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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境 前世开端 ...

  •   沈庭舟手腕轻旋,寒霜剑嗡鸣一声,利落归鞘,剑穗上的冰纹玉珠轻晃,映着他眼底的清寒。他漫不经心地抬手,两枚暗沉的魔核便悬浮于掌心,其中一枚正是千目骰的核心,表面还残留着无数细小的、仿佛眼睛般的纹路,透着令人作呕的邪气。

      沈庭舟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那魔核便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裂,顷刻间在……空中轰然自爆,黑色的魔气碎末如烟似雾,在他周身凛冽的气息中缓缓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师尊!”

      “师尊!”

      路臣,齐玥与温柳三人的呼喊声接连从远处传来,带着难掩的焦急。他们飞至近前,望见整座山竟被一层厚厚的冰霜严严实实地覆盖,连嶙峋的怪石都成了冰雕,枝丫上凝结着剔透的冰棱,不禁皆是一愣。

      温柳瞪圆了眼睛,小手捂着嘴,她年岁小,从未见过沈庭舟动用寒霜剑,此刻只觉这冰封的天地间寒气森森,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路臣与齐玥则面色凝重,二百年前师尊与魔尊那一战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凡是沾染了寒霜剑寒气之物,皆被冻成万古不化的坚冰。当时各族族长私下议论,那一战中师尊所展露出的威力,恐怕不过五成而已。

      可如今,这一整座山都被冰封……路臣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揣测:千目骰虽属中阶魔物,却也不至于让师尊动用到如此地步。他目光扫过冰封的山峦,隐约能察觉到冰层下残留的、属于千目骰的邪戾气息,以及一丝更微弱的、让他心头一紧的气息——那是何钰的。

      冰花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莹莹幽光,寒气砭骨,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裂。三人不敢耽搁,飞身掠进被冰封了大半的山洞。洞内更是寒气逼人,却见沈庭舟正盘膝而坐,昏迷的何钰静静地靠在他怀中,沈庭舟一只手虚虚护在何钰腰后,另一只手覆在他的额上,掌心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灵力,正驱散着何钰体内的寒气与惊悸。

      “师尊,你们没事吧?”齐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何钰身上,满心担忧,她快步上前,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声音也压得极低,“小师弟他……”

      沈庭舟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儿,何钰的小脸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瞬,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如同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轻声说道:“只是惊吓过度昏迷了,并无大碍,我已用灵力护住他心脉。”

      他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何钰的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才抬眼对三人道:“千目骰已除,我以灵识探查过,方圆百里也未发现其他魔物的踪迹,此方天地暂得安然,处理好后续事宜,我们该回去了。”

      “弟子听令。”三人齐齐行了一礼,动作规整。

      刚踏上各自的佩剑,路臣却突然想起何钰还在沈庭舟怀中,便上前一步,恭敬地开口:“师尊,师弟他恐经不起风吹,交给我来照料吧,您……”

      路臣的话尚未说完,回头之间,眼前却空无一人。沈庭舟与何钰竟已在他转身说话的片刻,消失在了山洞之中,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沈庭舟的清冷气息,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护着何钰的温和灵力。

      “走吧,大师兄,师尊肯定是带着师弟早一步回去了。”齐玥最先反应过来,她望着沈庭舟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小师弟如今昏迷不醒,师尊素来心细,亲自带回去,我们也能更放心些。”她目光扫过山洞内满地的残骸,那些堆积如山的头骨上,皆有一个边缘整齐的大洞,显然是被千目骰硬生生吸走了魂魄,手法残忍至极。

      齐玥秀眉微蹙,心中一阵骇然:想必这千目骰在此处盘踞已久,不知迫害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温柳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珠一转,调皮地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路臣的胳膊:“大师兄,别忘了修修附近的房子啊!你瞧山下那几户人家的屋顶都被刚才的打斗掀了,院墙也塌了半边,破破烂烂的,明儿早上保不齐又要传出什么妖怪作祟的闲话,到时候再引来些不长眼的修士,可就麻烦了。”她说着,还冲路臣做了个鬼脸,古灵精怪的模样倒冲淡了几分山洞内的阴森。

      路臣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着齐玥和温柳温和地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我疏忽了,稍后便处理。”

      “此行下界本打算在此游历一番,顺便探查魔物踪迹,如今看来,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路臣看着满地残骸,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黯淡与歉意,

      路臣用力攥紧了拳头:“怪我,竟被千目骰的分身迷惑了,让师弟受惊……”

      “大师兄别怪自己,眼前这个千目骰明显是要进级高阶,实力不容小觑,不过竟有分身,确实狡猾至极。”

      “你们二人先回仙界,代我向师弟道个歉,是我的疏忽,没保护好他,受了惊吓。”他身为大师兄,向来将师弟师妹们护在身后,如今何钰出事,他心中自责不已。

      “哈哈哈,大师兄,你这是想什么呢?”温柳大大咧咧地笑起来,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她的手掌重重落在了路臣的肩头,“师弟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他最是心宽,怎么可能会怪你?”

