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B612》刘用九

8、第八章

　　周一阴，08-21-09（3）并未去上班，他生了重感冒。然而天要他受累，就在头昏的当口，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25-21（4）先生兴冲冲地敲开08-21-09（3）家的门，手上拎着年节他才舍得的贺礼，来感谢08-21-09（3）对他的指点。

　　“早上好。”

　　25-21（4）笑容满面地对08-21-09（3）展示自己的欣喜与活力。

　　08-21-09（3）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回道：“早。”

　　细听来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克制。至于是在克制自己的怒气还是克制别的什么，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25-21（4）拎着东西的手朝上提了提，一脸诚恳地道：“我今天是专程来感谢你的。一大早就去了06-21（3）*02-01-09（4）大楼，不想你竟然生病在家休息，我还怪担心的，没耽搁，立马开车来了你家。”

　　08-21-09（3）就这么看着对方站在门外说了这半天的话，等到他意识到对方已经闭嘴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时，这才意识到他正把客人堵在门外，这与他的待客之道不符。

　　“25-21（4）先生谢谢你能过来看望我。是我失礼了，快进来吧。”

　　08-21-09（3）侧身让出空档，然而25-21（4）先生的这具身体实在过于“广袤富饶”，08-21-09（3）不得不朝后退一步将人彻底让进屋内，这才走回门口将门带上。

　　“25-21（4）您这边请。”

　　08-21-09（3）说着，将人让进会客厅。对方四处看看，漫不经心地道：“你这房子虽然只是个两室一厅，可这面积不小，看着还怪敞亮的。”

　　08-21-09（3）跟着寒暄道：“嗯，我就一个人住，要不了那么些房间。一个人住这儿绰绰有余，而且这儿离06-21（3）*02-01-09（4）虽然不算近，可一路顺畅，小区景致也怪好，人也都简单。”

　　25-21（4）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边坐下边说道：“我一路进来，确实景致不错。难怪你不愿意同那些个老鬼挤在一处呢。”

　　08-21-09（3）听见这话，微笑着回道：“25-21（4）先生，可不敢这么说啊。”

　　对方倒是不以为意，接着道：“老鬼就是老鬼，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心肠也怪硬，又贪又坏。”

　　08-21-09（3）有些诧异，这些话对方以前从不曾同他说过。

　　“不管如何还是要慎言啊，25-21（4）兄，你知道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08-21-09（3）这话确属真心，10-16-05（2）夫人对他算是爱护有加，可这个圈子里如果真的挑一个魔鬼做朋友的话，那只能是眼前这个憨直的魔鬼了。08-21-09（3）听说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纯种魔鬼，出生时被另一个寻仇的魔鬼摔在地上，圈子里的魔鬼都说他被摔傻了。08-21-09（3）不以为然，对方其实是有大智慧的，他对魔鬼、人类、天使三者均谈不上喜欢，当然也谈不上讨厌，一个游离在三者之外的魔鬼，这自然是种寻常人难有的大智慧。

　　25-21（4）切实地感受到对方的这份真诚。他之所以会格外亲近08-21-09（3）就是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暖意。魔鬼不讲人情，天使断小情拥大爱，人类善变反复无常，只有眼前的这个魔鬼，比魔鬼讲人情，比天使看重小我，行事永远有理有据，让他感觉很安心。他其实知道旁的魔鬼都是怎么议论他的，说他是傻子，如果他父母不是高阶魔鬼，他的日子肯定不会像如今这样好过。眼前的这个魔鬼，只有他，不因攀附他父母而同他交往过密，也从未嫌弃过他，甚至拒绝了他主动的帮助。

　　“我知道，我可不会同他们说。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个好事儿。”

　　08-21-09（3）见对方兴致勃勃，不禁也有些好奇。

　　“什么好事儿值当你25-21（4）高兴成这样？”

　　对方拔高声音道：“天大的好事儿。”

