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日,稻荷崎下了初雪。不是认真的雪,是那种还没落地就化了的、像盐粒一样细碎的雪。
我站在店门口抽烟——这是坏习惯,我知道,但冬天让人想点一支烟,看那一点橘红在灰白的世界里明明灭灭。雪落在手背上,瞬间就化了,留下微小的湿痕。
街对面的文化中心今天很热闹。家长们提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孩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练功服,像一群迁徙的彩鸟。发表会,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两点,孩子们要展示三个月学到的舞蹈。
我的五十个迷你饭团昨天就送过去了。教务主任亲自来取的,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北老师特别交代要感谢您,孩子们可期待了!”她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报酬,和一张入场券。
粉色的纸,印着稚拙的字体:「欢迎来看我们的舞蹈!」底下是孩子们的手印,五颜六色,小小的。
入场券现在还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压在记账本下面。我没打算去,但也没扔。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明知用不上,却舍不得丢。
烟抽到一半,我看见她出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她站在门口,指挥着家长们把道具搬进去——纸做的星星,彩色的飘带,一大卷蓝色的布,大概是用来当背景的海洋。
她说话时用手比划着,表情认真。一个家长说了什么,她笑了,摆摆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右腿,摇摇头——大概是在说“没关系,我可以”。
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身要进去。就在这时,她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隔着细雪相遇。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也抬起夹着烟的手,但马上又放下——不太礼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在灰白的雪景里亮得像一盏灯。然后她转身进去了,玻璃门合上,把她和那个忙碌的世界关在里面。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我扔掉烟蒂,用脚尖碾灭,转身回店里。风铃在身后叮咚作响,像一声叹息。
下午一点,阿侑突然闯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走走走!”他抓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拽。
“去哪?店还开着。”
“周日你开什么店!”他不由分说地拉下卷帘门,“钥匙呢?锁门!”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阿侑抢过去,麻利地锁好门,然后把钥匙塞回我手里。“文化中心,发表会,现在,马上。”
“我不去...”
“你必须去。”他打断我,表情罕见地严肃,“北前辈说的。”
我愣住了:“北前辈?”
“嗯。”阿侑拉着我过马路,“他说,夏树姐姐希望你去看。”
心脏又开始那该死的疯狂跳动。“她说的?”
“北前辈转述的。”阿侑瞥了我一眼,“有区别吗?”
有。当然有。如果是她亲口说的,那是一个意思。如果是北前辈揣测的,那是另一个意思。但阿侑显然不打算深入探讨这种细微差别,他拽着我穿过马路,走进文化中心。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小孩子特有的甜腻气息,混合着脂粉和发胶的味道。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家长,举着手机和相机,像一群等待猎物的摄影师。
阿侑拉着我在后排坐下。“北前辈在前面。”他指了指,我看见北信介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和他周围那些随意瘫坐的家长形成鲜明对比。
灯光暗了下来。一个女孩——教务主任——走到台前,说了些欢迎的话。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今天,我们特别感谢一位老师。三个月前,她回到稻荷崎,带着伤,却带着更多的爱。她说,舞蹈不是用腿跳的,是用心跳的。现在,请北夏树老师上台。”
掌声响起。她从侧幕走出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不是舞台那种强烈的光,是温和的、柔美的光。她走到话筒前,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那个声音,“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孩子们。这三个月,他们教会我的,比我教给他们的多得多。”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在看我这边,但也许只是错觉。
“舞蹈是什么?”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曾经以为,舞蹈是跳跃,是旋转,是让身体飞到空中。但现在我知道了,舞蹈是站立,是呼吸,是在地面上也能开出花来。”
她转头看向侧幕,点点头。音乐响了——简单的钢琴曲,像雨滴落在窗台上。
孩子们上场了。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像一群笨拙的小天鹅。他们排成两排,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手臂,踮起脚尖,转身。
她的身影隐入了侧幕的阴影里,但我能看见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动,像在默数拍子。当一个孩子转错了方向,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跟着纠正,虽然她站在原地没动。
阿侑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看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转得特别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动作确实比其他孩子流畅,脸上有种认真的专注。她转圈的时候,脚尖踮得很高,手臂展开得很大——像她。
