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胖头鱼土拨鼠

31、第三十一章 下雪了（三）

　　看着女孩拙劣的演技，郭锋再次肯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进景区的前五分钟嚷出自己弄丢了身份证的事，故意点名要他这个导游陪她折回去找，故意支开宋冉深和他营造一点独处的时间。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他比宋冉深长的俊俏，虽然在他看来，他确实比宋冉深俊俏了不止一星半点，“一表人才”这四个字他也不是当不起。
　　想到女孩的目的，郭锋突然有些想笑，他干脆一屁股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热茶，直接了当的跟她挑明：“想问什么就问吧，犯得着你兜这么大的圈子？”
　　既然对方都已经摊牌，那她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语麻溜儿的抽出她下车前偷摸夹在座位缝隙里的身份证往兜里一揣，直起身看着他，“你跟宋冉深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了？”
　　郭锋端着保温杯的手一抖。承然方才是他叫她想问什么就问的，但她问的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点？都不先垫两句话过渡过渡的吗？而且，以正常逻辑来说，她要问的难道不该是关于宋冉深的喜好之类的问题么？怎么会是……
　　郭锋很是诧异，“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李语：“不然呢？”
　　不然呢？郭锋错愕了几秒，才又道：“我还以为你支开宋冉深是想从我这儿打听打听他的喜好什么的。”
　　“我为什么要从你这儿打听他的喜好？”李语一边反问一边朝他走去，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对面的那个空座，坐了下去，“想知道那些我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郭锋一脸吃到了瓜的表情，“你们很亲密嘛，男女朋友？”
　　李语有种心脏被人平白扎了一刀的感觉，顿了顿，她挣扎道：“……会是的。”
　　郭锋的眼睛睁的更大了，笑的也更八卦，“你在追他？！勇气可嘉！”说完，他还冲李语比了个大拇指以示敬佩。
　　“勇气可嘉……”李语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抬头瞧着他轻轻浅浅的笑道：“你的勇气可嘉是在表扬我女追男，还是在表扬我明知道他的病情还是选择喜欢他？”
　　郭锋再一次怔住了，“……你居然知道？”
　　李语看着他的眼睛，表情依旧是笑着的，话里却多了点质问的意味：“……所以，你们后来不再联系，和他的病情有关？”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
　　郭锋沉默了一阵，“那么想知道，你怎么不问他啊？”
　　李语：“我怕揭开他的伤心事。”
　　伤心事啊……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郭锋回答她：“……不是。”
　　其实很早之前郭锋心里就已经清楚了，导致他和宋冉深分道扬镳、越走越远的不是宋冉深看着唬人的病情，也不是旁人的风言风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因为他实在是个胆小怯懦的人。
　　上一秒还好端端陪着自己玩耍的朋友下一秒就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起来，那场景实在太过恐怖，他感到害怕、感到恐惧，于是他本能的、头也不回的转身跑走了，丢下宋冉深一个人在那里。
　　事后他听妈妈讲，说幸好那天有人路过将宋冉深及时送去了医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听的一阵后怕，心中涌起更多的是对宋冉深的愧疚和对自己就这样丢弃朋友行为的不耻。他想，他应当同宋冉深道个歉。
　　可真在走廊上遇见宋冉深了，“对不起”三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害怕，害怕他的“对不起”得不到对方的“没关系”。
　　尽管宋冉深表现的和往常一样，尽管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丝责备，但他就是心虚的不敢面对。
　　是的，不敢面对。
　　与其说不敢面对宋冉深，倒不如说是不敢面对那样怯懦的一个自己。
　　被那两个同学推着离开走廊的那天，走出去很远后他回了一次头。明明宋冉深的身影模糊至极，明明它小的还没有他早餐吃的卷饼上洒的芝麻大，但他却将对方的无措和孤独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之后，宋冉深就开始疏远了他。
　　他知道他错了，可那时的他却并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等他终于知道的时候，宋冉深已经搬离了D市。
　　“看起来，这似乎也是你的伤心事。”
　　李语的话打断了郭锋的沉思，他抬头看了眼她，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语又问：“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郭锋也问了自己无数次，跟宋冉深断了联系后，他想了无数次的如果，几乎要把如果想烂了，但……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抱着杯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李语，破罐子破摔的叹了口气道：“后悔又怎样，不后悔又怎样，反正都已经晚了。”
