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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溯洄从之 不为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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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有里,死人有乡;
死生异路,不可相近!”
梆子声和着拖长调的唱词,隔着彼岸震慑无所依托的魂灵。
幽冥界有望乡台,有黄泉河,还有一座桥。桥的这边荒凉腐朽,寂静到只听得见淌水声;桥的那边青灯歌舞,世间极乐;桥上却是带着枷锁铁链的苍白游魂和獠牙恶鬼。
宝月师父被敲梆子的鬼怪催促着往桥上赶。
“死生异路,不可相近!念在是人间出了问题你才飘出去的,没惹什么事自觉回来,就不与你算账了。”
宝月师父已经能够松开李不寻的手,登上了桥,还将他推得离桥更远了些,“想办法,回去!”
梆子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倏然来到跟前,那些鬼魅看到了他,“新鬼啊……”
“他不是!”宝月师父赶忙道,“他误入此间而已。”
“生人?”鬼差凌厉一呵,桥那边的青灯极乐应声熄灭,桥这边的暗室泛着幽幽的光,好似摇曳的蓝色烛火,亮了。
宝月师父张开双臂挡在桥头,隔绝那些垂涎窥伺的目光,声音依然传了过来。
“九幽泉台招登桥,招登桥,过桥极乐耶!”
“死人不属长安里,走啊走,莫回头耶!”
鬼诉如鲛歌,对生魂而言有难以言喻的诱惑,李不寻说不出来这样的感觉,好似腹中饥饿,身上衣寒,精神极困乏,灵魂极疼痛,还有心中,如同流淌了千年的悲伤……而这一切,只要登上这座桥,所有苦痛折磨都会消失干净。
可他不能。
李不寻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提醒自己,然而他根本尝不到痛。
太痛了,是浑身被烈火灼烧的痛,是灵魂有千根针扎的痛,是每向前走一步就能缓解的痛。
死地的桥在引诱他来到那个没有苦痛的极乐世界。
他不由自主,缓缓走到了桥头,桥上挤着无数鬼怪,怂恿他踏上桥来。
只有宝月师父,他只有一个人,在一群嘈杂纷扰的鬼嚎声中微弱极了,却很清晰传入了他耳中。
“回去,你回去!”
李不寻苦笑,您说的可真轻巧!是那么容易走回去的吗?他深吸一口气,忍痛盘腿坐在地上,不再向前一步。
“师父,如果我上了这座桥,您一定会自责害了我,我不能让您死后灵魂不得安息,所以我不再向前走。”李不寻捂着胸口,笑着说,“而且,我想和你说一些事,还有一个人。”
“因为我才刚和这个人说,我一定能帮她的忙。要是就这么死了,她一定会看不起我。我得回去,就在这儿和师父道别。”
桥上鬼怪人头攒动,踩得桥板咯吱咯吱地响,有成百上千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要将他拽上桥,他自岿然不动,那些手越伸越近,密密麻麻像是张开的巨大怀抱,将他抱进怀里。
宝月师父拦在桥头都无济于事,要是他能长话短说也好,但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显然是有很多话了,宝月师父无奈解下腰间刀。
他是个道士,道士就算是死了,和寻常人也不一样。
宝月师父双手举起大刀,一刀斩断了黄泉河上的桥,横刀立于桥头,说:“这样你可以慢慢说了。”
一轮红月从桥下缓缓升起,月光辉映下的幽魂泛着透明的青光,宝月师父的身上却有一层淡淡的幽紫色。
李不寻愕然地望着威风凛凛的师父,宝月师父说:“我死了那么多年了,秦三心虚给我烧了不少钱,在下面我攒了不少家当,再加上功德不少,比他们强一些。”
黄泉寂然,鬼泣声不再,宝月师父给了他道别的时间。
李不寻的疼痛并没有缓解,他还是慢吞吞地说:“那个人是个很可怕的人,她让我恐惧,让我害怕,害怕时间的流逝,恐惧有限和终将失去的时刻到来,好似从遇见她的时候,我就进入了某种宿命的倒计时。”
“她还是一个擅长在别人心中留下刻痕的人,好似魔鬼一样夺走人的一部分,又在与她重逢后,慢慢将这部分补全。”李不寻双手交叉放在膝头,皱眉苦恼,“我以为我应该恨她牵连给我悲惨的命运,但其实我有那么一点庆幸是我。”
“可是师父,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优点,根本比不过别人。所以至少,得做个言而有信的人,我还得接李木叶回来,得把这些话告诉她……也或许,我还是不敢说。”
宝月师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别人是谁,想来得占个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他的孩子太妄自菲薄,他怎么会没有优点?他是个能爱惜自己,还珍惜身边人的温柔的孩子,不过有一点别扭和自卑。
做人师父的斟字酌句要和孩子说永别的话,既庆幸于他们还有机会说最后的话,又忧心自己揣摩的时间太久,让他备受痛苦煎熬。
而他要说的,并非什么至理箴言。
“好了李道安,你说的都不打紧,你该痛痛快快地走,大胆去抱你的人间。”
李不寻扶地艰难站起来,龇牙咧嘴朝他一笑,说:“师父,你真的死了对吧?我还以为,死亡就是,无论我再怎么想见您一面,想和您说一句话,除了想念都无济于事……我想和您说,我很想您,能见到您最后一面,能和您说这些,我其实很高兴。”
宝月师父眼窝一酸,做了鬼没有泪,只转过去脸向他摆手。
“那我走了。”李不寻转头向来时方向而去。
桥上幽魂攒动,万鬼躁动,宝月师父持刀横在身前,听到九幽泉台的唱词。
“死人不属长安里,走啊走啊……”
宝月师父抽刀,曲有万千和声,他唱道:“生人不归太山府,去啊去啊,莫回头耶!”
