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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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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侑回来那天,稻荷崎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五点,我打开店门时,看见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撒了糖霜的年糕。冷空气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又裹紧了些。热气从后厨漫出来,米饭在蒸锅里咕嘟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六点半,阿侑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穿着黑狼队的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肯定是连夜坐车回来的。
“冻死了!”他夸张地搓着手,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二十个金枪鱼蛋黄酱,现在就要。”
“还没到营业时间。”我说,继续往木桶里搅拌米饭。
“我是你哥!”
“只早三分钟。”
他啧了一声,跳下凳子,自己绕到柜台后面,从保温桶里挖了一大勺米饭塞进嘴里。“唔...还是你煮的米饭好吃。”
我没理他,开始准备腌菜。萝卜要切得厚薄均匀,黄瓜要保留一点脆度,姜片要薄得透光——这些都是北信介教我的,他说食物里的用心,吃的人能尝出来。
“喂,治。”阿侑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忽然正经了些,“你见到夏树姐姐了?”
我的手顿了顿,刀锋在萝卜上划过,发出利落的脆响。“北前辈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他说,“昨天下午,在文化中心门口。她跟几个家长说话,走路的样子...”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舞者的步态是独特的,像踩着看不见的五线谱。即使现在她跛了,那种韵律感还在,只是谱子被打乱了节奏。
“她看起来怎么样?”我问,假装专注于手里的萝卜。
“瘦了。”阿侑说,难得语气里没有玩笑,“但精神还好。我跟她打招呼,她认出我了,还说‘阿侑长这么高了’。”他撇撇嘴,“我都二十三了,又不是小孩。”
我把切好的萝卜放进腌渍罐,一层萝卜一层盐,像在埋葬什么。“她记得你。”
“当然记得啊。”阿侑说,“我又不是你,整天躲在角落里偷看人家。”
我的动作停了。刀锋在砧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阿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咳了一声。“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继续腌萝卜。
沉默在店里蔓延,只有米饭在蒸锅里持续沸腾的声音,像遥远的海浪。阿侑难得没有打破沉默,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霜开始化了,路面露出潮湿的深色。
“她问起你了。”他突然说。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问我是不是还在打排球。”阿侑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我说你改行捏饭团了,捏得比扣球还厉害。她笑了,说‘那很好啊,阿治一直是个认真的人’。”
认真的人。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我在她心里,就只是这样吗?一个认真的人。像评价一个可靠的后辈,一个努力的学弟。
“然后呢?”我问,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没然后了。”阿侑耸耸肩,“家长们叫她,她就走了。不过...”他顿了顿,“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踮一下脚尖,像要旋转前的准备动作。但她马上就会意识到,把脚放平。”
我没说话。想象那个画面:她走在文化中心的走廊里,身体记住的肌肉记忆突然苏醒,脚尖下意识地踮起,然后又落下。一次又一次,像一首永远无法完成的舞曲。
“喂,治。”阿侑走到柜台前,认真地看着我,“七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他难得叹了口气,“你就知道躲在饭团店里,等着人家来买饭团。如果她不来呢?如果她永远不知道呢?”
“她知道。”我说,把腌渍罐的盖子拧紧,“她吃过我捏的饭团了。”
阿侑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把罐子放进冰箱,“她来店里,买了招牌饭团。”
“然后呢?你们说话了?说什么了?”
“她说店很漂亮,饭团很好吃,很高兴我实现了梦想。”我一口气说完,像在背诵台词。
阿侑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拍我的肩膀:“就这样?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转身去照看蒸锅。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阿侑的世界是直线球,喜欢就扣杀,讨厌就拦网,没有中间地带。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原地等七年,等一个不确定的回音。
“你真是个笨蛋。”最后他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嗯。”我承认。
风铃响了。第一批客人来了,是附近办公楼的上班族,要打包早餐。阿侑帮我打包,动作笨拙但认真。我们像小时候在排球部帮忙整理器材那样,默契地分工,不说话。
七点半,阳光完全出来了,霜化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阿侑要走了,他把二十个饭团装进保温袋——我没收他钱,算是给黑狼队的慰问品。
“治。”他在门口回头,“下周稻荷崎排球部有聚会,老队员都回来。北前辈说夏树姐姐可能也会来。”
我擦台子的手停住了。
“你来吗?”他问。
我想说不。想说店里忙,想说我不喜欢热闹,想说我和那些人多年前就渐行渐远了。
“不知道。”最后我说。
阿侑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咚作响,在晨光中摇晃了很久才渐渐静止。
那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给客人拿错了饭团,找零时少算了钱,蒸米饭时差点忘了关火。下午三点,小学生放学的时间,几个孩子挤进店里,叽叽喳喳说要买饭团给舞蹈老师吃。
“哪个老师?”我问,假装随口一问。
“北老师!”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大声说,“她今天教我们转圈圈,可厉害了!”
