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自剖真心 你不能否认 ...
-
苦涩绵长的记忆涌入苏春稠的脑海只是须臾,她坐在廊桥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花。
这个季节飞雪算得上异相,阆月山上香火鼎盛,这事儿属实太离谱了。
苏春稠五指并拢掌心用力,霜花没有融化,反而碎成了好几瓣,如刀锋一般坚硬。
她仰头将手放在眼睛上方遮蔽飞舞的风雪,隔着皎白的碎琼,闻鹤雪双手起阵,以金阁为中心,整座阆月山都入了他的囚风阵。
凡人看不到,也不会被他们的打斗波及。
大雪飘洒金阁上,苏春稠起身,捏着下巴沉思观战,好像突然就打了起来,不知缘由,没头没尾。
凌霜还是那个凌霜,李不寻却不是那么厉害的故人,他显然不敌,片刻后,就被逼得倚在廊柱上,唇边渗血,冰刃距他颈侧一线之遥。
闻鹤雪见状,忙划破手掌,要祭出他的无色之剑。
苏春稠叹息提着一把竹剑,斩断了阆月山金阁顶上的一段雪。
差一点就能夺走李不寻性命的冰刃碎裂,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竟然扬眉朝凌霜挑衅一笑,“你说,爷活着没有意义吗?”
苏春稠无奈,小道爷这人像是雷阵雨,一阵一阵的悲伤和张狂,不沉静也不稳重,怕凌霜盛怒之下骤然发难,她只好将竹剑向前推一寸。
凌霜感受到有一柄木剑抵着她的后背,冷笑一声,依然句句戳在李不寻痛处。
“难道你以为她为你而来?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李衍的前世遗荫泽惠及了你而已!”
“是不是得问过才知道。”谁料他竟然真的开口问了,隔着凌霜痛恨的目光,试图看清那持剑的人为谁而来,“是为我吗?”
苏春稠浅笑摇头,收剑势,走到他面前,用剑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当然不是为你。”
李不寻的笑意缓缓收回,眸子闪烁,深深吸了口气故作不在乎地眼神飘忽,又听她说:“你这个做爹的太不负责,儿子都离家出走了你还要和人打架?”
“李木叶去哪儿了?”李不寻忙左右四顾,没有找到李木叶。
凌霜又逮到了机会,嗤笑道:“你怎么就没想过,李衍带着记忆轮回转世,为什么到了你这一世除了那个怨恨的誓言什么都不记得?你以为是为什么?”
苏春稠皱眉苦恼地看向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断,凌霜已经语速飞快地说出口。
“那是李木叶求我,于轮回中务必使你忘却。你以为你怎么与她重逢的?不偏不倚,你为什么会来到础州,又为什么会恰好遇见她?”
——是李木叶闹着要来看花。
“所以我说错了吗?你六亲缘薄的孤寡之人,你身边为你好的有谁还活着?你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李不寻脑中嗡然一响,师父的事没有理清楚,苏春稠的事他也没有理清楚,可凌霜说了什么?李木叶难道不是他的孩子吗?
他不想相信李木叶从一开始就背弃了他,那是他的孩子,是和他相依为命的人。
“李不寻,李道安,你自己说,你这偷来的属于李衍的一切,你这无能为力、众叛亲离的短暂生途还有什么意义?”
周遭的风雪更凛冽了,凌霜饱含恶意地笑着,“喏,你到底是谁?”
“不准再多说一个字!”苏春稠不得已出剑,一剑斩尽囚风阵的冰雪,一剑破了阵法,到了李不寻这儿,低声说:“李道安,如果你信她,李木叶就不会跟你回家了。”
“那我不信她。”李不寻立即说。
“好。”苏春稠扭头和凌霜说,“我不知道你和玄鳞达成了什么盟约,但你的盟友应该不会来,你知道眼下你没什么胜算吧,谈谈?”
凌霜神情复杂,低头咕哝抱怨道:“我有得选?”
“没有。”苏春稠摊手无奈,笑眯眯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乖。”
闻鹤雪打了个寒颤,一阵恶寒。
“到后山谈,我给你们端点零食茶水。但是先说好,别闹得太过,惊动其他人我可不管开阵法。”
苏春稠比了个知道的手势,顺便说:“再带点治伤的药。”
李不寻:“爷没事,她也没多大本事。”
凌霜冷哼,不屑地说:“脆皮鸡,都吐血了还要吹牛皮,呵!”
闻鹤雪挠了挠脸颊,委实没厘清楚他们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先走了。
阆月山后山白鹤起舞,惜贤湖边芦苇漠漠,钧天剑依然高悬在石壁半山,古朴威严。
凌霜凑近苏春稠说:“那是您下凡带来的剑,那时候您选中了桓庚,不是吗?”
“嗯?”苏春稠反问,“选中是什么意思?”
