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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我荒谬的开始把两个字混为一谈:我和你。

      北前辈推门进来的时候,雨正下得绵密。风铃叮咚一响,他收起伞,站在门口顿了顿,让鞋底的水渍留在门垫上——他一向这样仔细,如同他曾经在排球场上计算每一分。

      “阿治。”他走到柜台前,身上带着潮湿的秋意。

      我把刚捏好的梅干饭团放进竹屉:“北前辈,老样子?”

      他点点头,却没像往常一样去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他在柜台前站住了,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斟酌措辞时的小动作,十六岁在排球部我就发现了。

      “姐姐回来了。”他说。

      我捏着饭团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把海苔片小心地包上米饭边缘。太用力了,海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假装没听见。

      “是吗。”我说,声音稳得像没起风的湖面,“什么时候?”

      “前天。”北信介看着我手里的动作,“腿伤,退役了。医生说不能再跳职业。”

      我把那个海苔碎了的饭团放到一边——这是留给自己吃的。又拿新米饭,掌心温度37度,米粒会记住这个温度,如同记忆记住某些瞬间。

      “严重吗?”我问,低着头。

      “在恢复。”他说,“她决定回来,在町里的文化中心教孩子。”

      我点头,把捏好的饭团递给他。鲑鱼饭团,昆布饭团,都是他常点的。他的手接过时,我看见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们姐弟都有这种一丝不苟的习惯。

      “她问你好。”北信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擦台子的布停在一处油渍上,来回抹了三遍才抬起头:“问我?”

      “嗯。”他转身走向老位置,“说听说你开了饭团店,很厉害。”

      他说完就坐下了,开始拆饭团的包装纸,动作缓慢认真。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抹布,布料纹理里嵌着洗不掉的米渍,像记忆里洗不掉的某些画面。

      七年前的学园祭,下午三点二十分。

      稻荷崎礼堂的幕布缓缓拉开,她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舞衣在聚光灯下几乎透明。音乐响起的瞬间,空气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我能感觉到身旁阿侑屏住了呼吸,后排观众的窃窃私语骤然停止,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静止了。

      她开始旋转。

      后来我试图向很多人描述那一刻,但都失败了。就像你无法向没尝过盐的人描述咸味。我只能说,十六岁的宫治,在那个秋日下午的三点二十分,经历了一次温柔的地震——地面没有裂开,但脚下的世界确实重组了。

      “阿治!呆子!”阿侑用力捅我胳膊,“结束了!”

      掌声雷动。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台上,她鞠躬谢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额角。起身时,她朝台下笑了笑——不是对谁,是对所有人。但那一刻,我觉得那笑容穿过了礼堂里五百个人,只落在我身上。

      荒谬。我知道。

      “那个是北队长的姐姐?”回去的路上,阿侑还在兴奋,“跳得太厉害了!完全不像高中生!”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的节目单被汗水浸得发软,第三个节目,《春之祭》,表演者:北夏树。我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最后塞进裤兜,回家后夹在日记本里——那本从那天开始写满她名字的日记。

      “治老板,结账。”

      客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发梢上还沾着雨珠。我扫码收款,机器发出冰冷的电子女声:一千两百日元。

      风铃又响,他们相拥着走进雨里。街道对面那家她曾经每周都去的舞蹈用品店,如今是家便利店了。暖白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货架整齐划一,卖饭团、便当、关东煮——没有舞鞋,没有练功服,没有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发圈。

      “她说会来店里看看。”北信介不知何时吃完了,餐具整齐地摆在托盘里,“可能明天,可能后天,没确定。”

      我点头,接过托盘:“随时欢迎。”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平时的目光,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能看见我心底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站在那里,傻傻地攥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节目单。

      “阿治。”他说。

      “嗯?”

