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知道先生与怪人 ...


  •   01.

      四月的某个周二,下午三点四十分。

      距离部活四点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孤爪研磨,成功抵达教学楼C栋天台。

      推开门时,他首先看见了栏杆。

      据说是因为有学生曾经在这里试图翻越,音驹校方紧急加装了栏杆,

      高栏杆显得空间较之前逼仄压抑,加上要爬多层楼梯,这里就变得很少有人来了。

      然后,研磨看见了一个女生正倚靠在栏杆上,将相机对准远处。

      她背对着他,身体前倾靠在栏杆上,双手举着相机。深蓝色西装外套敞开着,灰色百褶裙在风里扬起。

      研磨没想到这里真的会有人。尤其是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在教室自习,要么已经在去部活的路了。

      他准备退出去,但女生已经听见了来人的声响,转过身。

      “啊,有人。”她的声音里没有被打扰的不快,反而带着点“终于有活人了”的雀跃,“你是……”

      研磨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的身高。

      去找小黑的时候,在二年级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几次,每次都需要他稍微抬头才能看清脸的人。

      浅褐色的眼睛,及肩的黑发,脸颊有几颗很淡的雀斑。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看他,像在辨认什么。

      “一年级的孤爪研磨。”他说,出于礼节补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没事。”女生笑了,是那种眼睛会弯起来的笑,“森園万理佳,二年级。你在找地方躲懒吗?”

      “……嗯。”研磨没想到她会直接把猜测说出口,含糊不清地认下了。

      “那一起吧,这里够大。”她很自然地邀请,然后又转回去摆弄相机,自说自话,“我在等光线。太阳再偏西一点,云的颜色会变得很好看。你来早了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拍不到什么。”

      研磨:……

      什么叫做“你来早了也没关系”?接下来打算在这里拍照的人又不包括他。

      吐糟之余,他注意到女生身边放着专业的三角架和相机包,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会很快离开的样子。

      研磨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即使是露天的天台。

      但对方的态度太自然,好像他们已经是熟人。

      而且,他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今天数学课的小测出了成绩,他当时因为通宵打游戏答错了好几道基础题。老师虽然没有点名批评,但那句“有些同学完全可以加把劲不是吗,不要以为自己聪明就可以不努力”的暗示,让前座几个人频频回头看他。

      需要找个没有本班同学的地方喘口气,哪怕只有二十分钟。

      研磨走到离她几米远的另一侧栏杆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掌机,开机,熟悉的游戏音乐响起。

      “你在玩什么?”万理佳的声音传来。

      她已经架好了三角架,正一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使用着手机查看什么。

      研磨有点担心绝不便宜的摄影器材从她手里掉下来。

      “《勇者斗恶龙》。”

      “啊,那个啊。”她没有回头,但语气听起来是知道的,“我玩到第三个村子就弃了,刷级太无聊了。”

      研磨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少有人说话会这么直白,甚至当着正在玩游戏的人面,说那款游戏无聊。

      “那你玩什么?”他问。

      “什么都玩一点。”折腾了半天,万理佳终于调整好相机放在三角架上的角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距离让研磨身体僵了一下。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像刚割过的青草混着一点柑橘的味道。一种完全不属于体育馆或训练场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把腿往旁边挪了挪,心里庆幸自己训练还没开始,身上没有汗味。

      “但什么都玩不久。”万理佳继续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旦觉得‘啊,接下来就是重复劳动了’,就会换一个游戏。”

      她坐下后,研磨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身高差。

      即使两人都坐着,她的肩膀也比他高出一些,视线需要稍微上扬才能和她对视。

      “那你现在在玩什么?”他问,目光重新回到游戏屏幕上。

      “现实版的‘云朵收集RPG’。”万理佳指了指被她搁置在不远处三角架上的相机,“每天放学来拍同一片天空,看云的变化。这是第三天,大概再拍两天就会腻…就可以‘通关’了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游戏和现实可以随意切换。

      ……而且,刚刚她是想说“腻了”吧?

      “是吗。”研磨随口应道,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

      他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不过看样子,对方并不怎么有耐心。所以,不会构成小黑那样的大麻烦。

      万理佳也不介意,重新从校裙口袋里拿起手机。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空气里只有游戏音效、手机偶尔的震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棒球部呼喊。

      “研磨君。”她突然开口。

      这个称呼让研磨有点意外。

      “…嗯?”

      “你是游戏部的吗?”

      “不,我是排球部的。”

      “喔。那,你为什么打排球?”

      研磨侧过头,发现万理佳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在闲聊。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种‘热爱运动’的类型。”她说,“更像是会躲在教室里打游戏的人。”

      说对了。研磨确实是那种人。

      “…黑尾前辈拉我去的。”他给出标准答案。虽然平时都叫黑尾铁朗“小黑”,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不太想费劲解释二人之间的关系。

      “黑尾?啊,那个头发很嚣张的?”万理佳想了一下,“原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排球啊。”

      “嗯。”研磨也琢磨了一下“原来”的含义,看来她和小黑是认识的了。

      黑尾铁朗的同级生如此评价道:“不过,研磨君你和黑尾不一样。你刚才回答的时候,犹豫了吧?”

      研磨无可辩驳。

      他确实犹豫了,因为“小黑拉我去的”只是表面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习惯?惰性?不想让小黑失望?——他自己也没完全理清。

      而且,为什么她叫小黑就是“黑尾”,叫他就是“研磨君”?

      这种区别对待,让研磨有种因为身高比对方矮就被当成小孩的感觉。

      ……不爽。

      “所以,”万理佳又问了一遍,身体朝他更靠近了一点,“为什么打排球?”

