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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痴情惑仙 希望小道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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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辞世,天地自有浩劫,就像千万年前落成的罪渊一样。
凌霜拔剑,笑对苍天,眼角眉梢不无得意。
“天上星斗,地上凡人,我都不愿做了,命应该握在自己手中。”
一霎时,东海巨浪翻涌,海底深渊又起裂缝,乌云蔽日,玉山倾颓,漫山青叶纷飞。
缝隙蔓延至书山观,地动山摇,这座百年道观一瞬坍塌,化为飞灰。
飞光幽幽转醒,就见家园只余瓦砾尘埃,而他师父被卷入裂缝之下。
玄鳞气息奄奄,而尚有余力的诸人,与他非仇即怨,自然不会去救他。
飞光趴在裂隙处,只拉住了玄鳞的手臂,他自己身上有伤,根本拉不住他。来不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飞光拼尽全力救他的师父,向周围人求助,“求求你们,不管他做了什么,能不能救一救他!救一救他!”
闻鹤雪不落忍,“你师父已经没救了,他筹谋千年以怨气冲破掠神阵,自身魂魄已残破,他多行不义,当有此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凌霜拔剑自刎,鲜红的血溅落丈高,玉山飞红。
她目含嘲讽看向飞光和闻鹤雪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句什么。
飞光无暇看,闻鹤雪身躯一震,抬起左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用力攥紧了拳头,无声垂落。
苏春稠将这血腥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本该去阻止凌霜的,却在一瞬调转方向,掠过玉山裂缝,帮飞光将玄鳞拉了上来。
飞光感激地谢过苏春稠,伏在玄鳞的遗体边泪如雨零。
苏春稠凝神注视凌霜,尸首双目睁大,唇角微微上扬,好似不瞑目。
“你可有怨?” 苏春稠重复临死之前的凌霜无声的问句。
飞光抬起头,视线模糊,他有些茫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父死了,即便师父不在乎他的命,可师父也是他的亲人,但是师父做了很多坏事。
书山观塌了,玉山要倒了,他从此没有家了。
凌霜想让他怨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怨恨在场的这些人。
或许应该怨恨,他们甚至连师父的尸首都不愿帮他保全。
但最后还是帮了。
飞光泪眼婆娑看向那边跪坐的李道爷,以及李道爷身边那位干枯灰败的遗体,别人也失去了亲人,还是因他师父的缘故。
于是他摇摇头说:“不怨,不能怨。”
苏春稠擦干了脸上溅到的血,重重叹出一口气,轻松道:“你已然化龙,天下之大,无处不可,不要为凌霜最后一问所影响。”
“我知道,她不喜欢人间,临死想在我心中埋下怨恨的种子。”飞光用袖子擦擦泪,“神仙姐姐,我师父不是个好妖,但他有好好教我人间正道,不用担心我。”
“既是化龙,又吞过仙人心,可到九霄做个闲仙,你可愿意?”
飞光愣愣地,还不知道这青衣人是谁,已然点头了。
可笑得很,想回天的回不去,无处可归的反而能去了。
春神东君微微一笑,将怀中抱着的梅枝抛出去。梅枝如星雨落地生根,落在缝隙间,根系钻入地下,绵长不绝,将玉山裂缝的两面连接,像缝补衣服的针线一样将两面将倒的山体勾连起来。
乌云散去,赤阳耀目,山川归于安宁,水面上苍色的水鸟盘桓在沙渚上。春神东君以袖遮目,微微一笑道:“烈阳与人心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都不可直视吗?”苏春稠行到凌霜遗体旁,她的身躯冰凉,寸寸化作了一尊石像。
此间事已了,苏春稠问春神,“仙试已结,您为何还不回您的九霄云上?”
“不着急,好不容易下凡一趟,我想看看。”
“那您可悠着点,当心凡心重了,回不去了。”苏春稠没好气地怼他。
“从方才起,你一在聊闲话,耗费仙力为他自幽冥引路,为什么不敢看他?”
春神东君端详着李不寻,看他像个呆子一样愣在原地,看他眯着眼望向他的方向。
烈阳刺眼,但他看的并不是赤阳,而是赤阳下那道缥缈的背影。
宝月师父早已逝去多年,傀儡术无法改变光阴留下的痕迹,无常之物经由阳光一晒,只剩一堆余烬。
李不寻说:“我先带师父回家,再去接李木叶回来,你回家等等我,好不好?”
“你不怨我了?”苏春稠逆光,神情讶然。
李不寻轻笑,“我不怨你,你不看我,是想看李衍还是辛羿呢?只怨你不看我。”
他低头悉心敛去宝月师父的遗骨,转身向山下走去。
闻鹤雪怪异地凝望一样眼苏春稠和春神,而后追着李不寻下山,还喊道:“你等等我啊!我跟你一起去!”
远远地,还能听到闻鹤雪的调侃声,“你怎么不爷来爷去接着狂了?”
李不寻:“……滚一边去。”
南州玉山的事幸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被地质灾害一言盖过。
回到明州后,李不寻办好宝月师父的身后事,如他所言去接李木叶了。
闻鹤雪始终跟着李不寻,在他动身前往鬼市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他谈一谈。
“你去鬼市接李木叶,接回来之后呢?”