      “嘶,轻点,师妹。”路臣捂着被打的肩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幽怨地看了一眼温柳,这丫头下手总是没轻没重。

      齐玥站在一旁,浅浅一笑,声音温婉:“三师妹说得在理。小师弟素来懂事,断不会因此介怀,大师兄不必太过自责。”她目光柔和,带着安抚之意,总能在细微处察觉到旁人的情绪。

      温柳自知手劲过大,吐了吐舌头,赶忙收回手,别过脸去,撅着小嘴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山洞内的景象,不再接话,那模样倒有几分心虚的可爱。

      “大师兄,就别愁眉苦脸的了,不然等师弟醒了瞧见,怕是要笑话你这副模样呢。”齐玥见路臣仍是一脸自责,便用袖子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她虽以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眸,却也能让人想象出她那微扬的唇角,如月牙般温婉动人。

      “是是是,别数落我了,师妹。”路臣收回幽怨的目光,转头看向齐玥时,眼神已变得温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

      “切,大师兄,你就听二师姐的话,‘是是是’,一点儿都不带反抗的。”温柳从山洞角落探出头,故意模仿了一下路臣的语气,拖长了音调,话语中满是调侃之意,还冲两人挤眉弄眼。

      “师妹,你又打趣我。”齐玥嗔怪地看了一眼温柳,脸颊微微发烫,谁知温柳却笑嘻嘻地盯着二人,眼神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这一下,竟把齐玥和路臣二人都闹得脸红了起来,路臣轻咳两声,齐玥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却又带着同门间的亲昵。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路上多加小心。”路臣率先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他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此地善后事宜,我处理妥当便回,也可能会在此地历练一段时日。”

      齐玥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嗯,我们先走了,师兄此行也要多多保重,切勿太过操劳。”她抬眼看向路臣,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关切。

      温柳笑嘻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故意拖长了声音打趣道:“那大师兄,咱们仙界再会喽!二师姐可盼着你早些回去呢。”

      “师妹!”齐玥嗔怪地瞪了温柳一眼,佯装怒道,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温柳见此,赶忙捂住嘴,脚下一点,跳上自己的佩剑:“走了走了,再说师姐真要打我了。”

      调笑完二人,温柳率先一步踏上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仙界飞去。齐玥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踏上佩剑,紧随其后。在飞离之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洞口的路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道别,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路臣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冰封的山峦与狼藉的山洞,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该处理的,还有很多。可最开始千目骰攻击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师尊的无极铃怎么会无端自爆?他得留在这查清楚。

      仙界的另一端,云雾似有若无地漫过天池的边缘,水汽氤氲中透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静。沈庭舟的身影落在池畔时,衣袂扫过地面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他抬手拂去何钰身上的尘垢,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肌肤时,动作顿了顿,随即愈发轻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稍重些便会裂出细缝。

      天池之水并非凡蓝,而是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水面下隐约有流光游弋,像是碎落的星子沉在水底。当何钰被放入水中时,那些流光忽然聚拢过来,贴着他的肌肤蜿蜒游走,所过之处,他眉心因梦魇蹙起的褶皱竟微微舒展了些。

      沈庭舟坐在池边,指尖悬在水面上方,目光落在何钰脸上。少年的唇瓣翕动着,吐字模糊得像被水浸透的棉线,反复缠绕着一个音节:“神……”

      他眉峰微蹙。先前在山洞里,他分明听见的是“沈……”,尾音被恐惧掐断,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此刻换了个模糊的称呼,倒让他心头那点异样愈发沉了沉。

      “我在。”他低声应着,声音混在天池的水声里,竟添了几分空濛的回响。

      而何钰坠入的梦境,正被一层浓稠的白雾包裹着。

      他先是坠入一片混沌,耳边是千目骰嘶吼的余响,眼前却突然破开一道光——不是沈庭舟挥剑时的凛冽寒光,而是带着暖意的、仿佛从亘古流淌至今的辉光。光里隐约有宫殿的轮廓,飞檐翘角刺破云层,檐角挂着的铃铎却一声不响,静得诡异。

