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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十一月,稻荷崎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整条街下起金色的雨。

      清晨我扫店门口的落叶时,看见她穿过马路。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小音响。她走得很慢,像在数地砖。经过我店门口时,她抬头,我们隔着旋转的落叶对视了一眼。

      “早。”她说,声音在晨风里很轻。

      “早。”我说,扫帚停在半空。

      她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文化中心门口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继续扫地。银杏叶很轻,扫起来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那天中午,阿侑发来一张照片——稻荷崎排球部旧体育馆,一群穿着便装的男人围着火锅,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照片角落,我看见北信介坐得笔直,正在往锅里下豆腐。

      「就差你了!」阿侑附言。

      我没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上,继续捏饭团。下午预约了三十个饭团,附近公司的会议茶歇。海苔要单独包装,米饭要保温,梅干不能太酸也不能太甜——我在这些细节里寻找平静,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三点,饭团都准备好了。我坐在柜台后面休息,从窗户看见舞蹈教室的孩子们在排练。她站在最前面,背对着窗户,手臂缓慢地抬起、展开、落下。孩子们模仿她的动作,小小的身体努力伸展,像刚破土的幼苗。

      她转过身,开始示范旋转。很慢的旋转,几乎是原地踏步。右脚不能完全踮起,所以她用左脚为轴,右脚轻轻点地,一圈,两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一个小女孩摔倒了。她马上停下,走过去,蹲下身——蹲得很慢,右腿明显有些吃力。她检查女孩的膝盖,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女孩破涕为笑,重新站起来。

      她拍了拍女孩的头,然后直起身。那一瞬间,我看见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或者忍耐疼痛。

      然后她重新露出笑容,拍拍手,孩子们重新排好队。

      我移开目光。有些画面看得太久,会变成心里拔不出的刺。

      傍晚,北信介来了。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便装,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应该是刚从聚会回来。

      “结束了?”我问,给他倒茶。

      “嗯。”他坐下,脸上有淡淡的倦意,“阿侑喝多了,说要挑战所有人。”

      我笑了。阿侑的酒量一直很差,但酒品更差。

      “她没去?”我问,假装不经意。

      北信介摇摇头:“说要看孩子们排练,下周有发表会。”他喝了一口茶,“不过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擦台子的手停住了。

      “她说,谢谢你的饭团。孩子们也喜欢,现在每天下午都吵着要吃。”

      “孩子们...”我重复这个词,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有个叫小葵的女孩,特别喜欢你加的柚子皮。”北信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是一段短视频。舞蹈教室里,一个小女孩正拿着半个饭团,对着镜头认真地说:“宫老板,你的饭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团!北老师说,里面有秋天的味道!”

      画面外传来她的笑声——真正的、开朗的笑声。“小葵,说重点。”

      “哦!”女孩转向镜头,“北老师说,她想问问,可不可以预订五十个饭团,下周六发表会用。要小小的,一口一个的那种!”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在上扬,自己都没意识到。

      “五十个,”我说,“没问题。”

      “她说按正常价格,学校有预算。”北信介收回手机,“发表会是下午两点,在文化中心小礼堂。你有空的话...”他顿了顿,“她说孩子们想见见饭团老板。”

      我的心脏又开始那熟悉的、疯狂的敲击。见孩子们?还是见她?

      “我...看店。”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北信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喝完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治。”

      “嗯?”

      “她变了很多。”他说,目光看向街对面的文化中心,“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咚作响。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她变了很多——腿伤了,不能跳舞了,从舞台退到教室。但有些东西没变。什么东西?笑容?眼神?还是那种即使受伤也要站得笔直的倔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心里,她从来没变。永远是我十六岁时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少女,在聚光灯下旋转,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那晚我关店后没有马上回家。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稻荷崎高中的后门。学园祭快到了,校园里挂起了彩灯,学生们在布置摊位。空气里有炒面、章鱼烧、苹果糖的甜腻香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校门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十六岁那年,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到“我和你”之间的鸿沟。她是三年级的学姐,是舞台上的明星,是北信介的姐姐。我是一年级的新人,是排球部的替补,是宫侑的双胞胎弟弟。

      我们的人生轨迹本该像平行线,永不相交。

      但荒谬的是,我还是把两个字混为一谈了。我以为我在她的故事里至少有个小角色,哪怕只是路人甲。后来我才明白,路人甲也是有台词、有镜头、有存在感的。而我,连路人甲都不是。我是在剧场外徘徊的人,听着里面传来的掌声和音乐,想象着舞台上的光。

      手机震动,是阿侑。他大概酒醒了,发来一长串语音。

      “治!你没来太可惜了!木兔前辈也来了,他居然记得你!说你扣球的角度很刁钻!还有!北前辈说夏树姐姐现在教跳舞,学生们超喜欢她!我说你开了饭团店,他们都说明天要来吃!喂!你在听吗?”