凌霜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青女殿下,自你下凡以来我还没有跟真正的你坦诚说上几句话,之前你不记得我,现在应该全部记起来了吧?”
“我其实……也不太确定我是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现有的记忆是不是全部,毕竟生生死死太多太烦,或许还有什么没有记起来的事。”
凌霜就笑,仰头叉腰大笑,眼角笑出了眼泪,“是吧,人间不好,太烦了。”
“烦归烦,不过,人间很好。”苏春稠心满意足说。
得到了不一样答案的凌霜不笑了,而是目如寒刃直视着她,“您这样说,显得费尽心机的我像个笑话。”
“我和玄鳞联手,他助我渡三劫,再登仙,我助他达成所愿,为此不惜筹谋三千年,您轻飘飘一句‘人间很好’,是在取笑我吗?”
“怎么会,你和我不一样,你本就不是自愿来到人间的,我知道你想回去。”
她们两人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李不寻只能尽力从中听到一些真相。
凌霜萎靡不振,坐在山间石洞的椅子上,懒懒地细数过往。
“是我将李木叶变成了个傻子,是我在李不寻的梦中种下仇恨的种子,是我在他小时候就操纵纸做的傀儡戏耍他甚至杀了他,也是我让宝月师父在前尘镜中看到真相,还是我,想要他的命。”
李不寻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因为李衍将你拽下凡尘吗?”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凌霜愤恨道,“你胆大包天痴心妄想,竟敢撩动冰清玉洁、高贵出尘、典雅非凡的青霄玉女,动她心弦,你个孱弱无力的懦夫,怎么配得上她!”
李不寻他高呼:冤枉啊!
他自认比起前头那两位将军和道长,他实在不曾做过什么撩动神女心弦的事。
听凌霜这么说起,他下意识要反驳,却又不想反驳,心中暗藏些许窃喜。
而好似春游来的闻鹤雪恰听到了这句话,将瓜子饴糖饮料零食通通放下,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师侄啊,说句公道话,您看那位嗑着花生瓜子,还打算招猫逗鸟压根不管你们的混账女神,和你说的沾边吗?是个正常人都配得上她吧!”
凌霜一哽,“哼,只是辛羿与李衍勉强相配。”
闻鹤雪确信,这人眼睛有毛病,要么就是糊了眼,她对李道友八成也是因爱生恨。
“那为什么要他怨恨我?”苏春稠不解道。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我的痛,想让你被所钟爱的人族背叛,想让你后悔自己下凡尘,想让你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在人间煎熬挣扎也回不得天!”
轰雷乍响,这才是真真切切的由爱生恨。
天边一道金色闪电裂开青色苍穹,一条银龙耸立于山巅,金色的瞳孔闪烁不定,似有愧疚一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飞……飞光?”
来不及惊愕,凌霜一个闪身到了龙脊上,唇角扬起微不可觉的笑意,留下一句话,施施然飞走了。
“无论谁是推手,但她确确实实是害你命途多舛的源头,不是吗?”
李不寻下意识看向苏春稠,闻鹤雪脑中警铃大作,谁害了谁他模模糊糊能明白,这小子曾说过,想杀了谁来着?
不过他也不必过分担心,那个恋爱脑好像连“死”字都听不得,他哪有杀人的出息!
“你知道我以前过得什么日子吗?”李不寻眼睛盯着苏春稠,一下不眨地问她。
“自有记忆起,我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四处流浪,捡垃圾,吃剩饭剩菜活下来。稍长大一些,知道南山常有庙宇信众善人,我就到那边去乞讨,人们看我可怜,会给我一些饼干、桃子、糖果,大都是供奉神仙扫香案的贡品,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师父看我可怜,他收留我,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给我一口饭吃,视我如亲子,想让我接下知微观。”
“我很早就知道,我命运悲苦皆因前世所求,前生要我来此世等一个人。可他是他,我是我,我凭什么要为此担负起他所求?”
“我在梦中所见前身,世世苦痛,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找到他要找的人,然后,杀了她,以报我世世命途悲惨之仇。我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七岁,厄运缠身,李衍他想见你,但凭什么替我们这些后世人裁决命运?又凭什么波及我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春稠哑口无言,万千言语在嘴边,只化作一句低语:“对不住。”
李不寻红着眼睛勾唇轻声笑,“可笑的是,遇见你之后,知道你可能是李衍要等的人之后,我竟然反而嫉妒了!我嫉恨辛羿,嫉恨李衍,就是嫉恨!恨他们将一颗真挚纯然的心捧给了你,为什么偏偏我遇见你之前就是这样一个满腔愤恨的小人?”
“爷也想像辛羿那样战无不胜,想像李衍那样步步周全,但我不想你在我身上找他们的影子,那不就等于承认李不寻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吗?你不能否认李道安的一生啊!”
闻鹤雪捂脸长叹:兄弟哎,你是怎么把字字泣血的指责变成告白的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