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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隔雾观花 背叛,是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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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叶再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有泥土的湿气,他回到了地下。
墙壁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白衣执笔墨在墙壁上绘出了灵气逼人的青霄玉女图,神女拈花临凡。
他起身环顾,确信这里是西越王陵,再抬眼,见到了一幅扭曲古西越国真史的壁画,怒不可遏。
“为什么要抹掉辛羿?”
“你醒了?”凌霜手中不停,继续画着不真实的壁画,“这是西北产量不多的颜色矿石,听说千年不褪,那这个故事在千年后也会为人所知。”
“我问你,为什么要抹掉我爹的存在?”
“少胡说,你爹是李衍,辛羿认识你的时候就死了,我那时候在天上看着呢!”
凌霜换支笔,在墙上手书昔年桓庚所吊《青女赋》,神思飘扬九重天外,一不留神,默写了完整的一篇赋。写完之后,她看着那“时维青羿”四字久久出神,最后随手划掉了“零乱萦回,羽之羿风”八字,又用雌黄修补痕迹。
做好了这一切后,她拎着小松鼠离开,心情颇好地哼着歌,不理会它的挣扎。
“瞧你那点出息,做了件小事就这么高兴?”玄鳞等在外,毫不留情地下她脸面。
“不懂就闭嘴!”凌霜话头一转说:“让你把仿古的《河岳经》找个战乱时藏书的破地方藏起来,藏好了没有?”
“藏好了,我亲自看过,确信它有重见天日的一日。但你这样做,是不是过分戏耍人族了?”
“你要是不能成功,《河岳经》就是戏耍,你要是能让你罪渊大的族人重见天日,那就是你们存在的如山铁证。”
李木叶迷迷糊糊间确认了一件事,玄鳞的目的之一是打开罪渊。
“罪渊没有活着的天妖了。”李木叶忍不住给他泼冷水,“重见天日的罪渊只有一滩烂泥肉。”
腿脚不便的玄鳞像条毒蛇一样猛地靠近,双手按在李木叶的脖颈上,问凌霜,“我不能杀他?”
“我也跟你说过这事,你不是不信,非要看一眼才肯?”凌霜奚落道,“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
“你不怕他把我们的谋划泄露出去?”
凌霜晃了晃怀里的松鼠,反而说道:“喂,李木叶,这人间不好,我想要回天,而这条残废蛇想要打开罪渊,毁掉掠神阵。”
李木叶急切地想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提防,可他在凌霜的怀中挣扎半晌都没有用,却见到了凌霜愈笑愈灿烂的脸。
“李木叶,你都听到我们的计划了,想告诉谁呢?”凌霜笑着颠了颠他,“世上哪还有你的亲人?你的话谁会听你说呢?”
“而且,”她慢悠悠的卖了个关子,“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掠神阵对你的影响吗?不用别人杀,你很快就没有未来了。”
李木叶不挣扎了,乖顺道:“那我们现在要去鬼市,我带你去,把鬼市送给你。”
凌霜一怔,一瞬五味杂陈,转头和玄鳞嘲笑他,“看来他真的快要被掠神阵侵吞了,我说他要死了,他竟然记着送我东西!”
“小心有诈。”
“一只松鼠能翻出什么浪来!”凌霜不以为意。
鬼市月圆之夜外人才能进入,幸而月亮一月一圆。
凌霜抱着李木叶半只脚踏入此间,有感于今时不同往日,鬼市更萧瑟了,不及感慨,一道凌冽的剑气迎面而来,一青衣鬼面人提桃木剑,携满天风雨倾泻狂澜。
凌霜左手并剑指,右手春风笔,卸去大半力,黑水凝成深潭一样的冰渊。
那道剑气还要卷土重来,她啧了一声,伸手将小松鼠举起来,挡在身前,青衣道人急忙收势,一道剑风从缝隙漏了出去,落到了李木叶背上,生生让他疼醒了。
一息之隔,足够他们看清楚那青衣鬼面是何人。
“李衍不是死了吗?”玄鳞惊呼出声,下意识作出攻防姿态。
“不是他。”凌霜眯眼看了会儿,蔑笑道,“一道残念而已,李衍给这小子留的东西可真不少,当真是放心不下他。”
“小松鼠,你说,怎么办?”凌霜问他,“事关你爹的来世生机,我劝你不要打马虎眼。”
李木叶的后背流出的鲜血逶迤一地,残念李衍眼神闪烁,再一次把他抱起来装进了竹筐背篓里,作势护在身后,一如生前。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但鬼市是你给我的。”李木叶眼睛眨了几下,背后的伤很疼,残念太像故人,都令他忍不住落泪,他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从背筐里爬出来,“我不想你彻底消失,我要把鬼市让渡给别人了。”
残念终于开口说话,“我要在这里等人。”
“那你留下继续等,不过我不陪你了。”
小松鼠想得简单,他等他的,又没什么关系。
凌霜眸子一颤,李衍死时留下一道如此强大的残念,就是为了等余负冰回来,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不行!”玄鳞先声拒绝,“不管它是什么,都不能留!”
