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望我来》客灯

115、救救他啊 他要能安然

　　飞雪几十年，又一年冬，南方没有那么冷，李木叶最害怕的霜雪化作晶莹透亮的雨滴飘洒大地，落地后却结成了冰霜。

　　而冰封的大地上屹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在风中发出腐朽的声音，枯树上有一截断了一半的麻绳，风侵雨蚀，只影摇晃，犹如蛇缠着枯树，仍旧是风声而已。

　　李木叶眼睁睁看着一个疯癫的少年将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他双目猩红，竟然不自量力试图勒死他自己。

　　世上的生灵都有求生的本能，这项本能天克死亡，少年狂妄自大到不屑于借用那棵树，但那是李木叶第一次见到，人真的能用绳套勒死自己。

　　一个诡异的姿势，绳索套结在颈前，他双手拉着套结的两端，绞死了他自己。

　　冬雨夜，李木叶在旁看着，眼前隔着雾帘雨幕，望着那具奇诡的尸首在心底哭喊着祈求：救命，救救他，有没有谁能救救他啊！

　　没有人来救他。

　　那能不能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让爹消失在世上！

　　还有谁，能救救他……

　　可惜，这样一个雨夜，不会有人听到他的祈求，神灵、妖鬼都不会。

　　他奔向雨中，逃了千万里，想到了这世上唯一有希望救李衍的，只有神仙。

　　李木叶四处打听，“有没有谁在哪里遇到过仙人？我要请仙人帮我救一个人，有没有谁见过神仙？”

　　他慌不择路，因为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了，他到处寻仙，抓住人的衣袖问：“有没有见过一位面相十七八岁的姑娘，但她是个神仙，不会老不会死的神仙，有没有谁见过？”

　　见过，亦或者没有。寻遍仙山福地，四海九州，俗人和超然物外之人见了不少，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山妖精怪口口相传，有一只发疯的松鼠，到处找神仙，遍寻不得。

　　李木叶在阆月山下停住了脚步，绝望仰视上苍，那里万顷碧空，他不禁怀疑到底有没有神灵？如果有，为什么不看他？

　　求求了，看他一眼吧，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阆月山是古西越国旧地，这里曾有祭祀神灵的祭坛。岁月更迭，沧海桑田，祭坛早已沉入地下，但这里是青女执鹭羽的地方，李木叶在这里跪下，低头磕在大地上，长久不起，额头青肿，真心诚意。

　　上苍垂怜，他在找的人终于翩然落于他眼前。

　　“又一个百年未见了，都说过见了我要绕道走，怎么不听劝反而翻山越海要找我？”

　　李木叶无暇分辨她是哪个神女凌霜还是怨鬼凌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攥住她的裙角，“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

　　凌霜牵动唇角，面露讽意，“他自作自受，不自量力妄图以蜉蝣之身追求亘古，自食恶果。更何况，他还将玉石雕成的青女肌骨投入罪渊，仙缘剥离换青女残存一息，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李木叶不知道后面这些事，他以为他爹不放心他一人留在世上才要带着记忆历经轮回，但哪怕此时听闻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只想再见一个人一面，这是咎由自取吗？”李木叶不等她回答，自顾自道：“那上天就不该让他们遇见，不该让我爹和师父遇见。”

　　“难道不是他死缠烂打？”

　　李木叶黑黝黝的眼瞳抬头看她，仿佛在说，原来你以为是这样。

　　他不确定凌霜会不会救李衍，大抵是赌一把。他的凌霜姐姐曾和他一起为满山桐棺填上最后一抔土，他爹能动摇师父，那凌霜也一定有被李衍触动过，一定不愿他彻底消失。

　　凌霜他身上移开目光，拔腿要走。

　　李木叶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薄薄的锦绸几乎要扯断了，她还在继续向前走，甚至有了轻微的裂帛声。

　　他不断地抛出所有的筹码，“只要你能救爹，无论你要什么，金琅玕、阻隔掠神阵的小铜钱，只要我有的，都给你！无论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都能办到！只要你救我爹！”

　　凌霜的步伐一顿，停了好一会儿。

　　风都停了，似乎在等待什么，苦苦恳求的李木叶换来她回眸一笑。

　　“当真什么都行？”

　　李木叶毫不犹豫重重点头，“什么都行。”

　　“正好，适才和你的凌霜姐姐说好了。她与我约定，只要我帮了你这次，救了你爹，她承诺就此死去，再不会阻挠我做任何事。”

　　她状若遗憾为难，实则窃喜道，“你们商量好了似的抛出诱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李木叶抿紧唇瓣沉默仰头，透过这个言笑晏晏打商量权衡利弊的凌霜似乎见到了同一具躯壳中那饱受折磨的另一个灵魂，他下意识松手放开攥着的裙角。

　　“这就要放弃了？”凌霜眉峰一动，挑眉戏谑道：“那我要是说，除了金琅玕和小铜钱，我还要李衍留给你的鬼市，怎么样？”