      这次她的眼神更亮了,像在昏暗的洞穴里突然发现了从未记录过的矿石,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对应的学名,所以也对这颗矿石的性质没有定性。

      简单来说就是,表情里没有那种“你应该更热爱运动”“你应该如何如何”的期待,只有纯粹的好奇。

      “……不知道。”研磨最后说。

      万理佳眨了眨眼,然后一个类似于猜想得到了验证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不知道’。”她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这个答案比‘因为喜欢’有趣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了,光线快到了,我得准备工作了,就不和你闲聊了。研磨君,下次如果我还需要安静的地方,可以再来这里吗?”

      “这里是公共区域。”所以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我知道。但如果研磨君在的话,我会觉得更有趣一点。”一缕黑发滑到颊边,万理佳没去拨,反而让它成了笑容的一部分,“毕竟,‘不知道’先生,可比我已经掌握了变化规律的天空有意思。而且——”

      笑容加深,眼角弯出狡黠的弧度。

      “如果我不这么问的话,你可能就不会再来了吧?‘因为被便利店店员记住脸了,所以就再也不去那家店了’——这种类型的人,总是存在的嘛。”

      说完,她走回三角架旁,开始调整相机参数。

      ……这不是默认他就是这种人了吗。

      虽然从客观事实来说,她也没说错。

      研磨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

      太敏锐,太直接,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部活时间快到了,他收起掌机,悄悄离开。

      下楼时他想,明天应该不会来了。

      02.

      当天部活结束后,回家的路上,研磨叫住了黑尾。

      “小黑。”

      “嗯?”走得比他稍微前一些的黑尾回过头,“怎么了?”

      “你认识一个姓森園的二年级生吗?很高的那个。”

      黑尾的表情变得有点玩味:“森園?啊,万理佳啊。怎么,她找你搭话了?”

      研磨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小黑很自然地叫了“万理佳”而不是“森園”。

      第二,小黑用的是“找你搭话”,而不是“你们遇到啦”这种常规说法。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如果万理佳和研磨碰上,主动开口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她。

      这种和万理佳相似的、预判行为模式的做派,加上小黑那种自然又游刃有余的语气,让曾觉得对方“难应付”的研磨,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的不爽。

      好像在这段对话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处在下风了。

      “嗯。在天台。”研磨说,“她在拍云。”

      “她是不是问你为什么打排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问过我。”黑尾很平常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当时说因为喜欢。然后她就‘哦’了一声,走了。之后再也没主动找过我。”

      研磨想,既然“再也没主动找过”,为什么小黑还能这么自然地叫她的名字呢?

      “虽然不是同一个班,但毕竟是邻班,经常会碰到。”黑尾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自然地解释道,“而且她这人记性好,又大方。有次我在贩卖机前翻零钱,她正好路过,就说‘我请你吧,算是上次问题的谢礼’——虽然我也不知道回答‘因为喜欢’有什么好谢的啦。”

      “之后碰见,她直接说‘啊,是喜欢打排球的同学’,我就回了句‘是喜欢拦网的排球部黑尾,森園同学’。然后她说太正式了,还是直接叫名字吧。”

      黑尾耸耸肩,意思很明白:是对方让这么叫的。

      “不过她自己倒是叫我‘黑尾’。”黑尾笑了笑,“大概对同级生都这样吧。挺少加敬称的。”

      研磨想起对方从一开始就叫自己“研磨君”。所以,名字+敬称,这是后辈的特权吗?

      “万理佳是个怪人。”黑尾继续说,“听说兴趣换得比换衣服还快。上周还在茶道部蹭课,这周就跑到天台去拍风景了啊。不过人倒是不坏,就是…太自来熟了,而且对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一看就是怕麻烦的性格。”

      能让现在的小黑都说自来熟的人,确实有点可怕。

      正想着,研磨就看见黑尾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直直看向他:“仔细想想,在‘怕麻烦’这点上,你们俩说不定还挺像的。”

      研磨:……

      他不太想接这句话。尤其这话还是从总想让他“打起精神、拿出干劲来”的小黑嘴里说出来的。

      “话说回来,”黑尾看穿了他的沉默抗议,很自然地换了话题,“研磨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不知道’。”研磨说,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微妙的争强好胜心理,他补充了一句,“‘这个答案比因为喜欢有趣多了’——她是这么说的。”

      黑尾愣了一下,倒是没介意话里的拉踩意味,反而大笑起来:“研磨,你被盯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万理佳可能会再来找你搭话。”黑尾拍拍他的肩,“因为,她说了你‘有趣’吧?祝你好运。”

      研磨还是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知道”就意味着有趣?为什么“因为喜欢”就没趣?

      小黑又为什么要祝他好运?说得好像被什么麻烦的东西缠上了一样。

      但黑尾铁朗显然不打算继续解释,已经开始说起明天训练时要重点练习的接发球配合了。

      研磨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到了天台上的对话。

      万理佳说“如果你在的话,我会觉得更有趣一点”,又说“不这么问的话你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她好像…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摸到别人惯常的行为逻辑。

      这种被轻易看破又被特别对待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又有点……在意。

      下意识想躲开这种说不清的情绪,研磨在心里打定主意:最近别再去天台晃悠了。

      可念头偏偏不听话,像游戏里关不掉的支线任务提示,一直在视野角落里闪着微弱的光。

      研磨烦躁地轻轻抓了抓额前的头发。

      ……通常来说,这种支线任务就算真的点进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奖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不知道先生与怪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