李不寻疑惑茫然,“接孩子回家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春稠。”闻鹤雪看他不是不明白,是自欺欺人,于是给他挑明了讲,“你想和她一起生活,可是她懂回家的意思吗?还有那个春神东君,飞光已经飞入云上,他留下来想做什么?”
今夜又月圆,鬼市藏在一切暗影存在的地方,李不寻望着那轮皎皎月,沉默了半晌,不知所措挠挠头。
“爷和师父说,一定要把想说的话告诉她,回来好些天了,依然不敢说。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前世打动过她的心,我害怕,她的温情妥协都是把我当成那个人。”
李不寻低骂不争气的自己,回首过往,只能确定那个李衍打动过余负冰,但即便是李衍,他也不敢确定她懂得了这种感情。
漫长岁月和高高在上的九霄给了她冷硬如石的心,李不寻后来在凝望她浅笑的眉眼时,一定已经想到了无数个前任孤单寂寞的一生,他们一定都有过他这样的不甘。
李不寻无奈说:“等爷回来再说吧。”
“你这是逃避。”
“我没有!”
闻鹤雪激他,“那如果她真的只是把你当成那个前身而和你相伴呢?”
听了他的话之后的李不寻反而平静了,他抓着衣摆,抓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思索,认认真真想过后才说:“我不知道她在看我还是在看李衍,又或者是那个辛羿。但我为什么要猜要赌?无论她在看我还是看辛羿,如今都只有我,我情愿这样介怀一生,也不想失去。”
“哈?亏你那天说得中气十足,早知道你是个外强中干的痴心恋爱脑,我都不多问这一句!”
闻鹤雪嫌弃地踹了他一脚,笑道:“要不我叫上她和你一起去鬼市?”
“不用,我去接儿子,李木叶一见肯定又要哭,我自己去就行。”
闻鹤雪深以为然点头。月光照到粗壮的梧桐树上,风一吹过,桐叶哗啦啦的响,像在人的心中拨弄琴弦一般。
闻鹤雪目送他于阴影处离开后,道:“都听到了?”
树上靠着枝桠而坐的一个人,缓缓闭目,静静感受这一缕风乱人心曲。
一切并非无迹可寻。最初入知微观,小道爷就换给她一碗盐巴没放多的汤面;后来有雨中一顶带泥的斗笠;市集上甜腻腻的地瓜和糖葫芦……还有地宫王陵最先给她的一张敕火符,特意留的一只鸡腿——怎么说呢,好像都很无聊。
这些是自私的李道安,伶牙俐齿的小道爷,无私给出的。更惘论他还要淡忘那些虚影万千的前身带来的痛苦,放弃坚持那么久的仇恨,至今,甚至愿意她在他身上寻找前身的影子,连李道安李不寻存在的本身都情愿否认了。
“他以为我不懂,所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展示他的一腔痴情爱意吗?”
苏春稠捂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比风动树影还要响亮,她自喃笑道:“我怎么不懂?”
闻鹤雪仰头,良夜月圆,人间至情至美动仙人心。他牵唇想笑,忆起凌霜最后一句话,没能笑出来。
那青衣的东君闲庭信步,长叹道:“人族以苦难惑仙还不够,而今又要以痴心情念惑仙了。”
闻鹤雪啧一声道:“神仙老爷这话说得,怎么能叫惑仙,你情我愿的事……”
“小友,你的掠神阵可补全了?”东君笑吟吟打断他,“无常剑可还能出鞘?”
闻鹤雪一惊指着他退了两步,问:“你怎么知道?”
东君指了指树上的人,道:“凌霜之怨仍在,她留给小蛟龙的话已随风而散,留给你的话还在。”
“我以为你们没有注意到。”闻鹤雪自圆其说,“也是,你们是神仙,怎么可能漏听。”
“凌霜留下话,说:你阵掠神,剑斩仙否?”
闻鹤雪苦恼道:“我还没有修好掠神阵,她的意思我不明白。”
苏春稠从树上翩然而下,“意思就是,你的剑本是用来斩我的。”
“掠神阵禁绝仙妖人之无常者,自殷非白立成后,妖族式微,人族绝上山人,余负冰自填罪渊,斩仙也就无从谈起。”
“而你是人族卫道者,掌中藏斩无常之剑,三拒登仙途,为的就是人间寻常,故而剑斩无常。”
“罪渊平,飞光已为龙神,妖族本就难以横生波澜,人间无常,唯余我这个上不得天,下不得地的假仙人,还有能力扰乱人间。”
苏春稠笑道:“凌霜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他盼着你这把剑肃清人间,最好是肃清我。”
“我不干!”闻鹤雪冷哼一声道,“你们神仙厉害是厉害,可人类今非昔比,你们扛得住炮弹吗?顶得住核武吗?还扰乱人间,这不胡扯吗?”
苏春稠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些……不是一个体系的。”
“不过我知道你下不去手,如今也不用你下手了。”苏春稠望月含笑,拈起一片泛青黄的叶子,怅然低徊,“希望小道爷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