　　李木叶咬牙，攥得更紧了，他下定决心，“只要你说话算数，能救回来我爹，鬼市给你。”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凌霜温柔将他拉起来，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绝不反悔？”

　　李木叶犹豫了一下，猛地点头，“绝不反悔。”

　　凌霜拿到金琅玕和小铜钱，李木叶为了晚些被掠神阵消磨神志化作了红毛松鼠的原形。

　　“眼下我要去做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戏弄戏弄后来人，你也来吗？”

　　她弯腰张开双臂，明显就是让他跳上来一起去的意思。

　　李木叶自然跳到了她怀中，只听到她惬意满足地说了句“你这身毛皮真是又漂亮又柔软。”

　　李木叶浑身一僵，却还是镇定自若迎上了她的目光，说：“也送给你。”

　　“嗯？”大概她自己也觉得这也实在太坏了，坏到这份儿上，良心隐隐作痛，于是辩白道：“我可没说要啊，但你要是愿意给我也不说什么……”

　　李木叶：“给，只要能让我爹好好活下去。”

　　“他又不是你亲爹，你还真是个孝子。”凌霜好奇，“你生身父母大约也是埋骨罪渊，你这算不算认贼作父？”

　　李木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远古时期的事过去太久了，他亲爹娘怎么死的他早忘了，他们没有活到青女立罪渊，所以根本谈不上仇恨。

　　他不说话，凌霜不乐意，继续他刚才说的话问：“你说的‘好好活下去’是什么意思？怎样才算达成？”

　　这么听话的孩子，这么合算的交易，虽然已经买定离手了，好歹让他自己心里有数，到底有没有被人骗。

　　李木叶伸出小爪爪开始掰扯，“他要能安然无恙抵达来生，生生世世，灵魂不灭。”

　　“来生爹还要是人，不是什么山精野怪，这个你也要答应我。”

　　“最好他的命能变好一点，有亲人朋友，运气能变好一些，衣食不缺，不沾是非，安闲度日，活得长久顺遂一些。”

　　李木叶一项一条数他的要求，确认没什么遗漏后才说：“那就先这么多。”

　　“还就先这么多？”凌霜用力薅一把他的毛，不耐烦地说：“我让你说，你还真提起要求来了？我又不是许愿树，更不是你爹你师父，不会你想要什么都想尽办法惯着你！”

　　“我能让他的灵魂不至于消磨涅灭就很不错了，管不了天命！你说的这些，哼，世间若有这样人，他做神仙我做他！”

　　李木叶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但还是厚颜问道：“那能做到什么地步？”

　　“哎，他身为李衍以及百代轮回的记忆一定不能留，你知道吧？”凌霜幸灾乐祸，闲闲叹道。

　　“知道。”

　　“他拿后世所有的运道换了保留记忆轮回，还许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你知道吧？”

　　“知道。”李木叶艰涩回答，“不能反悔吗？”

　　“哈，你以为这是和什么讨价还价吗？”凌霜翻了个白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主意。

　　“将他保留的记忆夺走，其实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担保他来生轮转依然是人族，气运可以从寿数借，未见得有多好，但不至于像前几世，天残地缺，不过寿数依然不会超过三十岁。”

　　李木叶纠结，想要再谈谈条件，凌霜却蛊惑他，“他又不记得，无论活到多少岁，他来生依然是白纸一张，届时说不好他当真能体体面面再遇见你师父。不然，难道你指望青女殿下会对一个穷酸乞丐、丑皮□□动心？”

　　李木叶终于点了头，其实心底也有自己的小算盘。鬼市由阿爹残念守着，那残念没有思想灵魂，却是打架的好手，就算给了凌霜，那也不可能变成她的，这装交易，不算亏。

　　凌霜走得不快，离阆月山脚下约莫几十里的地方，她停了脚步。李木叶额前的红毛毛一抖，冷得打了个寒颤。

　　环顾四周，终于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现在才来？怎么，高贵无匹的神女又心软答应救人？”黑蛇玄鳞裹着黑袍坐在轮椅上嘲讽凌霜。

　　“说话夹枪带棒的……既是盟友，我自然没有忘了你，我可是为你那吃了李衍仙人心的小徒弟也谋了点好处呢！”

　　只见凌霜将才得来的铜钱串抛给玄鳞，“隔绝掠神阵的好东西。”

　　“青霄玉女和那死道士倒是疼这臭小子，什么都给他留，早知道应该早点抢回来，我徒儿也就不会因为化龙路过天井，让一介凡人区区一盏茶泼到影子上，掠神阵压制，才坏了修行！”

　　他说这么多废话，看似气愤，实则可惜之余又有高兴，把玩着顺滑光泽的铜钱，笑得合不拢嘴。

　　凌霜：“你别养徒弟养着养着有了感情，不舍得了……”

　　“不会，报仇，开罪渊，破掠神阵，他是重要的一环，不可缺失。”

　　李木叶在他二人之间插不上话，再加上精气神不足，恹恹的，恍惚间，听到他们说：“命运的走向会从今天改变，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