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上一世的情书》林芷烨

61、前世（一） 谁都没想到

　　高考前五天，路枝月像一摊烂泥，双手反抱住自己的膝盖，坐在沙发角落，看着父母决绝离开的背影。

　　窗外的光亮褪去，仅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摸索着回了房间，把房门反锁，翻出了她藏在衣柜后面，装在塑料袋里的情书。

　　路枝月当时已经哭到麻木，脑袋隐隐作痛，她却全然没在意，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面无表情地拼凑着那些碎纸。

　　她拿起胶水，还没来得及把拼凑了一半的情书粘好，就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砸向桌面，意识丧失。

　　临死前，她的眼睛正好扫过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喜欢了你很多年的人，云千安留。

　　*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路志平和李莲神色慌张，脸上全是汗，两人急躁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晚上十点左右，夫妇俩人想通了，决定不对路枝月做这么残忍的决定，想借点钱，哪怕搭上命，也要送路枝月去参加高考。

　　只是他们顿悟得晚了一点，等他们蹑手蹑脚敲响路枝月的房门时，才发现房门被人反锁，没人回应他们的话。

　　路志平夫妇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们开始后怕，连忙踹开了路枝月房间的门。动静大到吵醒了发烧睡着的路轩。

　　路轩从自己的房间踉踉跄跄出来，走到路枝月房门前时，正好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姐姐路枝月脸色蜡黄，毫无生气地躺在父母的怀里一动不动。

　　路志平夫妇哭天抢地，始终不敢相信路枝月已经没了体温，身体如冰一般冷。

　　路轩吓得瘫坐在地，额前的退烧贴也突然滑落，掉在地上。

　　李莲吓得脸色苍白，忙慌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一家人全程无话，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死气。

　　两个大人急匆匆把路枝月抱起来往楼下赶，路轩也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

　　来到医院里，医院初步判断人已经没了，可路志平夫妇不愿相信，他们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求医生救救路枝月，救救他们的女儿。

　　无奈之下，主治医生只能把路枝月推进手术室，告诉路志平夫妇，他们会尽力而为。

　　*

　　他们焦急在手术室外等候的背影，吸引了同样在医院住院的云千安的注意。

　　云千安前天刚做完截肢手术，今天刚从重症病房醒来，现在躺在转运床上，准备转入楼下科室的重症病房。

　　夏贺和几名护士推着他经过手术室时，云千安恰好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李莲。

　　那次李莲大闹九班时，他见过她，她是路枝月的母亲。

　　云千安心里隐隐感到不安，连忙抓住夏贺的手，让他推他过去。

　　夏贺抬眼看向几名护士，护士们本着职业操守，不打算推他过去的，但耐不住他先开口跟李莲打了招呼：“阿姨，我是路枝月的同学，是家里人生病了吗？你们怎么会在医院里？”

　　李莲不记得云千安的长相，她看到他脸色憔悴，就想起了手术室的女儿，顿时哭嚎道：“我女儿、我女儿她死了！她死了！”

　　云千安瞳孔骤然散大，心脏揪紧，似乎忘记了呼吸，胸腔窒息一般的闷。

　　路志平情绪也开始崩溃，一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你胡说八道什么，月月活得好好的，她怎么可能会死？她一定能活着出来。”

　　李莲哭得背过气去，蓦然感到头晕目眩，重重跌坐在地晕了过去。

　　路志平失去了女儿，又看到老婆晕倒，当即冲过来，把李莲从地上抱起来，无助地朝走廊外大喊：“医生，我老婆晕倒了，你们救救她！我家里还有一个小的，我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妻子，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救救她！”

　　云千安身体刚做完手术两天，现在本就还虚弱着，听到路枝月死亡的消息，一时情绪不稳，陷入昏迷。

　　推着转运车的护士看到云千安昏睡过去，连忙叫来其他护士把他带去监护室严加看守，他们自己则搀扶起晕倒的李莲，弄来轮椅，带着她去做检查。

　　*

　　等云千安醒过来时，已经是一星期以后。

　　睡梦中，他无数次梦见路枝月苍白的脸。他无数次被吓醒，又反复进入无尽折磨的梦境。

　　他真正摆脱梦境清醒过来后，第一时间抓住床边夏贺的手说：“你帮我，帮我去打听，路枝月现在怎么样了？”

