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村民A与到处乱跑的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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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研磨第二天没有再去天台。
理由很充分——要补数学作业，要预习明天的课程，要……总之，他有一百个理由不去那个可能会有怪人学姐在的地方。
但第三天下午，当数学老师又用那种“有些同学不要仗着有天赋就不努力啊”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扫过他时，他还是不自觉地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万理佳坐在他上次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饭团，正大口吃着。
看到他，她挥了挥手里的饭团，腮帮子鼓鼓的。
“啊，研磨君。要吗？我这里还有一个。”
“……不用。”研磨在她旁边坐下，这次的距离比上次近一点。
“拿着吧，当备用粮。”万理佳完全没理会他的拒绝，把多出来的那个饭团塞进他手里，塑料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反正我买了两个，也吃不下。”
……不，你刚刚大口吃饭的样子完全不像吃不下。
研磨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那个温热的饭团，一时语塞。
她能这么自然地进食，大概是真的已经不把研磨当外人了。又或者，她天生就是这样，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森園前辈。”研磨开口，用了敬语。
“叫我万理佳就行。”她嘴里还含着饭团就含糊不清地回应，然后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叫我‘前辈’的人不多，听起来怪别扭的。”
“万理佳……前辈。”研磨还是加上了敬称，“你问过黑尾前辈为什么打排球。”
万理佳停住了正要咬下一口的动作，眼睛睁大，然后慢慢眨了眨，像相机在调整焦距：“你和黑尾聊过我啊？”
“昨天部活后问了。”研磨说，“‘为什么打排球’的问题，他说你也问过他。”
“这样啊。”她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两颊又鼓起来，“那黑尾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很莫名其妙？”
研磨摇头：“他说你听完答案就走了。”
“啊——”万理佳拖长了声音，终于完全把这个饭团咽了下去，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就是在心里说我没礼貌了。”
她开始仔细地把剩下的饭团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动作慢条斯理，和刚才大口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办法啦，因为他的答案太常规了嘛。‘喜欢拦网的感觉，很帅气’——完整、合理、听起来很酷。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嗯。到此为止的意思是，没有继续挖掘的空间。”将小方块收进校裙侧袋，她转过头看研磨，浅褐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蜂蜜般的色泽，“完整的答案就像封闭的盒子，打开看一眼，‘哦，里面是这个’。然后就关上了。没有继续打开的价值。”
“但研磨君你的答案不一样。‘不知道’——这是个开口的盒子，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有意思多了。”
研磨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回答会被这样解读。他有点怀疑她的社交技巧就是故意说好听的话、刻意吹捧别人。但万理佳看上去好像是真心的。
“所以，”万理佳身体略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的衬衫领口又敞开了一点，露出更清晰的锁骨线条，“你今天来，是因为黑尾的话吗？”
“我昨天等了你好久，都没看到人，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而且——”她目光扫过研磨插在兜里的手，“你今天没带游戏机吗？是特意来和我聊天的吗？”
研磨的视线从她的脸侧滑过，掠过那片被光照亮的锁骨区域，最终仓促地定格在不远处的栏杆上。
“……有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这里安静。”
万理佳笑起来，笑声被风轻轻吹散，相当轻快：“研磨君真是个诚实的孩子呢。不过也是，能那么干脆地说‘不知道’的人，本来就不会随便说谎吧。”
说完，她站了起来。
这个突然的动作打破了两人都坐着的平衡，研磨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她，然后视线就撞上了对方伸懒腰时完全舒展开的身体。
于是，被称为“孩子”的研磨，刚移开的视线又不可避免地扫过她的腰线、胸口，最后强迫性地定格在地面。
“今天不拍照了。”万理佳重新坐了回来，主动开启另一个话题。
“为什么？”
“因为昨天拍到了很满意的照片。”她从包里拿出相机，调出照片给研磨看。
屏幕上是一张黄昏的天空，云被染成橘红色和紫色，层层叠叠，像油画的笔触。
“很好看。”研磨说。他心里想，明明今天不打算拍，却还带着相机。是因为觉得他昨天不在很可惜，所以今天才特意等他、给他看照片吗？
“嗯，所以可以停了。”万理佳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驶向了跟预想完全相反的方向，“再拍下去，也不会比这张更好。不如在最好的时候停下，记住它最美的样子。”
研磨想起黑尾说的“兴趣换得比换衣服还快”。
“你总是这样吗？”他问，“在最好的时候停下。”
“大部分时候是。”万理佳没再看他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因为继续下去，就会看到瑕疵，看到重复，然后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那种感觉……很没劲。”
她把腿伸直，百褶裙下摆滑到大腿中部。
“研磨君呢？”女生的声音传来，“打排球的时候，有过‘啊，不过如此’的感觉吗？”
研磨想了想。
每天重复的基础练习，输掉的比赛，累到抬不起手臂的夜晚。都是“不过如此”的瞬间吧。
“有。”他说。
“那为什么还继续？”
这次研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体育馆的屋顶，虽然这个距离根本听不到，但他总觉得那里隐约传来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因为……”他慢慢地说，“开始了，就要打完。”
万理佳盯着他看了很久。尚未化作夕阳的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研磨的半个身体。
“研磨君，你和我完全相反呢。”
“相反？”