      待他迈步走近,白雾才慢吞吞地退开,露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那宫殿并非仙界常见的玉白,而是深朱色的墙,金箔裹着的瓦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像凝固的血与熔金。墙内栽着的不是仙植,竟是桃树,花瓣红得近乎发黑,落瓣无声,积在地上像铺了层暗纹锦缎。更奇的是殿后的建木,树干并非寻常的褐绿,而是泛着幽蓝,枝叶间垂落的不是叶片,倒像一串串细小的、会呼吸的星辰,忽明忽暗,映得整座宫殿都浸在一种非昼非夜的朦胧里。

      “这不是仙界……”何钰喃喃自语,指尖触到殿门的铜环时,那冰凉竟带着一丝熟悉的滞涩,仿佛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推开过这扇门。

      殿内比外头更静。案桌后有人执笔,墨香混着一种极淡的、像是雪后梅枝的清苦气息漫过来……是他身上的味道。另一人侧立研墨,袖口垂落的银线绣纹在光下流转,像活过来的水纹。

      何钰看得怔了,他明明是局外人,却觉得这画面里的每一缕光线、每一寸寂静,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旧识。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只见他他放轻脚步凑过去,案上的宣纸墨迹未干,只写了半句:“花无尽,月无穷……”

      下一个字还未落下,一道目光突然从侧面射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直直钉在他身上。

      何钰浑身一僵,像被无形的网兜住。他猛地转头,正对上那研墨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连眼下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

      “你能看见我?!”他失声惊呼,后退时撞到了身后的博古架,架上的青瓷瓶却纹丝不动,连点声响都没发出,反倒衬得他的惊惶像个笑话。

      少年放下墨锭,站起身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穿的白金锦袍比沈庭舟的常服更显华贵,领口的云纹用银丝绣就,却不是仙界常见的流云,而是带着棱角的、仿佛要划破天际的形状,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没想到你还挺八卦的。”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回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看了这么久,可是看够了?”

      何钰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觉肩上一沉。少年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头轻轻搭了上来,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股雪后梅枝的清苦气:“好久不见啊……”

      这一声“好久不见”,像一块冰投入滚水,在何钰心底炸开无数细缝。他挣扎着想躲开,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

      “你是谁?!”他咬着牙问,声音发颤,“是心魔?”

      少年轻笑起来,笑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心魔?太抬举那些东西了。”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何钰的眉骨,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吾名何钰。我即是你,你……”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何钰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即是我。”

      何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手,好烫。眼前的人明明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眼神却陌生得可怕,像藏着千年的光阴,沉得他读不懂。

      “窥探别人的生活,可不太礼貌。”少年收回手,绕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困惑的脸上,忽然亮了亮,像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不过……也难怪你好奇。毕竟,这些都是你亲手埋起来的。”

      “埋起来的?什么意思?”何钰追问,却见少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里,兴奋与悲悯奇异地交织着。

      “几千年了……”少年喃喃着,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来?回哪里来?”何钰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一直都在仙界,在师尊身边……”

      “在他身边?”少年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确定你身边的,还是当年那个人吗?”

      何钰一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家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少年却不再说这个,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那些被你刻意忘掉的……”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像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想起来什么?!”何钰猛地拔高声音,心脏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我忘了什么?你说清楚!”

      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看着何钰焦急的脸,嘴角似乎还扬着笑,声音轻得像要飘走:“直面过去吧……神怜众生,亦爱众生。可你若能自私一点,或许……”

      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里。那攥着心脏的力量骤然消失,何钰踉跄着扑上前,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眼前的宫殿、桃树、建木都在迅速褪色,像被墨染过的画,渐渐沉回混沌里。

      “别走!把话说清楚!”他徒劳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虚无里回荡,却只引来更浓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带着焦灼,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一遍遍地撞向他的耳膜:

      “何钰?!何钰!醒过来!”

      那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层层叠叠的迷雾,直直地落向他沉沦的意识里。

      天池周遭的白玉阶凉沁沁的,何钰的后颈贴着石阶,猛地睁开眼时,天池水面泛着的紫光刺得他眼仁发疼。他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指缝间漏进的光带着细碎的暖意,倒不似寻常水光那般寒冽。

      “嘶……”他低吟一声,指尖在眼皮上按了按,才慢慢放下手。掌心还残留着梦中被那“另一个自己”触碰过的微凉,他攥了攥拳,骨节泛白,嘴里喃喃着:“那到底是梦,还是……”

      话音未落,他直起脖子,余光扫过水面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天池的水泛着半透明的紫,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沈庭舟就坐在他身侧,衣袍半敞着,露着的锁骨线在水光里若隐若现,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眸子,此刻正凝在他脸上,担忧像化不开的墨,在眼底沉沉浮浮。

