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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问半妖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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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贸然改变过去,也不能让别人记住你的模样。”
它在说什么?
那只通体发着白金之光的狐狸,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走远了。
“等等!你在说什么?!等——”
白清齐追出去,迈出房间的步子却踏空了。他重心不稳,眼睛也被异样的光芒刺痛。再回神,他已到了一处全新的天地。
不是房间外,不是未名楼中,而是一处崎岖的山谷。
他的鞋袜被冰凉的溪水浸透,还未来得及退出溪水,白清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溪流已被染出异色,白清齐往上流看去,在临近山顶,恰是在冰雪消弭之处,能看到一具满是鲜血的身躯。
怕是即将丧命。
既然自己莫名来到此地,应该是要救他。
他从自己所在的半山腰出发,飞身靠近山顶。水流越往上越小,那溪水中的红也愈发触目惊心。白清齐落到山顶,将那脸朝下浸泡在雪水中半死不活的身体翻了个身。
“嗬——”
他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的气声,看清此人的模样后,他浑身变得如同这雪水一般冰凉。
这毫无生气,满身伤口的人,是容嚣尘。
他发丝散乱,彰显仙家身份的发巾已滑至发尾,身上随意裹着一件晴蓝长袍,内袍中心处被利刃割开,身体内的灵根被人挖出。不仅如此,他的手脚连接四肢的关节处也一片血肉模糊,是被挑断了筋骨。
不是真的,不会,师父怎么会沦落至此,不是!不是……
“——嗬——嗬——”
白清齐只能听到自己的气声,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一步,他抖着手,将这失血过多毫无血色的身体抱起。
上山时白清齐看到过一处天然洞穴,于是急忙将容嚣尘安置在此。
依旧是了无生气,白清齐将他满是血污的外衣脱下,布了个温度适宜的阵法让他不再因为寒冷通体冰凉。
在四周立下结界之后,他将随身能用的草药熬煮一番,趁热灌进容嚣尘的嘴里。
但昏死过去的容嚣尘嘴唇紧闭,那些汤药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身下,全都被喂进了崎岖的洞穴石壁。
白清齐只得将药含进嘴,用舌头撬开他的嘴唇,一点点将药渡给他。
迎面的风闷热且血腥,恶臭味冲得容嚣尘几欲作呕。迎面是一条阴灰血黄的河流,他知道,自己已到冥界,身处忘川河畔。
架在河流之上的石桥空无一人,只有满身鲜血身披旧衣的容嚣尘。
他只顾着庆幸自己还能站起,不顾每一步牵扯伤口的剧痛,漫无目的般的一步步走到桥上。那些利刃留下的伤口忽然间不再疼痛,容嚣尘意识到,渡了这河,自己便会忘却一切,不只是疼痛,还有悲伤,恨意。
不行,不行!
不能忘记,要死死记住,要亲自,把痛苦还给他们。
一缕药香自他来时之路传来,似乎是在告知他回去的方向。
要回去——为了复仇,不可能在此倒下。
容嚣尘闻到一股安神的药香,喉咙处有热流经过,一只大手扶在他脑后,不断有汤药被渡入口中。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毫无光彩,直愣愣的盯着与自己唇瓣紧贴的陌生人。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很痛,除了痛没有任何知觉。
面前的男人容貌清俊,虽然眉头紧皱难掩担忧,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带着温和的关切。
容嚣尘记起,自己灵根尽失,筋骨也被挑断。
没有了师父,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口中的药味这才漫入他的感官,很苦,苦得让他想落泪。
太无用了,为什么自己那么懦怯愚蠢,那么弱小无力。
他的这些想法,白清齐自然不知道,他放柔声音,安慰着缩进角落满脸提防的容嚣尘:
“我在照顾你,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修养便是。”
他的衣服黑得密不透光,不似寻常的布料,同样黑暗无光的外袍一半垫在自己身下,一半遮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容嚣尘视线下移,他那残破且布满血迹的衣服已被脱去,身上的血污也被仔细处理干净。
这是一处天然山洞,容嚣尘看清外面有些萧瑟的自然景观,山石与树木的缝隙中似乎还有积雪,应是隆冬时节。
但他不觉得冷,身下的石板也并不冰凉,而是如暖玉一般温热。
山洞中有一处人造的水潭,那黑衣男子往水中加了些东西,之后回身靠近他,试探着向他伸出手。
“我抱你去水潭,里面是可以恢复身体的药浴。”
可以让他抱吗?容嚣尘不得不提防着这个陌生人。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没有任何能使人有所图谋的东西了。
而且如果真的要害自己,那他这时怕是已经走过了奈何桥。
他点头,有力的臂膀自他肩下穿过,一只手护住他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稳稳的举起。
“不累吗?”
