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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神降仙试 夕阳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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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寻将还存有意识的飞光带出来之后,失去龙血核心的巨兽行动也渐渐迟缓下来。
凌霜剑势凌冽,上下穿梭在巨兽之间,她的冰刃像丝弦一样,将污浊分割成千百块,四散入深邃的洋流中。
好似一切都和平解决了,罪渊巨兽不足为患,掠神阵崩裂有闻鹤雪在不会有大碍。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失去生命,没有人失去珍视的人。
浓雾散去,鬼魅幽灵弥散。
李不寻仰面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天空,东方一轮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他用手遮住日光,眼睛还是酸得几乎要落泪。
眼前有个人,背影和千千万万年前站在奴隶牢笼前的一样,但没有漫天血雨,只是一片阴影。
“你看,爷就算不做李衍,不做辛羿,也能帮到你吧?”他的千言万语不可言说还是没有说出口,却不无得意地说了无关紧要的话。
苏春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侧着的身体摆正将他完完全全挡在身后,握着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即便如此,她仍是毫不犹豫挥剑了。
红日的影子流光空明,天上纷扬坠落碎琼花,她一剑好似劈开了碧海金镜。
李不寻隔着苏春稠的身影双手撑地,起身眺望,望见了凌霜目中嵌着的银色瞳孔,倒映着细雪。
雪中夹着冷梅香,驱散了薄雾墨云。
苟延残喘的玄鳞大笑嘲讽,“哈,这是什么?难不成是神降?招你们去仙试?凌霜,看来你渡三劫回天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帮你做了,你费尽心思,临到此时,却要帮人族,竹篮打水,我好笑,你也好笑啊,天也好笑!”
凌霜款步移到他眼前,嫌弃地看了眼闻鹤雪,别过眼,同玄鳞说:“我是让你帮我诛李不寻的心,但没有让你给他《灵琼别册》利用他杀她。”
“有什么区别吗?你让我引陈宝月赴死,怪来怪去,不一样归咎于她?你不就是恨那个青霄玉女,想让她死在他手上吗?可恨,我还以为你当真站在妖族这一边了……”
玄鳞说着说着咳出一口血,已是油尽灯枯。
凌霜不和他废话,转头认认真真和苏春稠解释,“青女殿下,我只是想让李不寻怨恨你,绝没有想让你死在他手上的用意。因为我想让你活着,亲眼看到李不寻悲惨死去,他死去,而你备受煎熬地活着。”
“你说人间很好,我想要你遍尝人世苦痛,眷恋九霄云上,你相信我,我是最愿意让你活着的人,最希望你永永远远活在人间的人。”她说得太真切,恨不能将心都剖出来,给人看看她的怨恨。
爱与恨是同一片土壤中播撒的种子,吸收所有苦痛与欢愉作为养料向下扎根,阳光雨露后长成参天巨树,宛如枝干和叶,纠缠不清。
绵长如水的期待和绵密如针的悲苦交织,李不寻不了解凌霜,可人与人何其相似。
苏春稠敛去了她的笑容,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飞雪落玉山,不多时覆盖了半个山头,山中寂然,连风声都没有了,宛如幻梦,他们连动一下都不能够。
神降仙试,叹息声悠悠飘荡山川间,一青衣的神君抱着一怀梅花翩然落于人间。
“凌霜和青女,多日未见了。”
春神东君,在西越王的记忆中,他们见过这位神灵。
神灵的想法不可窥探,苏春稠观他依旧,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挑眉,先于海崖上观了一遍人间,天上地下,海渊极地,处处有人迹。
“凡人确实无所不能,掠神阵之下,神灵亦不能窥伺人间。本该于梦中召有缘者仙试,然而掠神阵有隙,故人感召,天时人和,才有重逢,我下界走这一趟,省得再闹出大动静惊扰了人族。”
春神献白梅于二人,他一靠近,苏春稠严阵以待的桃木剑上就开出了星星一样的叶子和娇艳的花,木剑扭曲,花叶翘首摇曳,腐朽化作花枝的养分。
东君是春天的神灵,最厌恶争斗和杀戮。
“青女,你于人世蹉跎岁月经久,仙试若过,还可归天,你要试试吗?”
苏春稠松开手中剑,罢手拒绝,“我就不试了,我杀过人,违逆天理,敕幽冥,封罪渊,从没想过能回天。”
春神不强求,转而向凌霜,手一挥,漫山雪舞,仿佛一山梨花舒卷东风。
“你的仙试内容,就是他,他的命数由你所改,你要他生得其所,死得其所,可有异议?”东君的梅枝虚虚一指,李不寻惊愕仰视着青衣神君,手指提不起一丝力气。
“有!”凌霜毫不犹豫开口,“他早该涅灭于轮回中,以最惨烈的死法,但在这儿的人心向着他,单是青女殿下一人阻拦,恐怕我杀不了他。”
“这是你的仙试,不会有无关人等打搅你。”
春神话音刚落,李不寻环顾四下,所有人都消失了,于瞬间,只余凌霜和他,还有一位穿着黑色兜帽的人。
李不寻试图分辨这里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一阵风吹落黑衣人的兜帽,兜住一筐桃花。
“师父……”
“乖囝,瘦了、高了。”
李不寻追寻这么久,终于在时间的尽头见到了他暌违已久的亲人。
宝月师父就在玉山,一直在玉山,但他是冰冷的、腐朽的。他抬起枯瘦苍白的指节,皱巴巴的手背上暴出灰白的经络,要抚上李不寻的脸庞,声带发出嘶哑的嚇嚇声,用力说出了一句话。
像模像样的师父都会在重逢时说这样一句话,李不寻不疑有他。
宝月师父走到他身前,向他伸出手拉他起来,还给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
世界颠倒,海浪挽长空于怀,碧水映南山之春。
那个荒凉的南山,破落的知微观,观前点着盘成海螺系着白线的柏香,焚烧金箔的香炉前灰烬飞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荞味,还有灶上炖着的掩藏的肉香。
李不寻噙着泪花问他,“香殿前吃肉不好吧?”