……
踏着归途歌而行冥府逆行路,可哪里又是好走的?他溯洄顺流而下的河川,眼前黑茫茫无边无涯。
生人不归太山府,长安里路途曲折万端,如世事茫茫而无际,李不寻差点迷失其中。
倏然眼前乍明,一只银色的纸蝴蝶颤颤巍巍划破夜色,尾翼带出点点流光,指向一个耀眼夺目的出口。
他睁眼时候灵魂撕裂般疼痛的余韵犹在,闻鹤雪关切地围上来问:“怎么样了?那里疼?脑子坏没坏?”
“没事,不疼,没坏。” 李不寻起身眼前晕乎乎的,白光刺目,凌霜直勾勾地看着他。
春神东君眉眼慈悲,抚着凌霜的脑袋,遗憾道:“看来你的仙试没有过。”
凌霜面无表情道:“什么仙试,都是托词!你无非是想让我记起来那个最初来到人间的凌霜。我记起来了,可那又如何?你们一起作弊欺天!”
“谁作弊了?”闻鹤雪先声不服。
“一入幽冥再无归路,李不寻他怎么回来的?”
李不寻捂着胸口忆起桥头持刀却力的师父,“先师横刀立身前,自此幽冥道相隔。”
凌霜不服气道:“其实仙试从一开始就过不去吧?仙道无情我无情你无情,有情的是人族不是吗?”
春神东君不置可否道:“也许如此。”
“那我输在了哪里?”
“输在不曾为人。”东君点着还护着李不寻的苏春稠说,“青女临凡,因怜生祸,眼见人族焚天煮海,铁马冰河,悟八苦九思,察百情千感,终知无为自然。”
“掠神阵落成之前,上山人傲慢无度,翻云覆雨。所谓仙,即是人上山。不为人,如何为仙?可惜如今人族大都不愿登仙。”
他意有所指向闻鹤雪,凌霜冷笑道:“为什么不愿意?”
她问闻鹤雪,“你这人也怪没意思的。世世入道门,三度登仙,三度弃仙途,弃仙缘,来生还要重修重求一个长生不堕,你在这轮回中没待够吗?而今为了修补掠神阵又把仙缘舍了出去?”
闻鹤雪做早课不认真,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不知凌霜那句话戳中他的痛点,他跳脚道:“谁说修这个是为了长生?长生不死那不是老妖怪了!天命归我,定是要我做个不平凡的人,至于羽化登仙……”
他一顿,继而道:“天上有炸鸡可乐烤肉吗?有我的朋友亲人吗?有人间昼夜长短吗?有四时万千风物吗?要是这些都没有,谁做过人之后还想做神仙?”
一连串的问句,反而问住了凌霜。
闻鹤雪试探地问她,“凌霜,你不是喜欢吃炸鸡薯条吗?你还喜欢阆月山金鼎阁上的月亮,喜欢听香客聊家常里短,不是吗?”
“小师叔,你说的那些,算什么?”凌霜眯着眼,眼眶有点热,梗着脖子说,“那些鸡零狗碎怎么抵得过剜肉剔骨之痛,死而复生生而不死之苦!”
这人间,她遇见的时候是不美的——也许,有过美的时候。
凌霜无谓自嘲,“仙试既然过不去了,我就绝了回天的念头。东君大人想让我回想起那个纯白无垢的凌霜,但我不是她,我依然怨恨这人间。”
“人间,不美,不好,既然回不去九霄,我也不愿在尘埃里滚打。天叫我亡于此日,倘能得见后土娘娘,凌霜定先行跪奏,他生,愿永不落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