　　夏贺见他醒了，本来欣喜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他知道，路枝月是云千安暗恋的女神，那天手术室外的中年夫妇，是路枝月的父母。

　　云千安晕倒的这段时间里，夏贺其实去打听了路枝月的事情。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跟云千安说实话，他知道云千安会受不了打击。

　　夏贺僵硬扯出一抹笑容：“她没事了，她只是做了阑尾切除术，并没有生命危险，是她爸妈太着急了。”

　　云千安对上夏贺的视线，他们俩关系这么好，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夏贺在撒谎。

　　他语气严肃：“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夏贺无奈叹了口气，从床头柜里掏出一片药丸，递给云千安说：“医生说，让你醒了就吃药，你吃了药我就告诉你路枝月发生了什么。”

　　云千安没有犹豫，当即把药丸抢过去，一口喂进了嘴里。

　　夏贺一愣，没想到他竟然问都不问那是什么药。
　　虽然看他把药吃下去了，但夏贺仍不放心，他把床摇起来，把水递给云千安让他喝。

　　为了能听到实话，云千安乖巧照做。

　　夏贺也总算开口：“她死了，听说是头磕伤了，脑子里被瘀血堵住，没及时送医才死的。”

　　云千安胸腔的窒息感再次传来，他眸光慌乱，不可置信道：“你说的是真的？”

　　夏贺无奈点头：“是真的，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开点。”

　　云千安眼角泪水止不住往下落，原以为他把她救下来了，没想到他压根没救活她。

　　他知道路枝月的父母从不去学校接她放学，出于担心，他每天都会悄悄送她回家。

　　原本白天放学他是不会跟着她的，只是那天中午，他碰巧见到路枝月着急忙慌在路上奔跑，就好奇地跟了上去。

　　他晚了一步，等他按照路枝月的轨迹找过去时，她已经晕倒在了路边。

　　他急忙跑过去，挤进争吵的人堆里，看到她头撞在了电线杆上，左侧的脑袋开始肿胀。

　　他双手发抖，连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也正是这时，人群突然散开，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云千安双眼圆瞪，快速把路枝月从地上抱起来，想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害怕紧张，他慌里慌张耽误了一些时间，刚把路枝月抱起来打算走，那辆车就直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云千安看到那辆失控的车，脑子一片空白，他低头扫了一眼路枝月，恍惚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在车辆即将撞上他们的第一时间，他当机立断，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把路枝月往密集的人群中扔，期盼能为她争到存活的机会。

　　刹那间，那辆车就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等他醒来，人已经到了医院里。夏贺告诉他，路枝月只是轻微脑震荡，医院本想让她留院观察的，但她人却消失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也放下心来，被护士们推着进了手术室。

　　云千安回想着当时发生的一切，后悔为什么自己不等一等再进手术室？
　　为什么不坚持让夏贺去找她？
　　如果他当时让夏贺去找她，她是不是就能及时到医院治疗？是不是就不会死？

　　云千安抱头痛哭，哭声响彻，撕心裂肺。

　　夏贺垂下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你不用自责，你为了救她失去了双腿，那是她的命，你救不了她。”

　　云千安哭得声嘶力竭，忽然间无意识地沉沉睡去。

　　夏贺看他睡着了，把床摇下来，为云千安盖好被子，眼睛酸涩道：“千安，你别怪我，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兄弟，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吧，一切等你恢复以后再说。”

　　他望着床头柜上，自己悄悄准备的安神药，沉沉叹了口气。

　　*

　　路志平夫妇双眼无神，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路枝月刚被送来医院时，就有眼熟她的护士认出了她。医生也告知了路志平夫妇，前段时间，路枝月脑袋磕伤被人送来医院的事。

　　那时候，检查结果只显示她有脑震荡，还需要住院进一步观察，确定没伤到要害才能出院。

　　可医生们一转头，人就不见了，那天失控车辆撞伤的人不止一个，路边还有别的人也有擦伤。

　　他们挨个询问，可谁都不认识她。因为送来时，人还在昏迷，所以医生们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查不到有用的信息。

　　那天受伤的人太多，等他们挨个问完时，就已经过去了一天的时间，迫于无奈，医生们只能报警寻找她。
　　直到第二天才找到夏贺，询问他是否认识穿着校服的女孩。

　　夏贺如实告诉了医生，路枝月的姓名和班级。他以为，路枝月肯定是人没什么大事，要有事一定没力气走出医院，所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他没想到，那个女孩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