“那是小葵。”我说,想起那个在视频里说饭团里有秋天味道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小葵。”我没解释。
舞蹈不长,大概五分钟。结束时,孩子们鞠躬,台下掌声雷动。家长们站起来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闪电风暴。
她重新走上台,和每个孩子拥抱。抱到小葵时,她停留得久一些,摸了摸女孩的头,说了句什么。小葵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指向观众席——指向我这里。
我僵住了。
她顺着小葵指的方向看过来,然后笑了,对我点了点头。
阿侑捅捅我:“喂,她在跟你打招呼。”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后只是又点了点头,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
发表会继续进行,其他班级表演,唱歌,朗诵。但我都没看进去。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她在侧幕边给孩子们整理头发,她在后台门口和家长们说话,她走到北信介身边坐下,侧头听他说什么,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松弛的、真实的东西。
原来她这样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密的纹路。原来她听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偏头。原来她累了的时候,会用手轻轻按右腿的膝盖。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一个真实的她——不是舞台上的幻影,不是记忆里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笑会累的女人。
最后一组表演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了。灯光重新亮起,家长们涌向后台,孩子们尖叫着扑进父母怀里。我和阿侑站起来,准备离开。
“治。”
北信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他走过来,她跟在他身后。
“阿侑,阿治。”她说,这次是直接对我们说的,“谢谢你们来。”
阿侑大声说:“夏树姐姐,孩子们跳得太棒了!那个小葵,以后肯定是舞蹈家!”
她笑了:“小葵很有天赋。不过她说她长大了要开饭团店。”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真的?”阿侑大笑,“治,你有接班人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一句:“孩子们...跳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睛在礼堂的灯光下是温暖的琥珀色。“谢谢你,阿治。饭团孩子们都很喜欢,小葵吃了三个。”
“您...”我顿了顿,“您的腿,还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冒昧了。
但她没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后抬起头,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还好。站着看完全程没问题。”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是以前,我现在应该已经痛得不能走路了。进步了,对吧?”
她说“对吧”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轻微的、自嘲的调侃,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阿侑适时地插话:“夏树姐姐,你以后就留在稻荷崎了吗?”
“嗯。”她点头,“在这里教孩子,挺好的。比在舞台上...真实。”
真实。她用这个词。舞台不真实吗?那些掌声,那些灯光,那些她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不真实吗?
但我好像懂她的意思。舞台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梦境,而这里——孩子们的汗味,家长的掌声,她站久了会疼的腿——这些是真实的。粗糙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
“那...”阿侑看了我一眼,突然说,“治的饭团店就在对面,夏树姐姐你以后可以常来!”
她笑了:“嗯,我会的。”然后她看向我,“阿治,下个月文化中心有新年活动,可能需要订更多的饭团。到时候再联系你,可以吗?”
“可以。”我说,声音总算正常了,“随时。”
教务主任在远处叫她。她对我和阿侑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阿侑,阿治,再见。”
“再见,夏树姐姐!”阿侑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她的步态确实比三个月前自然多了,但还是能看出右腿不太敢完全用力。走到礼堂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向我这里。
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门外。
阿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说上话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夏树姐姐啊!七年没见,她是不是没怎么变?”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她变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笑容里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但她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清澈,那么直接,像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
“变了。”最后我说,“也没变。”
“什么啊,听不懂。”阿侑摇摇头,“走吧,我饿了,回店里吃饭团。”
我们走出文化中心。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路过我的店时,卷帘门还关着——被阿侑强行拉下来的。
“今天不开店了。”阿侑宣布,“休息!我请客,去居酒屋!”
“你不是刚说吃饭团...”