      “饭团捏得很好。”他说,“但别太用力。”

      门开了又关,风铃叮咚,雨声重新涌进来。我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店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道烫伤疤,是开店第一周留下的;指关节比十六岁时粗了些,是常年捏饭团的结果;指甲剪得很短,因为要和食物打交道。

      这双手学会了很多事:扣出角度刁钻的球,捏出完美的三角形,计算成本和利润。但它们始终没学会如何触碰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那种更重要的触碰,让一个人看见你、记住你、把你放在心上的触碰。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她——她不发消息,不用社交媒体,她的世界离我很远,像舞台离观众席的距离。是阿侑,发来一张黑狼队更衣室的照片,满屏乱扔的球衣和护膝。

      「累死了!明天休假回去,留十个金枪鱼蛋黄酱的给我!」

      我回了个“好”,锁屏。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见了自己的脸——二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是常年早起备货留下的痕迹。还算年轻,但已经不像是会在排球馆红着耳朵说不出话的年纪了。

      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潮湿的街道上晕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我想起高一的那个午后,排球馆,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其实不叫说话,叫打招呼。

      北队长忘了带护膝,她送来。站在训练馆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便服,白T恤,浅蓝色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信介,你的护膝。”她递过来,声音清亮。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一年级的新人排成一排鞠躬问好。阿侑最大声:“夏树姐姐好!”

      我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含糊的“前辈好”,视线迅速移向地面,盯着她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很干净,边缘有些磨损,是经常跳舞的人会有的鞋。

      “你们训练加油。”她对所有人说,然后转身离开。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30厘米,那是当时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一步之遥,我却觉得像隔着整个太平洋。

      那天下午,我扣丢了四个球——全是因为起跳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她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收拾完店铺已经快九点。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町道。我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嗒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回家的路要经过稻荷崎高中,经过那个礼堂,经过我们第一次说话(如果那算说话)的排球馆——现在改建成了新体育馆,外墙贴着反光的玻璃,倒映着夜空和我的影子。

      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我停下,看着对面那家便利店——曾经是舞蹈用品店的地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我在这里“偶遇”过她一次。

      是真的偶遇,不是刻意的。她刚买完新的舞鞋出来,提着纸袋,看见我时愣了一下。我猜她在想我是谁——北信介的队友?宫侑的双胞胎弟弟?还是只是某个眼熟的路人?

      “啊,”她终于露出辨认出来的表情,“阿治。”

      “前辈好。”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去买东西?”她问,礼貌的寒暄。

      “嗯,买笔。”我举起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其实里面是第二本关于她的日记本,但我说了谎。

      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那袋日记本后来写满了,现在和其他几本一起,装在纸箱里,塞在公寓壁橱最上层。

      回到家,开灯,空荡荡的一室户。我脱下外套,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旧队服——稻荷崎的,背面印着“宫”字。七年了,我居然还留着。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已经褪色的字,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米饭和材料,我开始捏饭团。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机械而熟练,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记得所有步骤。

      第四个,我用了特别的配方——梅干中心,周围裹一层烤过的鲑鱼碎,最外层是调味过的昆布。这是我自己研发的,没写在菜单上,因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米饭在掌心渐渐变凉。我低头看着那个半成型的三角形,突然想起北信介的话。

      “她腿伤了,跳不了了。”

      那个在舞台上像要飞起来的人,再也不能飞了。那个用身体写诗的人,失去了她的笔。那个我十六岁时以为触碰不到的光,自己坠落回了人间。

      而我,居然为此感到一丝可耻的庆幸。

      至少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平面上。至少现在,30厘米也许真的只是一步之遥。

      我把那个饭团捏完,放进盘子,没吃。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戒了三年,今晚破例。烟雾在月光下缓缓上升,消散在秋夜的冷空气里。

      十六岁的宫治有三个梦想:打好排球,开饭团店,和她在一起。

      二十三岁的宫治完成了两个,第三个成了遗憾。

      但遗憾不是句号,它是个逗号,是个顿号,是个未完成的省略号。它还在那里,静静地等,等着被续写,或者被永远搁置。

      明天她可能会来。也可能后天,大后天,或者永远不会。

      但我会在这里。每天早晨五点起床蒸米,六点备料,七点开门。捏一个又一个饭团,迎接一个又一个客人。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店里,等着那个我十六岁起就等在原地的人。

      哪怕她对我印象不深。

      哪怕她只记得我是“阿侑的双胞胎弟弟”。

      哪怕她说的“下次见”,隔了七年才兑现。

      雨又开始下了,轻轻的,像谁在远处叹息。我把烟摁灭,关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当然不会有。

      但北信介说了,她会来店里看看。

      这就够了。对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来说,一个不确定的“可能会来”,已经比大多数确定的东西更值得等待。

      毕竟,有些东西,只有用荒谬的耐心去等,才可能等到。

      哪怕等到的,只是又一次“你好,阿治”。

      和又一次30厘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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