　　08-21-09（3）有些想笑，接着问道：“所以究竟是什么好事儿？”

　　25-21（4）朝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回道：“B612被我卖出去啦！”

　　“啊？”

　　08-21-09（3）疑惑自己听错了。

　　“我说B612被我卖出去啦。”

　　08-21-09（3）头脑发昏，朝前探身，沉着声问道：“卖出去了？真的有谁肯买？”

　　“嗯，没错。不还是你告诉我的吗，要卖给天使。我就朝着这个方向寻过去，别说，还真遇上这么个买家。”

　　08-21-09（3）很想用凉水洗把脸，他觉的自己如今像是做梦一样。

　　“那您怎么同对方说的？”

　　25-21（4）呵呵笑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知道我这人不擅长那些个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你是天使吗，你要买星球B612吗，我说B612的资源没多少了，再不买就什么都不剩了。”

　　08-21-09（3）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这确实是对方能做出来的事。

　　“那对方怎么说？”

　　“它说是，然后同我压价，我和它因为最后的价钱问题纠缠了一会儿，之后我让步了。”

　　“那你们是以物易物了？”

　　08-21-09（3）第一反应便是对方和25-21（4）想法相同，一样的空手套白狼。哪晓得眼前耿直的魔鬼竟摇了摇头。

　　“是支票。我前儿就去确认过，是支票。不过是很多张，名字都是些我不认识的。”

　　08-21-09（3）总觉得有些蹊跷。

　　“你是在哪儿遇见它的？”

　　“城南三环04-21-15（4）*12-21-15（4）街99号院的街角儿。”

　　08-21-09（3）心下惊疑不定，稳了稳心神，确认道：“城南？城南三环？”

　　“嗯，城南三环。我也好些年没去过那儿了。当天夜里我出去办事儿，结果车坏了，修车的当儿就在附近转了转，本来也就是试一试，没想到还真让我遇见了这么一位。”

　　08-21-09（3）面露礼貌的微笑，语气真诚地道：“不管如何还是要恭喜你，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25-21（4）憨笑着回道：“谢谢啦！”

　　二人又寒暄两句，25-21（4）就起身走了。08-21-09（3）开门送对方的时候被屋外的冷风一吹，这才想到自己竟然没有给对方倒水，看来他是真糊涂了。

　　08-21-09（3）刚关上门，白日十三就从客房走了出来，刚刚的话他多少听到些，只是不完全，这会儿不禁有些好奇。于是一边追着08-21-09（3）朝客厅的沙发过去，一边问道：“什么叫他把星球B612卖了？我是不是听错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B612吧，这怎么就是他的了？”

　　08-21-09（3）有些头疼。

　　“你这跟串儿炮仗似的，个个儿都响，你要我回答哪个啊。”

　　白日十三一屁股坐在08-21-09（3）对面的沙发上，脸色涨红。

　　“我就是气急了。”

　　08-21-09（3）又怎么会不理解，就像曾经他不也无数次在心里嘲弄着这些魔鬼的自以为是吗，不然他又怎么会在醉酒的时候给对方出了那样一个主意。

　　白日十三气得声音发颤，攥着拳头愤愤地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如此理所当然，好像什么都是他们的一样。”

　　08-21-09（3）不善安慰，实话实说道：“不止星球B612，星球B612之外的那些也在其内。”

　　白日十三这会儿是真哭了，它不是生气，而是感到悲凉。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

　　08-21-09（3）冷声回道：“十三，不管他们如何，你要记得，不要对他们存有过大的幻想，这也就是我和你说那些话的原因。”

　　白日十三抬起头看向一脸肃然的08-21-09（3），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某种决绝之色，令它的羽毛也不禁颤抖。

　　“我对他们还存有幻想吗？”