“可是北老师走路有点怪怪的。”另一个男孩说。
“老师说那是因为她的腿受伤了,但受伤了也可以跳舞。”女孩认真地说,“老师说,舞蹈在心里,不在腿上。”
我把饭团递给他们,多给了一个。“这个请北老师吃,就说...”我顿了顿,“就说店里新出的口味,请她尝尝。”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出去。我走到窗边,看见他们穿过马路,跑进文化中心。三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钢琴声——简单的音阶,应该是给初学者的伴奏。
她真的在教孩子跳舞。用那双不能再跳职业舞的腿,教孩子们如何旋转、跳跃、伸展。像一只折翼的鸟,教雏鸟如何飞翔。
手机震动,是北信介发来的照片。文化中心舞蹈教室,她坐在地板上,周围围着一圈孩子。她在笑,真正的笑,不是舞台上那种完美的弧度,而是眼角弯起,露出一点牙齿的、毫不设防的笑。
「孩子们喜欢她。」北信介写道。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回:「饭团送到了吗?」
「刚吃。她说谢谢,柚子皮很香。」
柚子皮。我在招牌饭团里加的那一点点柚子皮碎,她尝出来了。我捏饭团时的一个小习惯——喜欢用当季的柑橘类果皮提香,春天用柠檬,夏天用青柠,秋天用柚子。
她吃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七年也许不算浪费。至少她尝出了我藏在饭团里的季节,读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语言:秋天来了,柚子熟了,我还在这里。
傍晚,雨又下了起来。秋雨缠绵,打在玻璃窗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客人稀少,我提早打烊,但没回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文化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七点半,三楼的灯还亮着。
八点,那盏灯终于灭了。
我看见她从正门出来,撑着伞,慢慢走在雨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积水上映出晃动的倒影。她在我的店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招牌——“宫饭团”三个字在雨中晕开暖黄的光。
她没进来,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道转角。
我坐在黑暗的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雨声淅沥,像在诉说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雨天。排球部训练结束,我在更衣室门口碰见她。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我鼓起全部勇气走过去,把伞递给她。
“前辈,这个...”
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就好。”
“我要去便利店买水,顺路。”我撒谎了,脸在发烧。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伞:“那谢谢阿治。明天还你。”
第二天,她把伞还给我的时候,附赠了一小袋糖果。“谢礼。”她说。
那把伞我用了七年,直到骨架折断。那袋糖果我一颗也没吃,放在抽屉里,直到糖纸褪色、糖果融化,黏在袋子里成了一团模糊的甜腻。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舍不得用,舍不得吃,最后在时间里慢慢变质。但记忆不会,它停留在最完美的状态:她递给我糖果时指尖的温度,她说“谢谢阿治”时声音的弧度,她转身离开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雨还在下。我站起身,打开店里的灯。暖黄的光重新充满空间,像把夜晚推开了一小块。
走到柜台后,我开始捏饭团。不是给客人的,是给自己的。米饭、梅干、烤鲑鱼碎、柚子皮。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阿侑:「聚会确定周六晚上,在学校的旧体育馆。你来吧。」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雨幕中,文化中心的轮廓模糊不清。
最后我回:「店要开到八点。」
「八点才开始!你来,我等你。」
我没再回复。把捏好的饭团放进盘子,倒了一杯热茶,坐在窗边慢慢吃。米粒在嘴里化开,柚子的清香混合着鲑鱼的咸鲜,梅干的酸甜在最后浮现——完美的平衡。
可是为什么,舌尖还是尝到了一丝苦涩?
也许所有等待都会在时间里发酵,像那袋融化的糖果,甜味还在,但已经混进了岁月的尘埃。
雨声渐歇。我收拾餐具,关灯,锁门。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支离破碎的灯光。我朝家的方向走,经过文化中心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暗的,像合上的眼睛。
但我知道,明天早晨,那扇窗会再次亮起。她会站在里面,教孩子们如何踮起脚尖,如何展开手臂,如何用身体讲述故事。
而我,会在这边,捏我的饭团。用37度的掌心温度,用当季的柚子皮,用七年如一日的沉默。
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条街,一场雨,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约定。
但至少,现在我能看见她的灯光。
至少,她能尝出我饭团里的季节。
有些重逢不需要正面相对,有些对话不需要开口说。就像此刻,我在雨后的街道上走着,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已经比七年的空白慷慨太多。
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指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