      “师、师尊?!”何钰的声音劈了个叉,惊得猛地站起身,脚下的池水让他踉跄着差点栽回水里。半边身子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肌肤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腰线往下淌——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是一,丝,不,挂。

      “轰”的一声,血冲上头顶,何钰像只受惊的虾子,“噗通”扎回水里,只留颗脑袋露在外面,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干笑两声,眼神慌乱地瞟向别处,落在池边丛生的、开着银色小花的水草上:“哈、哈哈……师尊也来泡澡啊,好巧,真巧……”

      沈庭舟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上顿了顿,随即转开视线,起身时衣袍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背过身,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一件月白外袍便凭空落在手中。袍子搭上肩头时,他侧过脸,声音比天池的水更清润些:“多泡片刻,池底的灵脉能涤净你体内残留的魔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对你的伤也有好处。”

      “弟子、弟子明白……”何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只留两个鼻孔喘气。方才梦里那“何钰”的话又钻了进来——“你确定你身边的,还是当年那个人吗?”他偷偷抬眼,看沈庭舟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庭舟没再说话,脚步声渐远,直到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何钰才敢长长舒了口气。

      那人指的是谁,他并没有看清他的脸,可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人是沈庭舟,何钰摇了摇头,什么啊……师尊一直都是师尊,就连何钰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他试探着往水面吹了个泡泡,泡泡破时,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唤:“喂?小6子?溜溜溜?6哥?”

      脑海里响起一阵机械的嗡鸣,随即冒出个平板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奶气:“干嘛。”

      何钰顿时炸毛,在水里拍起一片水花:“好啊你个混账系统!还活着呢?差点被你害死!”

      系统慢悠悠道:“啊?什~么~啊~宿主,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千目骰!”何钰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当时死哪去了?”

      “啊,千目骰啊……”系统的声音透着点心虚,像被戳破了偷吃糖的小孩,“我其实看到了……”

      “看到了不救我?!”何钰怒不可遏,在水里扑腾着,“你这见死不救、狼心狗肺、毫无用处的破烂系统!”

      “宿主别气嘛。”系统的机械音里总算掺了点讨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你进了那个洞穴,我的语言模块突然就失灵了,现在刚修好,还没来得及调回原音呢,你听着是不是特陌生?”

      何钰嘴角抽了抽:“少狡辩!要不是有神来救我,你早该换宿主了!”

      系统疑惑道:“神?你在说什么?”

      “你别打岔!”何钰双手合十,闭着眼一脸虔诚,“我弥留之际看见的,那绝对是神!浑身发光,自带圣光那种!”

      系统:“哈?到底你是神经病还是我是神经病啊?这世界能称‘神’的,只有沈仙尊。”

      它顿了顿,补了句:“而且你见到的就是他。你以为天池这地方谁都能进的来吗?”

      “师尊?!”何钰猛地睁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梦里沈庭舟挥剑时的寒光,和方才池边那抹温柔的侧影重叠在一起,他喃喃道,

      “是他……倒也不奇怪……”可心里那点异样却越来越清晰,沈庭舟这徒弟养的是不是有点儿太……

      “是啊宿主,你这脑子转得够慢的。”系统的机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沈仙尊把你带回天池疗伤呢,这地方,仙界能踏进来的不超过五个。”

      何钰的脸又开始发烫,他嘴硬道:“去去去,我哪懂这些规矩。当时都快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湿漉漉的脚踩在白玉阶上,弯腰捡起沈庭舟留下的外袍披上。袍子上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虚空低喝:“寒霜剑!”

      一道寒光破雾而来,稳稳立在他面前,剑身泛着凛冽的白。何钰伸手抚过剑身,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他叹了口气,用指尖轻弹了一下:“你怎么现在才来?”

      系统解释道:“寒霜剑之前一直在沈仙尊手里。”

      何钰摩挲着下巴,盯着剑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昏迷前我还以为,是我把你叫出来的呢。”

      他忽然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悠悠的看向它:“到底我是你主人,还是沈仙尊是?”

      他背过身,不再看那剑。寒霜剑像是慌了,轻轻用剑柄蹭他的侧脸,冰凉的触感带着点讨好。何钰却梗着脖子不回头——方才沈庭舟握剑的模样又浮了上来,那姿态熟稔得仿佛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宿主,寒霜剑有灵性的,你这样它会难过的。”系统劝道,“说不定就是它感应到你的位置,才引着沈仙尊去救你的呢?”