“师父是祖师爷的弟子,自然不能这么干,但你是小孩,小孩多吃肉才能长高个大高个儿!”
不是什么时间回溯,宝月师父不会活过来,黑色斗篷下的枯瘦老人抬手比量着李不寻的个子,最后幽幽说道:“哦,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师徒两人沉默不言,并肩同看朝阳初升,夕阳缓落,春山葳蕤,落木萧萧。
梨白一样的冬雪覆着檐压,压低桐柏。
师父说:“回家吧。”
“不回。没有师父,没有李木叶,没有家,也没有苏春稠。”
“那师父带你回家。”
李不寻咬着下唇,眼眶里憋出了泪花,确认了,即便是仙试的幻觉,但师父不是幻觉。
“好。”
夕阳拖着人的影子一短一长,冰雪消融,山间草木芬芳,阳春泽万物。李不寻亦步亦趋跟在宝月师父的身后,影子越来越短。
李不寻还有话要问他,“师父去了础州后,是谁杀了您?”
“没人杀我。”宝月师父慢吞吞地说,“我到幽冥后,冥府的人说我是寿终正寝。”
“秦三走投无路,绑了我,没想着杀我,到了那把年纪,说不好怎么了人就没了。他以为自己失手杀了我,不敢声张,埋在了他家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下了幽冥。那地方和人间不一样,我在泉台桥上望了你好些年,若非掠神阵打开,幽冥道与人间殊途相隔,我也见不着你。”
“我从础州到这里的列车发生事故时,师父就来了,是不是?”
“是啊。”
“那为什么现在才和我搭话?”李不寻没等眼泪汹涌而下,就用袖子狠狠拭去,“因为你被人做成了傀儡操纵,就像我以前遇见的那些纸傀兽一样,来要我的命,是不是?”
“是,也不是。”陈宝月摸着李不寻的脑袋,“就算是一具傀儡肉身,也不能让你流着泪举起剑刺向我。”
“我是你师父,当然也不能让你随为师步入幽冥。”宝月师父失去光泽的眼神中似乎潜藏着不可名状的哀伤。
这具身体不听他使唤了,听着别人的使唤,牵着乖徒的手向深处的黑暗缓缓归去。
那地方是所有生灵的归处,他不想那么早见到养大的孩子,即便他早就知悉他的命运。
李不寻擦干泪笑着说:“我知道的,师父,我活不到三十岁。如果师父没有来,那我去找您也不错,但师父来了,我不能就这么跟你走,我怕在下面再见了您,您因自责不见我。”
宝月师父攥着李不寻的手越来越紧,他试着松开,却无法掌控身体,攥得越来越紧,而李不寻竟然一点都不挣扎,像是——谁?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师父。”
凌霜咧嘴大笑,对春神东君说:“他会和他最亲的亲人一起走,或许还不够惨烈,但这是他的归处,算我过了仙试吗?”
春神怜悯地看着她,“你没想起什么?”
凌霜笑不出来了,她无悲无喜的模样很像一个人。
“他很像飞光。”凌霜淡漠的神情因挣扎而显得扭曲,她从扭曲的爱恨和扭曲的自我中,咬牙切齿地说:“也很像……她!”
“不要着急说出口,记忆很脆弱,有时又好像坚不可摧,人们擅长欺骗,可要骗自己又很难。”春神的声音仿佛春风一样抚过恐惧而焦躁的心。
“不是像她,是像我……”凌霜抬起头,脸上一片濡湿,她以为自己不会流泪,她看到了朦胧的黑暗,模糊的人影,缓缓抬头,迟疑地说:“是我?”
……
李不寻五岁时,明州市落过一场骤雨,仲夏晚风,雨后山青如黛,云抱山腰。凌霜来见过他,他瘦骨嶙峋,衣衫浸湿了,脚下鞋子只穿了一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分明凄惨无比,笑着去追一只栖在叶子上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
夕阳高照在林梢,凌霜坐在树上双腿慢悠悠地晃荡,小蝴蝶扑闪翅膀落到她脚边,她手一挥,蝴蝶如思绪渺渺悠远,不偏不倚落到陈宝月的背篓上,这是神的指引。
陈宝月回去的时候背篓里多背着一个沉睡的孩子,再后来,有很多次夕阳西下,影子一大一小成双,向着南山知微观而去。
凌霜把这件事忘了,她以为她怨恨苏春稠,只是恨她让她对人间生出向往;她以为她早已杀死了那个孺慕李衍的凌霜,以为她早已化身怨鬼,又偏要以怨鬼之身回天。
“等等!”凌霜回过神时想让宝月师父松开李不寻的手,她只迟疑了一瞬,连李不寻的影子都没抓到。
太迟了,幽冥之界的黑暗足以吞噬所有人,凌霜低头,一切掩藏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