　　或许这话是对的，它的幻想不是小看他们的恶，而是小看了他们的理所当然，它的幻想是以为自己杀了一个高阶魔鬼就能解决所有魔鬼。它确实身处幻想之中，不然又怎么会问出那样的问题呢。可它不理解不明了，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地堪称坦荡地自私着坏着。

　　“不要想他们了，现在事情的关键是他这笔不被人看好的生意竟然做成了，竟然真的有人会买所谓的星球B612上的最后资源，而且是直接开的发票。”

　　白日十三压下心中如腾雾般的不快，将整件事前后联系着思索半晌，语气堪称冷淡地道：“以你对那位恶魔先生的了解，他做这件事是在情理之中的，这世上可能除了他自己没谁觉得他这笔生意会做成。也就是说，这个同他做成这单匪夷所思生意的主儿才是这件事最大的疑点。”

　　“有谁会做这样一件外表看来毫无利益的蠢事？”

　　“也就是说对方为的不是外人看来的利益？”

　　“那对方为的是什么呢？”

　　“你说对方住在城南三环04-21-15（4）*12-21-15（4）街99号？”

　　08-21-09（3）刚要回答，却感觉嗓子干痒，咳了起来。白日十三见状，起身熟门熟路地倒了杯温水。

　　“润润嗓子吧。”

　　08-21-09（3）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一口气喝了半杯水下去，嗓子终于好了点儿，才又开了口。

　　“25-21（4）说是在城南三环04-21-15（4）*12-21-15（4）街99号遇见的，但是对方同这个地方是否有关联还不清楚。如果不是知道你的情况，我都要怀疑同25-21（4）做生意的人是你了。”

　　白日十三有些许惊讶，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我？”

　　“你想啊，真正的天使是不会做这样种事的，因为它们坚信B612是世界的，如果它们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一直以来所奉行的真理是假的。即便能获得一些利益，但是从名誉的角度来看却是得不偿失。我之所以想到你，是因为你当时的处境比较特殊，因为你既是天使却又是恶魔，你的行事不会像它们想的那么规矩。”

　　白日十三听后并不恼怒，而是认真思虑片刻。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和我处在相同的境地里，这就是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城南三里04-21-15（4）*12-21-15（4）街的原因。”

　　08-21-09（3）没有回答，而是将杯中的水喝尽了，将刚要脱口的咳嗽声压下去。

　　“我也这样觉得。所以对方的目的根本不在星球B612上，咱们得跳脱出B612来看待这件事。”

　　白日十三追问道：“那对方想做什么？”

　　08-21-09（3）喉咙滚动两下，这才回道：“对方想做什么我还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25-21（4）才是对方的目的。”

　　说到这儿白日十三就不很懂了。

　　“25-21（4）身上有什么？是因为他父母的缘故？因为那二位都是高阶魔鬼？背靠大树好乘凉？”

　　08-21-09（3）也不很猜得透。

　　“如果只是想寻处阴凉儿，那为什么不是别的魔鬼？为什么一定是25-21（4）？”

　　“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08-21-09（3）嘴上念着“特别之处”，念了两遍，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

　　“25-21（4）确实有些特别。”

　　“什么？”

　　白日十三的语气有些急躁，连眼睛也微微瞪大了。

　　“他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他虽然是魔鬼，但是他并不很喜欢魔鬼，甚至是恐惧与厌恶的。”

　　“对方想利用这一点？”

　　“今儿25-21（4）来时说了些他平日绝不会说的话，我怀疑对方同他还有联系。”

　　“那对方是打算做什么？你心里是不是也有猜测了？”

　　08-21-09（3）又在脑中想了下25-21（4）早前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用魔法打败魔法？谁知道呢！”

　　白日十□□复念叨着那句“用魔法打败魔法”，心里似乎也有了个轮廓。

　　“或许对方真的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一定。天使虽然公正，可自从天使变成魔鬼的对立面后，这份公正竟然会大打折扣，反而不如一个本身就是恶魔的主儿说的话来得令人信服，也更令人义愤填膺。”

