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B612》刘用九

7、第七章

　　08-21-09（3）打开窗，摆出最诚恳的态度，邀请道：“请进吧，我正要去寻你呢。”

　　对方飞进08-21-09（3）的房内，收敛了翅膀，显出一张稚嫩的人类面孔。

　　“我来了。”

　　对方的声音同它的那张脸一样稚嫩。

　　08-21-09（3）看着对方惨白的脸问道：“吃晚饭了吗？”

　　天使00摇摇头，淡淡地道：“不只晚饭，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呢。”

　　08-21-09（3）脱掉西装，语气平常地道：“那你坐在那儿等一会儿，我去下个面，正好我也饿了。”

　　对方听话地走到餐桌旁坐下，乖巧得像只兔子。

　　08-21-09（3）起火烧水，转头看向天使00，问道：“要加蛋吗？”

　　天使00点点头，没有说话。等到08-21-09（3）转过头时，它才不错眼珠儿地注视着对方。刚进到这个或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时，它感到整个地方都充斥着冷肃之意，它知道这与这间屋子无关，而是同它的主人脱不开关系。此刻，或许是开了火的缘故，也或许是那锅中沸腾后热闹的水汽，让这间冷肃的屋子有了些烟火气，连眼前这个魔鬼也沾染上一丝暖意。

　　“出锅。”

　　天使00被对方的话唤醒，看见眼前的魔鬼正含笑着看向它。

　　“你是不是很久没笑过了？”

　　它突来的问题一瞬间令二者均怔住了。

　　08-21-09（3）被锅子的边缘烫得一缩手，这才边盛面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这么问？”

　　天使00突然低下头，回道：“因为人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时很多时候都会变得羞赧。”

　　08-21-09（3）将两碗面放在桌上，又拿过筷子递给天使00。等到他自己坐下后才接着对方的话说道：“可我是魔鬼。”

　　天使00先是一愣，随后语气冷淡地回道：“那你很危险。”

　　08-21-09（3）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转移话题道：“面要坨了，快吃吧。”

　　“嗯！”

　　这一餐有些荒诞，如果发生在电影中就是一出搞笑剧目。然而此刻，一只魔鬼和一位天使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周围安谧寂静，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

　　“吃完了？”

　　“嗯！我来洗碗吧。”

　　08-21-09（3）没有反对，只是对天使00道：“手套和抹布都在前面的架子上，碗筷洗好后要擦干。”

　　“好。”

　　天使00应声道，仍旧是乖巧的。等到二者终于面对面坐着聊天时，已经是夜里一点了。

　　“怎么会来找我？”

　　08-21-09（3）其实是有些疑惑的。如果编号02能朝外给它传递信息，那这份信息又有多大的可能不被他们知晓呢。而且以当日编号02对它的重视，应该也不会冒这样的风险才对。若是对方是故意为之，那当日的一切都是个骗局。可为什么呢？只是测试他的“忠心”？这不是魔鬼该有的作为。除了利益以外，其他威胁，哪怕只是在萌芽之中就会被铲除。可他如今还端端正正坐在“正义”的牌匾下，行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喂，你有在听吗？”

　　08-21-09（3）突然回过神，一脸平静地看向天使00。

　　“你是困了吗？我刚说我是闻着味道来的。”

　　08-21-09（3）稍稍坐正些，反问道：“味道？什么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你的味道和他的很像。之前高阶魔鬼提起过你，说你和其他魔鬼都不同，身上有些令魔鬼和人类都畏惧的混沌感。后来出了事，我独自待在城南三环04-21-15（4）*12-21-15（4）街13号太久了，我即愧疚又害怕，可我谁都不能找，我不想成为魔鬼，可我也不是人类，天使们都自顾不暇，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天使00望着08-21-09（3）真诚地说道：“我早就在周围藏匿着观查你好几日了。你身上不仅有和他相似的味道，而且前些日子你身上突然多了他的味道，我知道你去见他了。他应该很信任你，所以他把我和他的暗语藏在你身上了。想来他是怕你去寻我时我会不相信，所以留了一处密语。当然，我相信你不仅仅是因为他，我相信你是因为我自己相信你。”