“饭团什么时候都能吃!”他拽着我往反方向走,“走走走,喝一杯!”
我被他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文化中心。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上,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打扫——大概是收拾道具的家长们。
她应该还在那里吧。和小葵说话,和家长们寒暄,收拾那些纸星星和彩带。
而我,被阿侑拖着,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好像是我们之间关系的隐喻——她在一个明亮的世界里,教孩子们如何跳舞,如何站立,如何在不完美的身体里找到完美的平衡。而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捏我的饭团,数我的米粒,守着一段无望的等待。
但今天,至少今天,我们共享了一个空间。她站在台上说话,我坐在台下听。她看向观众席,我接住了她的目光。她说“再见”,我说“随时”。
很小的事。微不足道的事。
但对我这样的笨蛋来说,已经是七年里最大的慷慨。
阿侑在居酒屋点了一堆菜和酒。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黑狼队的趣事,说木兔前辈又发明了新的扣球姿势,说佐久早的洁癖越来越严重,说他自己明年想挑战国家队。
我喝着啤酒,听着,偶尔点头。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聚光灯下说“舞蹈是在地面上也能开出花来”,她拥抱小葵时温柔的眼神,她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肩膀。
“喂,治。”阿侑突然凑过来,脸已经有点红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喜欢夏树姐姐?”
啤酒呛进了气管。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阿侑拍着我的背:“喂喂,不用这么激动吧!”
好不容易缓过来,我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他给自己倒满酒,“你当我傻啊?七年了,你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开的店就在文化中心对面。今天看她的眼神...”他摇摇头,“跟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我沉默地喝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治。”阿侑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如果还喜欢,就去说啊。她现在回来了,就在对面。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她对我印象不深。”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又怎样?”阿侑反问,“印象可以加深啊!你可以让她重新认识你啊!现在的你,不是十六岁那个只会红耳朵的小鬼了。你是宫治,饭团店的老板,稻荷崎町最会捏饭团的男人!”
我笑了,有点苦涩:“这算什么头衔。”
“管它呢!”阿侑用力拍桌子,“重要的是,你要让她看见你。真的看见你,不是北信介的队友,不是宫侑的双胞胎弟弟,就是宫治。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明白吗?也许明白。但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就像我知道饭团要捏成三角形才好看,但手有时候就是不听使唤。
居酒屋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阿侑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关于他明年要拿MVP的宏伟计划。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在排球部的庆功宴上,大声宣布他要成为日本第一的二传手。
七年了,我们都还在追着当年的梦想跑。他追着排球,我追着一个影子。
但至少,影子现在有了实体。至少,她真的站在了对面的楼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结账时,阿侑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我扶着他走出居酒屋,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
“治。”他在路灯下站住,转头看我,眼神难得地清醒,“别等了。等待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牢笼。你已经等了七年,够了。”
我扶着他继续走,没回答。
够了?也许吧。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明知道空气里有杂质,但你还是得呼吸,不然会死。
送阿侑回旅馆后,我独自走回店里。街道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文化中心的灯已经全灭了,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我打开店门,没开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粉色入场券,借着月光看。孩子们的手印,五颜六色,小小的,像刚落下的花瓣。
今天她站在台上说:舞蹈是在地面上也能开出花来。
那我呢?我的等待,我的暗恋,我七年的沉默——这些是什么?是在地下深处蔓延的根吗?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着,支撑着地面上那个看似正常的我。
也许有一天,这些根也会开出花来。也许不会。也许它们会一直在黑暗里生长,直到我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但至少今天,我看见了她的花。她在不完美的土地上,开出了完美的姿态。
这就够了。对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来说,能看见花开,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我把入场券放回抽屉,关好。走到后厨,打开冰箱,拿出剩下的柚子皮——糖腌的,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我尝了一点。甜,微苦,有柚子的清香。
就像她说的:真实。
真实的滋味,从来不是单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