　　“目前这一切都是你我的猜测。”

　　白日十三点点头，心里已经认定二人的猜测接近真实，但是为了二人之间不会因此而发生分歧，它决定就此打住，暂时不做深究。其实它不明白，08-21-09（3）会说出口就证明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只是他的职业令他更相信所谓的证据，而非这种略显武断的推测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白日十三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好半晌说道：“我想回一趟城南三环04-21-15（4）*12-21-15（4）街。”

　　“我也过去。”

　　白日十三听了忙摆手。

　　“咱俩不好一道儿行动。”

　　08-21-09咳嗽两声，将干痒的感觉压下去才开口道：“咱俩自然不能一道儿去，我得等等，等手里这个案子结了。”

　　白日十三瞬间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含义。

　　“他会跟踪你？”

　　“虽然你对他的目的影响不大，但是很多时候还是想把所有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感觉到安全。我猜24-21-05（3）在我去之前应该就寻过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消息。那日我去见编号2，他为表示合作的诚意没有开录音和摄像，我也在他眼前演了场戏，他应该是信了九分，还有一分的猜疑是作为魔鬼与生俱来的本能，没有哪个魔鬼会十成十地相信除自己外的谁，即便是自己的父母也一样。所以他疑心我就如同我疑心他一样。”

　　“那我先去探查探查。”

　　08-21-09（3）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你对城南三里04-21-15（4）*12-21-15（4）街99号有了解吗？”

　　白日十三摇摇头。

　　“不是很了解。你知道的，那个地方谁也不会太过关注谁，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享乐的享乐，等死的等死，对外投注太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咱们对对方是一无所知了。”

　　08-21-09（3）倒也没想过会在白日十三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倒也不全是。”

　　“哦？”

　　08-21-09（3）不自觉朝前探了探身子，看来他还是想从白日十三这儿得到点儿什么的。

　　“我听卖24-21-05（3）的商家说，他同99号半点儿生意往来也没有，然而除了99号，城南三里内的这些个人人鬼鬼都或多或少地同他有所往来。”

　　“所以只有两个可能，99号是空的，那可就真坐实了你人人鬼鬼的说法了；另一个就是你怀疑对方不需要24-21-05（3）？”

　　“我更倾向于后者，我曾经在99号院外闻到过浓重的酒气。而且，最初我也不曾买过，但是我怕时间久了被人察觉出我是个异类，于是买了两瓶24-21-05（3）一直存在住处。”

　　“可按你的说法，对方为什么不怕呢？”

　　“您只是听闻，却从没在城南三里住过，更不要说04-21-15（4）*12-21-15（4）街了。对方深谙那里的生存之道啊，而我太年轻。”

　　08-21-09（3）琢磨一下，对方说得有些道理。

　　当天白日十三就离开了08-21-09（3）的家，独自回到城南三里02-01-09（2）*04-21-15（4）*12-21-15（4）街13号。它回去后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躺在那张熟悉的暗红色大床上发呆。直到第二日，它没有合眼，但也没有起床。白日十三想着是时候该去02-01-09（2）*04-21-15（4）*12-21-15（4）街99号去看看了，却没有半分行动。

　　或许是躺得久了，白日十三觉得那张暗红大床化成了红色的液体，而它一点点儿快要溺毙在这黏稠的鲜红里。它的黑色羽翼微微展开，却不是为减缓它沉下去的速度，因为它的那对儿黑色羽翼就是这片“红莲”孕育的。白日十三以缓慢的速度在下沉，先是溺毙了耳朵，之后是眼睛，最后是嘴巴和鼻子。就在所有空气都被隔绝的前一秒，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三急三徐两长两短。白日十三猛地从床上腾跃起来，站在床上的它，那对儿黑色羽翼放肆地展开着，像是能隔绝黑夜与白昼的那个模糊地带，让黑夜只属于黑夜，而白昼也只属于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