容嚣尘的声音很轻,他这副残破的身躯,怕是会给这好心的陌生人添上不少麻烦。
“不会。”
墨黑的衣袍半裹住他白玉般的身体。原本洁白无瑕的身躯之上,骇人的剑伤自他心口下蔓延至下腹。这本该是灵根封存之处,此时却能透过被划开的皮肉看穿其中,已是空空如也。
无力的手脚软趴趴的垂在身体旁,随着被放入水流中的动作,折弯成畸形的状态。
师父,怕已是凡人之躯,这等严重伤口,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
更糟的是,白清齐无法在此处造出简单的秘境,想来,应当是他无法留下实体的缘故。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当是若干年前,容嚣尘还没成为掌门时?或者更早。
他手腕上空空如也,头发也浓密厚重——还未暗自剪去。
究竟是什么时候?
白清齐一无所知。
但眼下,照顾好身受重伤的师父,似乎更要紧一些。
他的五官比白清齐记忆中更稚嫩,这下,他明白这一世的容嚣尘与印象中的不同之处在哪里了。
对应的年岁不同。
这一世的容嚣尘,更加年少一些。
而眼前的容嚣尘,则是少年初长成的样子。
看他仍有防备的目光,白清齐开口宽慰:
“伤口未恢复,肯定会痛,你先忍一忍。”
容嚣尘抖着声音说:“没事……”
他痛得麻木,神经被药水灼得颤抖不已,但还是要装出一副不痛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年纪?”
“修仙不足百年。”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似乎能转移些因为疼痛而集中的注意力,容嚣尘再次开口问他:
“你到底是谁?”
“我……是偶然路过的散修,刚巧学过医术。”
路过这种地方?
容嚣尘自然有疑虑在心,但他知道不该多问这些事了。
“敢问,如何称呼?”
白清齐一时间编造不出合适的名字,于是闭口不言。
眼见没有回答,容嚣尘也噤声,将下半张脸浸入药水中。
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师父,让白清齐回忆起带着面纱身着红衣的容掌门。
“你呢?我怎么叫你?”
总不能再唤他师父。
“咕噜……”
他在水下张口,音节被水流吞没成滑稽的气泡。
如果不是他浑身伤口,白清齐想,自己应该十分乐于看到师父如此的模样。
“容儿。”容嚣尘无法起身,带着求助的语气开口,“叫我容儿便好,恩人,我想躺一会。”
张口求助,怕是痛得受不住了。
于是那浑身颤抖的身躯被白清齐轻轻抱进怀里,他生怕牵扯到容嚣尘的痛处,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自己的外袍上。
“这是止血镇痛的药,还有恢复伤口的外伤药,等镇痛起作用之后我给你敷上。”
容嚣尘张口喝下喂到嘴边的汤药,很苦,但他只是微微皱眉。
温热的指尖轻触他触目惊心的伤痕,容嚣尘死死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伤痕。
肯定是怕的,也仍然会痛,但他更想仔仔细细记住这一切。
“闭上眼?”
容嚣尘摇头。
“容儿,不想看就不要看了。”
“我要看,我要记住这一切。”
双目中已经蓄了些泪水,那些泪珠在他眼眶中打转,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四肢尽头的伤痕,白清齐不准备抹药。
筋骨被挑断,还需由内而外修补。
对寻常人而言,要将灵芝的根茎安放在体内,再用上仙家的生长之术,日积月累,便可将其修补完毕。
理论如此,灵芝也不难找,但要白清齐日夜相伴在他身边。
“你先睡好,我去找些药材。”
不仅是药材,还有衣物,被褥。
好在山谷之下便有个不小的村落,虽说买不到上乘布料,但用于应急是没什么问题。
留在山洞中的容嚣尘纹丝不动,身上的锐痛似乎在消退,陌生的的疲乏感涌进身体,他居然就这样卧在石壁之上睡着了。
“容儿,快走!离开仙界,越远越好!一刻都不要停!”
我会走的,我会逃开,我会逃得很远,让他们找不到我。
“你要去何处?”
“……长老。”
“容嚣尘,勾结魔界中人,残害同门师父,处以极刑!”
我没逃掉,我误信他人,我……落得了如此下场。
容嚣尘猛然惊醒,他本该因为噩梦惊扰的余悸坐起,但剧烈的疼痛如同撕裂他的四肢肺腑一般,使他无法动弹分毫。
于是他只能徒劳无用的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漫出眼眶。为了忍住哭泣,使自己不要显得那么软弱,他的牙齿已经将嘴唇咬得渗血。
“容儿。”
那个人出现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轻轻的将柔软的褥子垫在容嚣尘身下。
他将一个填满草药的枕头搁在容嚣尘的颈弯处,借此机会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将那湿润未干的痕迹擦拭干净。
“睡吧,睡着了便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