凌霜冷笑:“你说得轻巧,残念非人非鬼非妖,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执念,杀不死,至少在了却心愿之前是杀不死的。”
“他只会等候,又出不去鬼市,不会碍着你们的事。”李木叶恳求道。
“恐怕我再从这里离开,就要变成一只傻松鼠了,为了防止你们背信弃诺,我要你向上苍起誓,你一定会救我爹。”
“好,我起誓。”凌霜三指并拢,在鬼市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指月为誓,发下了最怨毒的誓言。
“倘或我凌霜没有救李衍,便叫我永不得归天,身死魂消!”
沉沉夜色下那一轮明月高悬,一道闷雷乍然响彻天际。
李木叶松了一口气,牵上了凌霜的手,高高举起来,鬼市那些流光溢彩小妖精像海底发光的浮游一样游弋簇拥着他们。
凌霜不解,“神器认主,没有信物,只是这样它就是我的了?”
“阿爹的鬼市不是什么神器,只是在罪渊与人间之间开辟了一处异界,给我留了一个可以暂驻的地方,这里是它们这些小妖精的地盘,只要它们不反对,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凌霜难得惊愕,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你小子跟我耍了心眼?”
“这怎么能叫耍心眼?凌霜姐姐,你们无非想要一条通往罪渊的路,以前这条路走不通,如今路就在这里了。”
凌霜瞥了眼残念,“打过他才有路不是吗?没想到被你摆了一道。”
李木叶扬唇笑道:“凌霜姐姐法力高强,怎么会输给区区一道残念。在此祝二位盟约胜似常青树,万古不朽。”
这岂不是在祝愿他们永不能得偿所愿?凌霜愤怒之余还有些莫名感怀,这小子原来那么驽钝,竟然有了心眼,还会耍这样的嘴皮子,不容易。
玄鳞一手拎起他,冷声道:“看你早晚会失去灵智法力变成傻子的份儿上,我不杀你,滚!”
李木叶背后渗出的血迹蜿蜿蜒蜒淌成黑色的溪流,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相辞。
离开鬼市后,他依然没有去治他的伤,而是任由血液横流,他甚至找了一片山林中的湖泽,躺在大泽中,感受生命的逝去。
他不是想寻死,他没有太多时间了,只是想再去问一问,他爹来生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至少,不要绝望,不要寻死。
轮回井不似昔年模样,浮虫化身的谢东流拿着一面镜子窥探尘世往来。
“我想见见我爹的后世。”
谢东流和他说:“代价呢?”
这一去,李木叶换走了千年的妖丹,彻底变成了一只松鼠。
在湖泽中醒来,茫然无措,舔舐伤口,四处游荡……
这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仿佛隔雾观花。
他也许遇到过他爹的转世,也许没有遇到,他认不出来,渐渐也忘了自己是谁。
仿佛身置梦中,犹记春日巢木呢喃燕,盛夏圆圆碎碎打荷雨,年年岁岁相似,流年逝水;唯有冷秋月高悬,寒冬雪纷飞,凝涩迟滞,光阴缓缓。
可变成了一只松鼠,三两下被哄骗得什么都交出去了,越来越笨,越来越傻,最后的最后,记忆里是一群野兽精怪围着想要吃掉它,它被凌霜救下,送入鬼市,然后由一双冰冷的手送给了另一个少年。
而代价,就是它必须听凌霜的话。背叛,不自知的背叛,作为遇到李不寻的代价。
生命这条路途的起点和终点是一样的,起码对李木叶来说一定是这样的,他的起点是辛羿,百转千回,又成了李不寻的孩子。
苏春稠只看到了这里,李木叶的记忆只到这里。她不知道那只笨笨的松鼠想了多少办法才让她在今天看到了这些,更不会知道这个孩子后来吃了多少苦头。
他有意无意将那些真真饱经苦痛的时光淡成轻烟,直到这个小笨瓜满身伤痕在鬼市被送给了李不寻,直到础州油菜花还没有盛开春三月的榕树下,他听从凌霜的话,从命运的起点走到了命运的终点。
哪怕那时他并不知道,这场重逢他等候了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