　　天使00说完这一长串话，这才拿过杯子喝起水来。咕嘟咕嘟两口，水杯中的水已经少了大半。

　　“相信我？你为什么会相信我？又相信我什么呢？”

　　天使00微微侧了侧头，看向08-21-09（3）的眼神中有着不解。

　　“为什么？”

　　“就因为我同他身上有相似的味道？”

　　天使00似乎是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解释道：“我会来见你是因为高阶恶魔的话，我会选择进到这间屋子是因为你同他身上有着相似的味道，并且是被他认可的人，可我会说我相信你是因为我自己相信你，是因为我初来时这间屋子的冷寂，还有你为我煮面时周身绕着的温暖，更是因为那原本不属于你的温暖驱散了这间屋子的冷寂。就是因为这些，我才没有逃走，我才接受你递给我的一切，无论是汤面还是温水，我都无比信任地接受了。”

　　“是这样吗？”

　　08-21-09（3）不适应自己在对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暴露出那个躲藏在他心之角落里的那个柔弱敏感的少年。

　　“如果你觉得信任是需要理由的，那就不要再怀疑了，这就是我给你的理由。”

　　08-21-09（3）看向对方那双清澈真挚的眼睛，那里有着一个少年人所有美好品质，它没来由地有些心疼。那是旧日时光里已经破碎的美以眼睛为镜映射出的短暂光彩，更是一支无处分说的过往利箭蓦地射向了它的心，令它那已经快要遍布全身的黑羽也黯淡了颜色。自然不是变白了，不过是染了血色而已。

　　08-21-09（3）将杯中的冰水饮尽，整个人似乎转醒了些。

　　“他和我说想让你保持着天使的状态，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天使00稍稍朝前坐了坐，背后空出一段距离，然后展开自己的黑色羽翼给08-2109（3）看，像是某种明示。

　　“它已经快变得全黑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杀害高阶魔鬼是错的，可我确实是顺了它的心意，它最后会将我吞噬掉也是早晚的事。”

　　“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呢？”

　　天使00将黑色羽翼收回，微微抿了口杯里的水，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说为什么惩罚魔鬼却要用魔鬼制定的法典呢？”

　　“因为天使会自我约束，所以天使没有法典。”

　　“那人类呢？”

　　08-21-09（3）想也不想地回道：“你以为魔鬼的法典是给谁制定的？”

　　“那要怎么才能打败魔鬼呢？岂不是无解？”

　　08-21-09（3）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回道：“怎么打败魔鬼？当然是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天使00突然笑了，天真地回道：“你刚刚真的好像一个魔鬼啊！”

　　08-21-09（3）瞬间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含义，于是也回了一个微笑。

　　“你说如果我也变成魔鬼，那我会做什么？或者说我还能做什么？”

　　08-21-09（3）看着天使00仍旧纯粹的眼睛，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天使00不自觉又展开它那一对儿黑色羽翼，毫不迟疑地回道：“我想将那些个魔鬼都杀死。”

　　这个答案确实是08-21-09（3）没有想到的。

　　“你真是这样想的？”

　　天使00兀自思虑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我就是想亲手杀死他们。”

　　“那你又在怕什么呢？”

　　08-21-09（3）突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对方来找他的原因。

　　天使00的黑色羽翼颤了颤，垂下头。

　　“我害怕我会伤害无辜的人，我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虽然初衷并不坏，可我怕，我怕这个善意的初衷最终也会成为我的私心，我怕我堕落的同恶魔一样自私自利，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正确的意义。你说要用魔法打败魔法，那我算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08-21-09（3）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别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认同？又或是你在怜悯我？”

　　天使00平静地问道，它望向08-21-09（3）的眼神并非执意想寻求一个答案那样坚定。

　　“抱歉！”08-21-09（3）为自己的行为道了歉，这才说道：“我也没想到第一个窜上来的念头竟然是不认同。”他摇摇头，接着说道：“这是我自己始料未及的。”

