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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白凝 ...
宫梵音转过脸来,笑看着一半坐在光线里、一般覆在阴影中的燕恪,轮廓锋利,表情却模糊不清。
宫梵音不再言,淡笑着起身,留给燕恪一个人足够的思考时间。
“白凝,白凝。”
燕恪无声地念着,两字似乎蕴蓄了无限柔情,念起便觉光明温暖,可也是这两个字,让他此时感觉无比可悲。
白凝甚至不愿说一句谎——只是那真相过于尖利,将在乎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燕恪明白,在权力的斗争中从来都没有什么情谊,可他偏要火中取粟,偏要这一个例外,他要白凝的偏爱,像儿时那样毫无芥蒂地向他伸出手、留在他身边、只给他一个人温柔。
可惜,白凝又一次背弃了他。过往的记忆从伤口中溢出,又将新伤腐蚀得更甚。
“师父,你果真还是不要我了。”燕恪低哑地自言自语,渐渐溢出笑来。
白凝的承诺、温情、旧梦……一切是多么可笑,比他这错误的一生还要荒诞不经。
从前他总是厌烦等待,除非那些事与白凝有关,他等着白凝的诺言,等着白凝回头再看他一眼——
“往后再不会了,”燕恪望着屏风上的影子,低声自语道,“往后我要得到的东西,只会自己去取。”
“宫阁主。”
宫梵音应声回过头,向着燕恪突然的召唤。
“白凝要你去做的事,你便照做。”他声线沉沉地发布命令,仿佛已没有了一丝感情。
“遵命。”
宫梵音立时点头,望着冷心冷情的燕恪,低笑道,“殿下此番决心,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燕恪发出一声嗤笑,沉下了目光——
白凝如何会预料天禧帝的死期,他并不知道,可白凝要提前囚禁他,却正中他的下怀。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燕恪起身,一如往日般威赫轩昂,却在鬼市炫迷的光线中多了几分沧冷,他垂目笑道,“那册百官行述,终该物尽其用了。”
*
岁末年初,天禧帝身体每况愈下,对政务过问愈疏。
不知为何,朝廷关于新党的风声又紧了些,为保万全,白凝暂时搬出了太子府。
只是除此之外,朝中一片安静祥和,天禧一朝仿佛从未有过如此平静无事的岁月,待天禧帝身体好转,甚至要求重修旧时的花园西京苑。
此时,中央禁军的高级将领仍是当年为天禧帝亲自任命之臣,只有中下级武官发生了细微的调动。
年初,承安门外出现了一些劫鞘之事,官员纷纷请奏,在五城兵马司外加派一支龙武卫,负责巡防治安。
春日将近,天禧帝收到了御史大夫弹劾溱王燕恪在荆园内言行无状的奏疏,这次,皇帝罕见地没有动怒,只是按照祖训降下枷禁半月的惩罚。
燕恪淡笑着接受了这耻辱性的惩戒,在圣旨宣读、众目睽睽之下,戴上了几十斤的重枷。
荆园内外,戒备的士兵又多了一倍。
夜阑时分,广宁城显得十分安寂,宵禁已开,只剩下龙武卫在一声声打更中巡视。
初春的夜依旧漫长,四更天未明,乌云蔽月,四下黑黢黢一片。
一队身着黑衣、如鸦般的武卒穿梭在寂静中,悄然无声地降落在牢笼般的荆园。
此刻,无法安眠、只能倚在枷上浅眠片刻的溱王燕恪恍有感应,眉心微动。
随破门之声响起,看守的兵士瞬间被一一砍倒,甚至未及发出一句声响。
随着燕恪缓缓睁开假寐的眼,那一队自檐上落下的死士拍列成行,向他浅浅躬身,挥刀砍落他颈上重枷。
燕恪起身将那副枷锁甩去,活动肩颈的同时向前一步,踏在尸首的利刃旁,他抬脚一踢,寒光顷刻已落在他手中,森寒剑气直冲天际。
“流云,你来断后。”
燕恪的目光精确地点向队伍中的蒙面人。
“是!”那人压着声,语意却无比坚决。
“其余人,随我来!”
燕恪手中剑刃一挥,众死士令行禁止,紧紧追随。
血腥味在荒僻的荆园无声蔓延开来,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燕恪面若寒霜,见不得一丝犹疑,飞身上马,门外来了集结成列的一队士兵,随他低声一呼,直奔承天门而去。
此时,队伍中一名披挂甲胄的将领加快马蹄,直追到燕恪身侧,低低唤道:“殿下!”
燕恪在长风中微微侧目:“将军何事?”
