查资料，在tns上刷到了一个粉丝很多博主，她刚发的动态里，似乎在庆祝一个富家女的生日，游艇、香槟、昂贵的鲜花，蛋糕前许愿的女孩子那么熟悉，却又足够陌生。

　　原来她过的很好，原来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天宁坠亡案那年闹的那么大，早就超出了他们那个年纪能够承受的压力，法庭上律师为他的过当防卫一次又一次辩驳，可他的阿婼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终于无罪释放，他正常参加准备很久的高考，所有事结束后的第二天，他见到了秦冠英，那天的谈话长达三四个小时。

　　许一风记得很清楚是两三个小时，因为他清楚在夏日的天宁市，如果要由日光曙条完全到天空四十度蓝，要三四个小时。

　　他和她讲爸爸妈妈的事，讲如何从异国他乡回到祖国，讲和阿婼从认识到重逢再到成为最好朋友，讲在夏日里躲在绵延芳樟树下纳凉，讲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雪，讲上大学的第一个冬日想和阿婼一起去看雪……

　　许一风从前在林婼前都没有这么话多过，可他那天说了那么那么多。

　　就像一个笨拙的学生，写一篇从主题到文辞都平庸流水的作文，只能妄图再长一点或许就可以博取老师的同情分。

　　或许他真的博取到了，秦冠英对他那样温柔客气，或许也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他吧？

　　天宁市到了蓝调时刻，凉风习习而过，夏日酷暑缓缓消散。

　　“好孩子，你要是阿姨的孩子该多好……”

　　“唉，若若因为这件事很自责，你因为她两次三番差点送命，阿姨就是给你跪下都报答不了这样的恩情。”

　　“阿姨！”少年连忙摇头，“阿婼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样的情况，她当时也在救我的，不必报答什么。”

　　“阿姨，阿婼呢？她还好吗？”

　　“她让我代为转达歉意，她，她受了点刺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许一风滚动的喉结顿住，眼神落了下去，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紧紧蹙起来，苍白的脸色泛着病态的青，咖啡厅的立灯一罩，透明的像是会消失。

　　他连忙解释，“阿姨，帮我告诉她，换成谁我都会见义勇为，何况她是我朋友，我不会拿恩情就要求什么，我们只是好朋友……”

　　他和林婼认识这么多年，被大小姐砸钱不是一次两次了，电视剧没骗人，确实是千万千万的支票直接给，可许一风从来没要过。

　　除了这一次。

　　“阿姨知道你要去美国念书了，这是阿姨的心意，普林斯顿旁有一套房子阿姨看了很不错，你去那里还是住安全舒服些的地段才好，你的学费全部由我付清了，还有就是这张黑卡，你收着。”

　　秦冠英不容他拒绝，又或者是因为他拒绝了就有种其实想要更多东西的嫌疑。

　　后来他远赴美国，离开太多桎梏，确实靠着秦冠英这些东西活的舒服。

　　房子是写在他名下的，装修格调高雅艺术，水电费都帮他直接付了十年，甚至连旁边的餐厅都帮他买了下来，许一风心想他活了这么久，连亲爹都没给过他这样的待遇。

　　异国留学，顶尖学府，精英富二代云集的地方，多的是隐形歧视，许一风即使多年练就了超绝钝感力，也能直觉到科研小组里的华人学长似乎不喜欢他。

　　比如很多作业意见会直接略过他，期末作品会去掉他的名字等等。

　　直到某次，他们的露营地被占用，房东坐地起价，许一风懒得争执，拿出了从未用过的那张卡，刷卡的时候，显示的余额八个零以美金为单位……

　　从此以后，他在留子圈里彻底有了姓名，因为大家都猜测他到底是哪个千亿富豪家的少爷。

　　大四那年，奶奶去世了，她所有的遗产被许延敬继承，许一风有时候会想，所以是不是这些馈赠是以收走一些珍贵东西为代价。

　　电视剧没骗人，巨额的黑卡确实能解决所有问题，可电视剧也很会用套路骗人，为什么有人用生死难题突破了所有藩篱和障碍？可他们用生死难题彻底作为告别……

　　人总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才能做真实的自己，这些本该孤独寂寞的岁月，他反而变成了更想得开的人。

　　至少，后来的两年，他已经几乎没再想起过林婼了……

　　直到几十分钟前的重逢，其实也不算是重逢，只有他单方面的重逢，一如他曾经难以启齿的暗恋。

　　楼顶的工人在给造雪机插上电源，楼下似乎站了一对小情侣，随着走近，争吵声不分场合地让他听到。

　　“林婼！”

　　宋子澄阴沉着脸色，手狠狠桎住少女肩头，“你真的……一点也不像从前了！”

　　手掌松开，惯性推了眼前人。

　　她本就喝了太多酒，冷风里一吹，浑身都脱力，眼前一黑就跌倒在地上。

　　“若若。”宋子澄皱眉想去扶。

　　不远处慌张跑过来酒红色礼服的女孩，温甜上前，连忙蹲下扶起林婼，身后跟着自己身形颀长的男朋友。

　　“宋子澄！你干什么？我要告诉秦教授去！”

　　天太冷，宋子澄盯着被好友护在身后，眼神涣散的少女，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他真是有病！神经啊？谁知道他要来表白？”

　　温甜满脸愧疚地看向林婼，担心地替她拢了拢衣襟。

　　“没事，许总什么时候来的？陪你跨年啊？”

　　林婼摇头，耸耸肩故意轻松地看向身后的许嘉怀，“行了，别在这种破地方浪费时间，赶紧带小甜去吃饭吧，她从中午到现在估计都饿着。”

　　温甜握住她手腕，“我们一起？”

　　“嗐，别，让我自己待一会，我没事，真的。”

　　身后男人拉过温甜，嗓音沉稳，“让林婼自己待会。”

　　林婼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自己待一会，你们玩，我有事得去找秦冠英。”

　　说完，勉强站稳身形转身绕过花坛喷泉。

　　见他们的车启动引擎，林婼缓缓蹲下去，手指攥紧柔软的布料，把头深深地埋进裙子里，散落的黑发和西服融为一体，她静默地靠墙蜷缩着，醉意从眼眶里全部溢出把透过布料把膝盖濡湿一大片。

　　许久，她终于点开手机，把邮箱里秦慕则的死讯一遍又一遍确认，可相册里没有舅舅的照片，上次吵架时赌气都删掉了。

　　林婼只能从垃圾箱里一张一张还原，有的年代太久远了，她只能跑去朋友圈，跑去tns上找，忽然翻到了还是高中时期的照片，她连忙点了保存。

　　照片得以复原，贪心的人又开始想要是时光和人也能一键复原就好了……

　　手机从指尖滑落，坠楼一样掉下去，林婼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五年前没有人跟上她保护她，陈天川真的把她杀掉就好了。

　　耳边忽然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林婼抬眸，眼神慢慢聚焦。

　　“我记得你冷空气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