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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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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当等待成为习惯,重逢反而令人心慌
北前辈一连三天都来,都在同样的时间,点同样的饭团,坐同样的位置。他吃得慢,咀嚼时下颌线规律地起伏,像在数米粒。我不问,他也不说,我们之间隔着料理台和七年时光,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第四天,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斜斜地照进店里。北信介推门进来时,没带伞。
“天晴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把刚蒸好的米饭从锅里盛出来,热气升腾,模糊了玻璃窗。“嗯,是个好天气。”
他没点单,直接在柜台前坐下。这很少见。我继续手上的活,把米饭摊在木桶里散热——温度太高饭团会粘手,太低米粒会发硬。三十五度,这是最合适的温度,我用手背试温就知道。
“姐姐昨天去文化中心看了教室。”北信介说,手指轻轻敲着台面,“下个月开始招生。”
我点点头,往米饭里拌入适量的米醋。酸味混合着米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孩子们会喜欢她的。”
“可能吧。”他停顿了一下,“她走路还有些跛,但不太明显了。”
我搅拌米饭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力道均匀。“恢复需要时间。”
“阿治。”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我抬起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比我记忆中的北队长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我们都长大了,以各自的方式。
“你还在等吗?”他问,直白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我小心维持了七年的伪装。
我放下饭勺,从水槽里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台子。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的台面,我擦了又擦,布料摩擦木头发出的沙沙声填满了沉默。
“等什么?”我反问,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北信介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看穿一切却不说破的目光,和他姐姐很像——她跳舞时也是这样,每个动作都在诉说,却从不开口。
风铃响了。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几个上班族,西装领带,脸上带着工作日午后的疲惫。我转身招呼,递菜单,推荐今日特供的烤鳗鱼饭团。他们点了四人份,打包带走。收钱,找零,装袋,说“欢迎下次光临”。
日常的琐碎有种奇妙的治愈力,能把那些尖锐的问题磨钝,变成背景里模糊的杂音。
等他们离开,北信介已经站起身。他没点东西,今天破例。
“她说饭团店的名字起得好。”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宫饭团’,简单,好记。”
我擦台子的动作没停。“谢谢。”
“她还说——”他回头看我一眼,“米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门开了又关。我站在原地,抹布停在台面中央,水渍渐渐晕开成不规则的地图。我低头看着,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地理课,老师指着世界地图说: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
但有些点之间,隔着山脉、海洋、时差,和七年的沉默。
那天下午生意不错,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客人。我忙得没时间胡思乱想,手捏饭团捏到虎口发酸。四点半,小学生放学的时间,几个穿着稻荷崎小学校服的孩子挤进来,零花钱凑在一起买一个饭团分着吃。我多给了他们一个,说是试吃品。
“谢谢老板!”他们齐声说,鞠了个夸张的躬,然后笑着跑出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她。不是舞台上的她,是更早的——小学时的她应该也是这样吧,背着书包,和朋友们分享零食,笑得毫无防备。
手机震动,阿侑发来消息:「后天的车回去,留二十个饭团!要请队友吃!」
我回:「店里不是食堂。」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双胞胎弟弟!!!」后面跟了一串夸张的表情符号。
我摇摇头,锁屏。玻璃窗上反射出我的脸,嘴角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微扬。
五点钟,天色开始转暗。秋天的白昼短得残忍,刚觉得天亮了没多久,黄昏就迫不及待地降临。我打开店里的灯,暖黄色的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
然后我看见了。
街对面,文化中心门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建筑外墙上的公告栏。深灰色长外套,黑色裤子,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刚到肩膀。她站得不直——或者说,不是舞者那种绷紧的挺直,而是普通人微微放松的姿态。右腿的承重似乎确实比左腿轻一些,但如果不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慢镜头,每一次都配上华丽的背景音乐。但现实里,它就那么发生了——平凡,安静,毫无预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公告栏,而我在这边,隔着一条七米宽的街道,和七年时光。
她低头看手机,然后转身,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击,像要撞断肋骨逃出来。呼吸变得困难,手心冒汗。我该做什么?打招呼?假装没看见?转身躲进后厨?
她走到街边,停下来等红灯。
三十秒。红灯倒计时在闪烁,数字一点点减少:30、29、28...
我弯腰捡起抹布,在水槽里冲洗。水很凉,刺激着皮肤。抬头时,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还在等,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15、14、13...
我走出柜台,开始收拾桌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店里很干净。但我需要做点什么,让手脚有地方安放。
7、6、5...