盛朝安催马上前,与燕恪并驾,低声问道:“殿下,自承天门去广宁宫途中,途经太子府邸,殿下可要先擒杀太子?”
由于朝廷的不信,燕恪留在柔然的边将早被一一调换,而其中武力最高、战功最显的盛朝安便被调入御林军,明升暗降,实则是为便朝廷控制。
燕恪微淡一笑。
“太子荏弱无断,白垣雪不在他身侧,便形同虚设。”
盛朝安闻言点头,只听燕恪继续说道,“不过,为保险起见,我已派叶侍郎矫诏去他府上了。”
燕恪轻描淡写,“见叶公变节、皇帝下诏,他必方寸大乱,已是一枚死棋了。”
随着军马继续向前,燕恪却逐渐退身,隐入那一队兵甲之中。
来到承天门之时,已是盛朝安领在最前,独身向承天门的士兵呼喝:
“陛下有令,速传你们守将来见!”
城外士兵一见同是御林军,且来者为高一级的将领,不敢怠慢,急忙去回禀,不多时,两名负责守卫的将官李旭、朱聪毫不知情地走了出来。
“盛将军,何事夜半至此……”
话音落地,二人已是身中数箭,盛朝安身侧副将催马上前,快刀割下二人头颅。
就在众士兵一脸愕然之际,城门锁钥已被夺去,盛朝安一声大吼:
“随溱王进宫护驾者,有功!不从者,立斩!”
看着与自己装束一般无二的御林将士,城门守军渐渐明白了一切,事到如今,也只剩下唯一一条路可选——
“愿效忠溱王!”
城门轰然打开,数千御林卫直奔城北的广宁宫。
此刻,时辰已到,提早约定好的龙武卫即刻奔赴万阳门,切断了皇城与城外士兵的联系。
燕恪没有丝毫停留,在夜色朦胧之中直逼紫禁城。
西京苑内此时已万事俱备——那些负责修筑园林的工匠正是溱王安插入宫的接应,他们早已绘好大内地图、行军路线,只待里应外合。
元安门、福宁门、崇德门一道道被打开,夜色之中,溱王领军兵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他冷眼注视着这偌大的宫殿,凤楼龙阁檐牙高啄,儿时只觉得庄严肃穆,如今却觉得与天虞山的儿戏并无差别。
面前闪过一道整齐的人墙——
“保护陛下!”
中极殿前,忠心的皇帝亲卫们拔刀出鞘,迎着燕恪列阵以待。
燕恪轻轻抬手,制止了手下之人上前。
他微微抬眸,漠然笑道:“本王是来保护陛下,诸位又何必阻挠。”
殿外侍卫一时稍愣,敏锐的政治嗅觉早就让他们懂得了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燕恪并无丝毫掩盖之意,只高傲地要他们看着背后的浩浩军兵、血色尘烟,年轻的溱王气势如虹,而背后,却只有奄奄一息的天禧帝和不足一战的宫殿。
“让开。”燕恪不容置疑地沉声令道。
众侍卫握刀的手发酸,身体如被寒冬风化,风吹过时,只剩一地粉尘,丧失了抵抗意志。
然而,就在燕恪决心提刀入殿之时,中极殿内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有旨,宣溱王燕恪进殿——!”
众侍卫、武卒一时全都愣住。
燕恪微淡地勾唇,并不惧其中有诈,将手中染血的利刃丢去,向身后诸将示意,昂首独步入大殿之中。
两厢侍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昔日,他们畏天禧帝如鬼如神,然而这股,敬畏却随着天僖生命的消退而渐渐稀薄,如今,这股可怕气息仿佛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面前的溱王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十年过去,燕恪第二次踏入这座禁殿。
脚步声震荡着身上的鳞甲,仿佛与金砖琉璃锉出锋锐的共鸣。
他离开过这里两次,第一次他才七岁,那时他拼了命地想要回来;第二次他带人离开,却是再也不想回来。
可命运还是把他带回了这里,这一次,他要抢回一切属于他的东西,用染血的手夺回一切。
正殿之上,僵卧着不能自已的天禧帝。
纵已时日无多,天僖却还彻夜卧在这里,望着殿内群星般的重檐琉瓦、枋上飞舞游龙,这里是他帝王之梦开启的地方,亦是垂死的终焉之地。
檐外,脚步声响起。
“儿啊……你来了。”
天禧没有起身,依旧浑浊地望着殿内的天空。
这里的天呈现出阶梯状,越往上就越狭窄,直到凝结成横梁上的一点,就再也看不见什么多了。
正如他这一生,从藩王走到皇帝,亲手埋葬了他的近臣、爱妃……直到身边再无一人,而他也终于变成了暴君独夫。
他的儿子、他的子孙……接下去延续他命运的又将是谁?