      何钰哼了一声:“他早来片刻,我也不至于狼狈成这样,还用师尊搭救。”

      系统泼冷水:“说实话你别伤心,目前能让寒霜剑发挥十成威力的,只有沈仙尊。”

      “……合着跟着我,它还委屈了?”何钰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知道我弱,不用你提醒。”

      “不是弱,是还没成长起来。”系统难得正经,“你体内的灵力底子很特殊,只是时机未到。”

      何钰没接话,默默把外袍系好。外袍有些长,拖在地上沾染了水汽。天池的雾气漫上来,沾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凉丝丝的。他望着沈庭舟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疑惑像生了根——梦里那“何钰”到底是谁?他说的“当年”,又是哪一年?

      “算了,回去练剑。”他推开还在蹭他的寒霜剑,踏上剑身时,剑身在他脚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泡完天池就是不一样,浑身轻快。”何钰摸了摸胳膊,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暖意。

      系统得意道:“那是,这可是仙界灵脉之眼。”

      何钰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你家的,得意什么。”

      系统:“……”

      寒霜剑载着他冲破云雾,往清风苑飞去。何钰低头看脚下掠过的云海,忽然想起沈庭舟方才的眼神——担忧里,似乎藏着点更深的东西,像沉在天池底的流光,看不清,却真实存在。

      他握紧了拳,心里暗道:如果他指的真的是沈庭舟,那不管“当年”是什么样,至少现在,是他救了我。他对何钰的心,现在没变。

      而那藏在心底的疑问,像颗埋下的种子,只待某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何钰歪坐在床沿,锦被滑到腰际,他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刚想倒头再歇会儿,脑海里就响起系统那机械又带点欠揍的声音。

      “此次任务的核心指标,是宿主使用寒霜剑击杀千目骰。”溜溜溜特意把“宿主”和“击杀”咬得字正腔圆,像在宣读什么铁律,“但实际判定结果为:沈仙尊以寒霜剑终结目标。鉴于宿主在过程中曾以寒霜剑成功格挡千目骰一击,折算战斗经验值50点。另,因未达成核心指标,触发任务惩罚。”

      “惩罚?”何钰刚放松的身子猛地绷紧,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任务结果是千目骰死了吧?怎么还带惩罚的?而且50点?打发叫花子呢?”

      系统慢悠悠解释:“50点为格挡攻击的基础奖励,符合规则。”

      何钰翻了个白眼,索性往床上一倒,摆烂似的问:“行,算你狠。那满经验是多少?”

      “10000。”系统答得干脆。

      “噗——”何钰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多少?一万?你怎么不直接说要我命?”他指着虚空,手都在抖,

      “50/10000?这叫‘进程还算可以’?你怕不是对‘可以’有什么误解!”

      系统的机械音突然掺了点俏皮:“宿主,请做好准备,惩罚即将生效~”

      “……”何钰刚想骂回去,熟悉的剧痛就像潮水般漫了上来。比上次更烈,皮肤像被扔进滚油里炸,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钢针同时扎穿,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灼痛。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砸在青白玉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渗进牙缝里。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把到了喉咙口的痛呼咽回去。这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直到那股剧痛骤然退去,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缓了好半晌,他才掀开眼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把商城打开,我看看。”

      虚拟面板在眼前展开的瞬间,何钰脸上刚缓和的表情又冻住了。

      “一个隐形斗篷要5999经验值?”他失声叫道,指着那串天文数字,“你这是商城还是抢银行?照这速度,我攒到飞升那天都买不起!”

      系统一本正经地念起介绍:“此斗篷采用九天玄丝织就,可随心变换身形、模拟声线,连灵息与容貌都能完美复刻,甚至能避过魔尊的眼,绝对物超所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何钰不甘心地往下划,越划眉头皱得越紧:“哇塞,最便宜的驱魔佩都要1000?小6子,你这黑心商家当得挺称职啊!”

      “驱魔佩内含净化灵海,可驱邪祟、镇心魔,对仙者稳固道心大有裨益。”系统的语气透着点委屈,“童叟无欺,绝对良心定价。”

      何钰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忽然换上副谄媚的笑,搓着手问:“那你看啊,这次任务我也算是九死一生,能不能通融一下?多加几百?500怎么样?也就翻个十倍,不算多吧?”

      系统毫不犹豫地拒绝:“规则既定,不可通融。请宿主不要得寸进尺哦。”

      “哦,那颜值支付。”何钰立刻收了笑,露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试图蒙混过关。

      “你跟我闹呢?”

      何钰干笑两声,眼神却飘向窗外,心里把这破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商城里的东西全买下来,再当着系统的面挨个砸了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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