　　天使00听了这话似乎很开心，它笑得很无邪。

　　“那这个如此迅疾窜升的念头的源头是在你自己还是在我呢？或是说你是因为怜悯自己而产生这样的念头，还是因为怜悯我而产生这样的念头？”

　　08-21-09（3）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犀利的问题。他其实可以逃避，可以像应对那些恶魔一样打太极，甚至说谎。然而，面对着眼前的少年，面对着这位天使00，他并不想。

　　“我想我即怜悯自己，也怜悯你。当然，这不排除我对你的怜悯是源自我更深处的内心对于自己的怜悯。它同我如今所能深切认识到的怜悯并不在一处。如今我的怜悯透着对世事无常的无可奈何之感，然而那深藏的怜悯我想更接近于一个少年人纯白的灵魂所结成的良善。它们虽生于一身，却并不相同。”

　　天使00感到眼睛有些湿意，它的翅膀倏忽间张开，在08-21-09（3）眼中渐渐褪尽黑色，像被风吹散的乌云，此间的天空留下了纯洁的白。

　　“它……”

　　08-21-09（3）有些诧异地看着天使00，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事。

　　天使00也有些惊异，高兴了片刻，理智也就回笼了。

　　“怕是不能长久。不得不说真是好看啊，我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它了。”

　　天使00用手抚摸着自己的白色羽翼，因为极度重视，落在上面的力道都不敢过大，同扎进高阶魔鬼心脏时的力道全然不同。

　　它突然抬起头，迎向08-21-09（3）此刻仍带着探询的目光，不很确定地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杀他？”

　　“你后悔了？”

　　08-21-09（3）并未感觉到悔意，他知道并非是自己故意提出的原因，可终究是为什么，他一时也不很分明。

　　天使00的手仍然眷恋地抚摸着自己的翎羽，听了08-21-09（3）的话摇摇头。

　　“我不后悔。只是……”

　　话到此处，天使00的手堪称决绝地从翎羽上撤开了。

　　“只是？”

　　只是什么呢？08-21-09（3）看着天使00的羽翼慢慢恢复了黑色，然而对方的脸上一片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天使究竟需要怎么做？天使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形象站在人类眼前？他们想要的就是我这身洁白的羽毛吗？还是说只要我做的事是对他们有利的即便行事方式有所非议，也是能被他们接受的？可有天使告诉我，人类看见黑色的羽翼就已经将对方判定为恶魔了，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天使那对儿白色羽翼而已。如果是这样，那所有的天使不就是一尊会移动的雕像？那我们同02-01-09（2）——那个24-21（1）*10-08-01（3）广场上的死物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天使永远都将受制于恶魔？是不是当天使有了这样的想法时，它的私心就蒙了芽？这些我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天使00还是失去了平静。从它自窗子进来到此刻，这还是08-21-09（3）第一次看见对方情绪外露，之前的它一直很平静。

　　“无论上述所有的答案是如何的，可你从不曾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想你不是想寻求什么真切的答案，你只是在怜悯自己，更是在怜悯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天使们。就像年少的我那样，以一颗纯真善良的心那样的视角看见了天使的善意，也就在此刻，你看见了人类的不作为所酿造的恶。可你比曾经的我勇敢，我是没有勇气将翎羽化成的刀插进对方心口的，我甚至连在众人面前展开翅膀的勇气也没有，我只能躲在天使翅膀遮蔽出的清凉地带无声地呐喊，不对，该说是苟延残喘，这就是我。所以无论如何，无论你有着黑色还是白色的羽翼，无论你是否沾染了鲜血，无论你今后做怎样的选择，你都是勇敢的天使。”

　　天使00听着对方这一长串的话，羽翼褪去了夜的华彩。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的话总是那样动人。或许如你自己所说，你懦弱缺少勇气，可你的懦弱是生根在你那颗纯洁的心上，而这颗心被遗落在了所有天使成为天使前的最后一步，那不是你的懦弱，不是剥夺你展开洁白羽翼的泥沼，那是你作为天使的死地，是所有天使的圣地，因为有你的存在，所有人都将自己的懦弱葬在了那里。说是你承载了所有天使的懦弱，这话并非虚假之言。”