　　那些伤害已经造成，宋冉深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吧。
　　“你刚上车的时候，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有些异样，就多嘴问了一句。我问他，你们是不是认识，他回答说……”说到这儿，李语停了下来，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
　　而郭锋的好奇心也确实被她吊了起来，“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他一个很久没再联系的朋友。”最后两个字被她刻意加了重音。“……所以我想，也许并不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郭锋看着她，突然这样问。
　　李语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在追他啊，我不得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他，叫他高兴，这么难得的一个刷好感度的机会，你觉得我会错过？”
　　郭锋：……
　　话是这么个话，逻辑也是这么个逻辑，但郭锋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头。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女生这样帮他绝不只是因为宋冉深。
　　可……不只是因为宋冉深，那还能因为什么呢？
　　李语之所以会帮郭锋，宋冉深确实占了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她从郭锋身上看到了上个时空的自己。
　　那个同样怯懦的自己。
　　她问“你有后悔吗”时，郭锋回答说，反正都已经晚了。这样的想法，上个时空的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有过。
　　在宋冉深跟冉芝官宣的时候，在宋冉深后来跟她断了联系的时候，在得知宋冉深死讯的时候……她想，反正都已经晚了。
　　已经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这样劝着自己，但却没有什么用。
　　悔意一丝又一丝、一根又一根，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将她困在里头。从此不论是多么艳阳高照、虹销雨霁的好天气，都与她无关了。
　　宋冉深曾幻想过很多次雪村的模样。
　　那时网络还不发达，他只能靠想象、靠梦境、靠郭锋送他的那颗水晶球窥见一二。后来有了网络，他搜寻了许多关于雪村的照片、视频，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确如他少时所想那样圣洁、美丽。而今置身其中，宋冉深才发觉他的想象到底有多狭隘。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人的思维所想象不出来的。
　　有限的词汇不足以表达，他环顾着周遭的一切，终于踏足到他少时憧憬了无数次的地方，心中是有满足的，可不知为何，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多。
　　路过路边的一个小摊时，宋冉深停下了脚步，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小摆件中，一颗水晶球随着音乐旋转、起舞。
　　他曾经也有过一颗一模一样的，可惜后来不小心摔破了，破到他怎么粘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当时为了哄他、让他不要伤心，妈妈还许诺说会再买颗一样的给他。可就像这世界很难找到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一样，他找了这么些年，都没能找到和他那颗一样的。
　　而现在，居然找到了。
　　摊主是个热情的北方大姨，包的严严实实的绿色碎花头巾没能挡住她爽朗的笑声和豪爽热情的招呼：“你这小伙子眼光真不错，这款水晶球都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了，现在市面上早都已经没有卖的了，你要是喜欢啊二十五拿走！”
　　宋冉深收回视线，礼貌的笑笑：“谢谢姨，不用了。”
　　见他要走，大姨急了，“不是小伙子，你是不是嫌贵啊？你可以回个价的嘛，二十五不行二十三呢？实在不行二十也成啊。这样吧，姨也不跟你扯了，进价十五，算上运费和店铺租金你给个十七，别让姨亏啊，小本生意不容易……”
　　心慌胸闷。
　　发病的前兆。
　　再顾不得其他，宋冉深挥手甩开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讲价的大姨，踉跄着朝前方一处僻静之地走去。
　　脚步开始变得有些虚浮，脑子里念头却越来越清晰：离开这儿。
　　他不想倒在这儿，倒在人来人往的景区大街上，倒在这样那样异样的目光下。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样“与众不同”，但如果无法避免，至少……至少请给他留下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面吧。
　　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后来发生了什么，宋冉深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看到两个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一点冰凉的触感在他脸颊处晕开。
　　他极力的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可黑暗却一点一点将他拖拽进了无底的深渊。
　　是……下雪了吗？
　　是下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