“嗯。我是‘在最好的时候停下’，你是‘即使不是最好也继续’。”她歪着头，“哪个更正确呢？”
“……没有正确不正确。”
“也是。”万理佳又笑了，“只是选择不同。”
她又站了起来，这次可能是不打算再坐下了，所以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另一只手还稳稳握着相机。
和前天一样的动作。不过研磨这次倒不担心她会把器材弄掉了。
因为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她刚才伸懒腰时那一瞬间的画面，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那双腿。
因为站姿，她的腿显得更加修长。百褶裙下摆随着动作晃动，露出膝盖和一小截大腿。线条很流畅，是那种…和排球部里男生们练出来的、带着明确功能性的腿不太一样的随意。
和小黑那家伙放松时惯常的微微佝偻、仿佛随时能瘫下去的站姿完全不同。万理佳的站姿挺拔却不紧绷，有种天生的从容。
研磨也跟着站起来。
肩膀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等真正站直时，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需要明显地上抬视线，才能和她的眼睛对上焦。
这种需要仰视女性、如同面对一座秀美山峰的角度，让他感到陌生而不自在。
“是不是觉得我太高了？”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万理佳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研磨不太想承认自己有点在意这个。
“好多男生都介意我比他们高，”万理佳继续说，语气轻松，“说话时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或者会刻意站远一点。”
“那是他们没礼貌。”研磨说，“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基本的礼仪。”
“虽说如此，但人不讲礼貌也可以生活呀。而且这样的人还很多。”
“那就离他们远点。”研磨说，语气平淡却不掩话语的棱角分明，“和没礼貌的人来往，浪费时间。”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说得太直接了，倒显得他格外较真。
可万理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那种几乎能跟小黑重叠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了表面的那层壳，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部分。
“研磨君，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她说，“要不要当我的模特？”
“为什么？”
“总感觉，你会很上镜。”她已经顺势举起相机，动作流畅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而且你看上去不会拒绝——”
…喂。直接把他要开口拒绝的台词给抢掉了啊。
再说了，他这个贞子发型（山本猛虎语），到底哪里可能上镜了。
“随你。”研磨最终说。反正拒绝也没用，这个人根本不会听吧。
“不过我刚刚说了今天不拍啦。”万理佳接着道，“下次吧。”
研磨：……
这是在逗他玩吗？
“…那就不要说得让人误会。”
“抱歉抱歉。”万理佳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修正了措辞，“下次如果还需要模特，可以再找你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话音刚落地，研磨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模一样的错误。这简直是主动往陷阱里跳。
“因为你看起来不会拒绝、刚才也没有拒绝啊。”果不其然，万理佳理所当然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而刚才他就是败在了这同一招下，“而且，你让我想起游戏里的村民A。就是那种，主角每次路过都会对话的、对话选项永远有三个的NPC。”
研磨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游戏NPC形容他。奇妙的是，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就时常觉得生活像一场大型RPG，所以对这个比喻并不反感，甚至觉得有些贴切。
“村民A每次说的话都一样。”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指出比喻不够精准的地方。
虽然设计好的对话肯定不止一句，但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库存，触发多了就会重复。和真人完全不同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万理佳露出了稍微有些困扰的表情，转而又很快舒展开来，“况且，研磨君你每次说的话都不一样吧。第一次是‘不知道’，第二次是‘开始了就要打完’，第三次是‘离没礼貌的人远点’——你看，三句了。”
继自来熟、没耐心之后，研磨又发现了万理佳的一个特点：记性好得出奇。
不过是几次简单的对话，她居然能准确记住每一句，连顺序都没乱。
这么说起来，她刚才复述小黑对于“为什么打排球”的回答——“喜欢拦网的感觉，很帅气”——也完整得过分。
而小黑本人回忆时，只是模糊地说了句“因为喜欢”。
研磨几乎可以肯定，万理佳复述的才是小黑当时的原话，一字不差。
“而且，”万理佳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宛如正在分享一个秘密，“村民A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不会离开。”
村民A总是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永远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村民A不会离开。
她可能搞错了什么，研磨想，天台这个地方，他以后未必会常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理佳，她的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吧？把自己当成游戏主角了吗？
虽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但是直接这么对别人说出口……果然，很怪啊。
到处乱跑的主角·怪人万理佳完成任务一般，收起了相机包，冲他挥挥手道别。
研磨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时他才发现，游戏机还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村民A与到处乱跑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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