      我回:「在听。」

      「下周发表会你去不去?北前辈说夏树姐姐邀请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我回:「店要开。」

      「周日啊!周日你店休!」

      我愣住了。对啊,周日店休。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周日休息一天。但三年了,我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总是在试新品、整理库存、或者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街对面。

      「再说。」我回。

      阿侑没再发消息。他了解我,知道“再说”就是“大概率不会去”。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家便利店——曾经的舞蹈用品店,玻璃窗上贴着学园祭的宣传海报。突然,我在海报角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特邀指导:北夏树(前国家青年舞蹈团成员)」

      下面有一行小字:「七年ぶりの帰郷、子どもたちと創る舞台」(时隔七年的归乡,与孩子们共创的舞台)

      我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她穿着简单的练功服,坐在地板上,周围围着一圈孩子。她在笑,但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过沉淀的东西。

      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开灯,脱鞋,煮水泡茶。坐在窗边,我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写的一篇日记。

      「今天在图书馆碰见夏树前辈。她在看舞蹈杂志,很专注,连我站在旁边都没发现。我假装找书,在旁边的书架待了十分钟。她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抚过页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本杂志叫《舞台艺术》,我后来每期都买,但从来没翻开过。我只是把它们堆在书架上,像在收集她触摸过的空气。」

      那本杂志我订了三年,直到高中毕业。搬家的時候,母亲问我这些杂志要不要扔,我说要。但最后我还是偷偷留了一本——她翻过的那期。现在还在壁橱的纸箱里,和其他关于她的东西埋在一起。

      水开了,我泡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释放出苦涩的香气。我喝了一口,烫到舌尖,但那痛感让人清醒。

      也许阿侑说得对,我是个笨蛋。七年了,还在收集关于她的碎片——她随口说的话,她短暂的目光停留,她吃过一次就记住的柚子皮。

      但笨蛋也有笨蛋的活法。有些人天生擅长直线球,有些人只能打擦边球。而有些人,连球场都不敢进,只能在场外徘徊,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界的球落到自己手里。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宫治先生您好,我是稻荷崎文化中心的教务主任。北夏树老师向我们推荐了您的饭团店,下周六孩子们的发表会,想向您订购五十个迷你饭团。请问您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官方,礼貌,不带任何私人情感。是她通过正常渠道下的订单,就像订花、订蛋糕、订任何活动需要的茶点一样。

      但订单要求里有一行备注:「请务必加入柚子皮,孩子们喜欢。」

      我回:「好的。请问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北老师说,做成三角形,小小的,一口一个就好。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放梅干,有个孩子对梅子过敏。」

      梅子过敏。我记下了。又问了一些细节:送达时间、包装要求、发票信息。对方一一回复,专业而高效。

      最后,对方说:「北老师特别交代,一定要谢谢您。孩子们很期待。」

      我回:「不客气,我会准时送到。」

      对话结束。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柚子,削皮,只取最外层黄色的部分,去掉白色的苦瓤。切成极细的丝,用糖腌渍——这样做出来的柚子皮才会既有清香又有甜味。

      我腌了整整两个柚子。够做五十个饭团,还能剩下一些,可以做柚子茶,或者撒在明天的早餐饭团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进厨房,在我手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三岁,有茧,有疤,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学会了捏饭团,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如何把一份无望的思念藏在食物的香气里。

      而她的那双手——曾经在舞台上如羽翼般展开的手,现在在教孩子们如何摆出第一个舞蹈姿势。那双抚摸过《舞台艺术》杂志页面的手,现在在给摔倒的孩子贴创可贴。

      我们都变了,都被生活重新塑造。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记得我不经意间加入的柚子皮,比如我记得她对梅干的偏爱——虽然现在为了孩子不能放,但我记得。

      记得就是记得,像年轮刻在树心里,像米香渗进海苔里,像那个十六岁的下午三点二十分,永远定格在我的青春里。

      窗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起,贴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钟,又被吹走了。

      我继续腌柚子皮。糖在指尖融化,黏黏的,甜甜的,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早已过期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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