她抬起头,看向这边。
我僵住了,手里拿着一个根本没脏的调味瓶。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隔着玻璃,隔着街道,隔着七年。
她微微偏头,辨认的表情。然后,很慢地,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绿灯亮了。
她穿过马路,朝店门口走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排练过的台词全部蒸发,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呼吸,站立,等待。
风铃响了。
门推开,她走进来,带进一丝室外的凉意。
“阿治。”她说,声音比记忆中低一些,但还是那个声音——清亮,干净,像雨后的石板路。
“前辈。”我说,声音干涩得吓人。
她站在门口,环视店内。目光扫过墙壁上排球部时期的照片——我和阿侑的合照,和北信介的合照,稻荷崎全队的合照。扫过菜单黑板,扫过料理台,最后落回我脸上。
“店很漂亮。”她说,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了,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礼貌,温暖,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谢谢。”我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其实不脏,只是习惯性动作。
她朝柜台走来,脚步很轻。我注意到她右腿确实有点不自然,但掩饰得很好,像一首乐曲里几乎听不见的错拍。
“信介说你的饭团是全稻荷崎最好吃的。”她在柜台前停下,仰头看挂在墙上的菜单。这个角度让我看见她的侧脸,下颌线,脖颈的弧度——和记忆中重叠,又有些不同。
“北前辈过奖了。”我说,声音总算正常了些,“要尝尝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像秋天的橡树叶。“有什么推荐?”
我大脑飞速运转——梅干?太酸了。鲑鱼?太普通了。金枪鱼蛋黄酱?太腻了。昆布?太...
“招牌的。”最后我说,“我自己调的配方。”
她点点头:“那就招牌的。”
我转身准备,手指有些抖。深呼吸,一次,两次。从保温桶里盛出米饭,温度刚好。从冰箱里取出腌了四天的梅子——不是最酸的,是甜度刚好平衡的那种。烤过的鲑鱼碎,研磨过的芝麻,一点点柚子皮提香。
我捏得很慢,很仔细。海苔片要用喷枪微微烤过,这样才会脆。包的时候要从底部开始,让三角形端正饱满。
“你很熟练。”她说。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我手里的动作。“做了三年了。”我说。
“喜欢吗?”她问,“开饭团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喜欢吗?当然。但不止是喜欢。这是十六岁时的梦想,是放弃排球后的救赎,是让双手重新找到意义的方式。
“嗯。”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把目光移向墙上的照片。“那时候你和阿侑整天打架。”
“现在也打。”我说,嘴角不自觉上扬。
“信介说你现在比阿侑稳重多了。”
“他是哥哥嘛。”我说,虽然只早出生几分钟。
饭团捏好了。我把它装在纸袋里,递给她。“趁热吃最好。”
她接过去,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指尖。只是一瞬间的接触,温度,皮肤的纹理。然后她收回手,从钱包里拿出钱。
“不用...”我开口。
“要的。”她坚持,把钱放在柜台上,“开店做生意呢。”
我只好收下,找零。硬币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谢谢。”她说,拿起饭团,“那我先走了。”
“前辈...”我叫住她。
她回头,微微偏头,等我说下去。
“腿...”我咽了口唾沫,“还好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后抬起头,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在恢复。医生说教小孩子没问题,只是不能跳职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奇怪了。加油?太肤浅。
“文化中心就在对面。”她继续说,“以后可能会常来叨扰。”
“随时欢迎。”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阿治。”
“嗯?”
“很高兴你实现了梦想。”她说,然后推门出去。
风铃叮咚作响,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我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她留下的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拿起抹布,我继续擦台子。一遍,两遍,三遍。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后厨的计时器响了——新一锅米饭蒸好了。我走进去,关火,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米香浓郁得几乎能触摸。
我盛出一小碗,没加任何调味,直接吃了一口。米粒饱满,软硬适中,在舌尖化开时释放出淀粉的甜味。
完美的米饭。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走到窗前,我看见街对面文化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三楼最左边那扇窗——舞蹈教室,现在是她工作的地方。
她刚才说:很高兴你实现了梦想。
她不知道,我的第三个梦想,从未实现。
但也许,梦想的意义不在于实现,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指引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即使永远触碰不到,那光也是真实的。
手机震动,北信介发来消息:「她去了?」
我回:「嗯。」
「她说饭团很好吃。」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足够了。对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来说,一句“很好吃”,一个短暂的照面,已经比大多数重逢都慷慨。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像地上倒置的星河。
我在其中一盏灯下,继续捏我的饭团。米粒在掌心成型,海苔包裹温度,每一个三角形里,都藏着一份没说出口的配方。
而她,在对面的那栋楼里,开始了新的人生章节。
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条街。
但至少,这次是真正的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