天禧帝的目光垂下去,看见了丹陛之前的燕恪:
“恪……儿。”
燕恪昂起头,锋锐的目光中挂着一丝讽刺:
“父皇。”
天禧望着面前的燕恪,他高大而俊美,看一眼就能让人想起妍妃,天禧帝这一生曾经最钟爱的女人。
“恪儿,是你……”
他长长地叹一声,“你回来了。”
阶下传来一声冷冷的长笑:
“父皇。我不喜欢您为我取的名字。”
燕恪目光如炬,眼底迸发出张狂的少年锐气,直视着天僖帝,再没有往日的戒慎恐惧、如履薄冰,也唯有此时此刻,他们才像真正的父子。
“您要我恪守己身谨言慎行,我深恶之。”燕恪仰起脸,强硬冰冷的语气中融了一丝怨恨。
这丝怨恨中的委屈,让天禧帝心中飘过一缕炊烟,要他分明地意识到:燕恪也曾是他的孩子。这种感觉让人在将死之际感到温暖,却也再来不及了。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直呼这个名字了。”
燕恪高傲地昂起头,挥手令一侧的太监捧上诏书。
望着太监拿起天禧帝的手,为诏书盖上金镶玉印,燕恪满意地轻轻说道:“父皇,你安心去吧。江山,我自会好好照管。”
外面天仍旧蒙蒙亮,燕恪点头,示意传旨下去。
传令官颤巍巍走出宫殿,又只剩下父子二人留在殿内。
天禧帝此时已经气若游丝,却依旧睁着双眼,挺着一口气坐在榻上。
燕恪冷冷望着他,忽自发出一声冷笑:”父皇仍如此贪恋人世么?”
“我……就要去见你母妃了。”
天禧帝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唇角却显见地露出一丝笑,“我,不能让你……当逼宫杀父的弑君贼……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最后一件……”
燕恪背过身,忽而轻轻地发笑,笑罢,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冷漠。
这个世界爱他爱得太晚,伤他伤得太深,而迟来的深情,一文也不值。
“父皇,”他侧转过头,怜悯而漠视地再看天禧帝一眼,“您与母妃、商靖等人,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后日去地下再论吧。”
“等到那个时候,我再来送您。”
说罢,燕恪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外,在一片跪倒、山呼万岁中,对身侧人令道:“看护好太上皇。”
*
此夜。
“圣人不死,大难不止。”宫梵音对傅崇笑语盈盈道。
“可白凝,我不会要他死。死多容易,也太过便宜了。”
“宫……宫阁主,为什么?”
傅小山睁大了眼睛,“你为何要这样对他……”
“因为,”宫梵音的眼神飘扬,“商靖身死志灭,所有门生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他,”宫梵音悠悠着笑咬牙:“只有他死不悔改,还想继续商靖当年的事。”
傅小山惊得合不拢嘴,商靖是谁,做过什么事,他当然清楚。
“他……他……”
看着宫梵音逐渐沁毒的笑,傅小山忽然极力辩解道:”可是……可是!我听人说商靖是救时贤相,所做所为并没有错,错在君王用人不利,听信谗言废止新法……”
傅崇说着,猛然记起宫梵音当年遭遇,恍然瞪大了眼睛,强辩道,“……就算是那样……害你如此的,又和白凝有何关……”
宫梵音看着傅崇的面容,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嗤之以鼻的语气说道:“他认商靖为师,一心要做救世主,才是真的罪大恶极。”
“为了自己的宏愿不惜一切代价,自以为是,”宫梵音的目光锐利起来,“正因这种人,人世才屡屡大乱。”
宫梵音望着面前空气冷冷地笑,“我不需要白凝死,我只要他亲眼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可笑,南辕北辙,大梦碎裂,魄散魂消!”
“宫阁主,”傅小山咽了咽心中的愕然,继续追问道,“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宫梵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露出一似诡笑。
他猛地回过头,幽绿的双眸却闪过一丝光,打断了刚才的严肃,他瞟着傅崇握紧的拳,苍冷的语气中染上了一丝幽怨:
“你以为我不知,你虽胆小,却是肃国人,一旦有机会,就会跑去向白凝报信。”
“……”傅崇瞠目结舌,连连摆手。
“哈哈哈。”
宫梵音长笑一把抓起了傅崇的衣襟,“既如此,不妨就带你去看看,我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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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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