　　08-21-09（3）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败下阵来，他终于相信了，信了对方所说便是心中所想，信了对方以最真诚的心理解了他的懦弱，虽然他自己并不能因此放过自己。

　　“谢谢！”

　　天使00收回羽翼，对面前的魔鬼回以微笑。

　　08-21-09（3）看看窗外暗下去的街灯景致，对面前的天使00说道：“今儿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先住在我这儿，等你想明白下一步该如何做再离开也不迟。如果等你想明白之后仍愿意留在这里，那我更是乐意之至。”

　　天使00点点头，只回了一个“好”。

　　08-2109（3）起身回了卧室，没多久拿着一套睡衣走了出来。

　　“给，将身上那身衣裳换一下吧。拖鞋在门口，卫生间镜子后面有新的牙刷和干净的毛巾及浴巾。你太累了，洗个澡可以轻松轻松。牙膏、沐浴露、洗头膏等等都在洗手台上摆着，一眼就能看见。”

　　天使00丁点儿也不避讳08-21-09（3），到门口换下自己那双板脚的皮鞋，当着对方的面儿便将睡衣换了。

　　它看着眼前仍坐着的08-21-09（3），不禁问道：“你呢？”

　　08-21-09（3）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想自己之后要做什么。是睡觉还是再看会儿书？好像这二者都不是他最想做的事。

　　“不然你先刷牙？”

　　天使00觉得对方被自己打扰许久，想来这会儿也困了。

　　“我去抽根烟，你先吧。”

　　“好。”

　　天使00微微皱下眉头，面儿上有些不愉之色，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当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合上后，08-21-09（3）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拿出了香烟。他本不喜好这个，在对方询问的一瞬之前他也并没有想起它，然而在那询问的一瞬之后他说出想要抽根烟的欲求，到他拿出香烟的现在，欲望一再攀升，以至于他点燃香烟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渴求，更因为渴求即将得到满足。

　　08-21-09（3）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悬在墙外的影子不禁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08-21-09（3）此刻开心吗？他觉得自己并不开心。然而他难过吗？他又觉得自己并不难过。只是很奇怪，他需要点燃一根香烟来为自己作伴儿。好像有什么郁结在心，最后顺着那烟云飘散了，自己也就畅快了。

　　天使00出来时便看见对方的烟已经燃尽，可那烟蒂仍被对方的双指拘禁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惨白得快要泛出雾气。

　　“你还好吗？”

　　08-21-09（3）微微正色，他已经忘了这屋内不只自己。就在他转回身的那刻，天使00看见一个灵魂惊恐着坠落。它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抓住它，却一把抓住了08-21-09（3）的手。

　　“怎么了？”

　　08-21-09（3）以疑惑化解了疑惑。

　　天使00眨眨眼睛，不很确定地回道：“大概是我眼花了。”

　　“应该是累了。左边那个客房是经常打扫的，床单被罩也是干净的，只是床小了些，快去休息吧。”

　　天使00看向对方所说的客房，不明白对方的家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房间。

　　“你不像是会需要客房的样子。”

　　08-21-09（3）仍旧夹着烟头，就着这样的动作拇指不自觉地搔搔额头。

　　“或许它就是为了等你。”

　　天使00没有再说别的，道了声“晚安”便朝客房走去。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它突然转回头对08-21-09（3）说道：“我叫白日十三，以后可以叫我十三。”

　　它本想问“你呢”，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再次道了晚安，便关上了客房的门。然而当这扇门将08-21-09（3）完全隔绝之后，白日十三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对方的内心。这间客房是孤寂清冷的，所以这就是它会成为客房的原因吗？

　　08-21-09（3）良久都无法将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儿暖融融的，可能是那只香烟的功劳吧。他扔掉烟蒂，刷了牙，将客厅的灯关上，也回了卧房，在自己今夜或许难以入睡这样的想法中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一阵小小的鼾声烦扰了他，令他不得不睁开双眼，那一刻，他便看见一个少年正安心地睡在他的床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白色羽翼即柔且软地拥抱着他，像是母亲的怀抱。此刻的08-21-09（3）知道自己正被天使眷顾着，他更安心了，睡得也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