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胖头鱼土拨鼠

30、第三十章 下雪了（二）

　　小公鸡和小鸭子是朋友。
　　小鸭子捉不到虫子吃，急的直跺脚，小公鸡看见了，就捉了很多小虫子给小鸭子吃。
　　后来，他们一起走到小河边玩耍。小鸭子跳进河里为公鸡弟弟捉鱼，小公鸡偷偷跟在后头下了河，却因为不会游泳差点溺死在河水中。危急关头，小鸭子游来救下了它，将它驮回了岸上。
　　从那以后，小鸭子和小公鸡就成了关系更好、更亲密的好朋友了。
　　一年级的小冉深每每读到这篇课文时，都会忍不住羡慕小鸭子和小公鸡的友谊。
　　他也想拥有这样一个朋友，一个可以一起分享好吃的、一个在危急关头会来拉自己一把的好朋友。可现实却是……
　　别说朋友了，整个班里甚至都没有什么人愿意同他讲话。
　　因为他有病。
　　是真的有病，他患有癫痫。
　　小小的他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发病是毫无预兆的，他会突然觉得难受，会短暂的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妈妈会紧紧的抱着他，会又哭又笑的亲吻他的脸。再大一点他知道的就多了。他知道癫痫是一种神经系统的疾病，知道这个病不是那么好治愈的，知道自己可能要吃一辈子的药，知道哪怕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感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知道妈妈为什么一直那么拼命的工作赚钱，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时不时的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知道同学们为什么一个个见了他都像见了瘟疫一样。
　　癫痫不会传染，但歧视会。
　　明白了这一点，小冉深突然有些难过。
　　他觉得他这辈子可能都交不到像小鸭子和小公鸡那样的好朋友了。
　　直到有一天，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新同学和他一般大，个子也和他差不多，人缘却比他要好的多。
　　老师把新同学安排在他旁边，新同学很友善、很热情的同他问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同学愿意用这样的口吻同他说话、同他问好了，小冉深很开心。课间时分，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了新同学。
　　新同学伸手，将要接过的瞬间，边上有同学出声提醒他：“不要吃宋冉深的东西！吃了你也会被传染疯病的！”
　　小冉深手一抖，那颗大白兔奶糖就这样从手中掉了下去，砸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好几圈。他有些难为情的抬头看了眼新同学，刚准备弯腰去捡地上的糖，就见新同学已经先他一步将那颗糖拾了起来。
　　“你生病了？”新同学看着他问道。黑亮的眼睛里，装的既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
　　小冉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传染吗？”新同学又问。
　　小冉深连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新同学笑着说。说完那三个字，他将手中的奶糖吹了吹，剥开糖纸，当着刚刚提醒他的那个同学的面，放进了嘴里，边咂摸边含糊不清的对小冉深道谢：“嗯，耗添，蟹蟹腻的淌（好甜，谢谢你的糖）。”
　　那之后，小冉深终于如愿以偿的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他叫郭锋。
　　郭锋出现后，小冉深再也没羡慕过小鸭子和小公鸡的友谊。
　　在小冉深看来，郭锋他很好，比小鸭子好，比小公鸡好，比它们两个加在一起都要好。
　　郭锋他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也从来没把小冉深当做是一个不正常的、需要关心呵护、需要特殊对待的人。
　　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翻墙出去吃校门口那家好吃的炸串，一起在课堂上偷偷的看漫画书，一起在雨后满是水洼的操场上疯跑，一起在清晨的走廊上补前一天晚上没做完的作业，一起因为扰乱课堂纪律在教室后排罚站，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做了许多许多小冉深一直向往却又一直没胆子做的事。
　　能跟郭锋成为朋友，对小冉深来说实在是件顶顶幸运的事。
　　水晶球。
　　那是除了家人以外，小冉深收到的第一份朋友送来的礼物。郭锋送他的。
　　当郭锋把装着水晶球的盒子递给他的时候，小冉深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郭锋却以为是他嫌这礼物太过女孩子家家、不够有男子汉气概，郭锋着急忙慌的在一旁解释，并拍着胸脯保证说来年一定送一个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的礼物给他。
　　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可是你送的，是你精挑细选的心意。
　　小冉深很开心。不止是因为收到了礼物，更因为他们的约定。
　　他跟郭锋约好了，等他身体再好一些，等下一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去雪村玩一趟。郭锋去过那里，他说那里漂亮极了，积雪有那么那么厚，树上结下来的冰柱有那么那么长，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冰雪王国一样。那里的雪足够堆一个超级超级大的雪人，他们可以在那里痛快的打一场雪仗，可以跳进厚厚的雪堆中比比谁陷的更深，可以在雪地上自由自在的打滚、滑雪、画画、奔跑……
　　那一定很快乐。
　　小冉深开心的想。看了眼身旁掰着手指头还在滔滔不绝的细数着到时候可以在雪地上做什么游戏的郭锋，他又乐呵呵的在心里补充：其实这样，也已经很快乐了。
　　然而……
　　凡事就怕个“然而”。
　　随着小冉深的一次病发，快乐的时光戛然而止。
　　倒映在小冉深眼睛里最后的景象，是郭锋害怕、恐惧的表情，以及他不停后退的脚步，越跑越远的背影。
　　起初小冉深还乐观的想，也许他只是被自己吓到了，给他点时间缓一缓也许就好了。
　　但直到那之后两人在走廊的一次碰面，小冉深的热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回应，对方躲避的眼神、空气中尴尬到似是凝固的氛围，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小冉深：你们回不到从前了。
　　班里两个男同学嘻嘻哈哈笑闹着追了上来，簇拥着郭锋，搭着他的肩，推着他有说有笑的同小冉深擦肩而过。小冉深缓缓放下还僵在半空的手，原地愣了会儿，转身，目送他们三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看着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最终变成视线里一个模糊的小点，看着曾经形影不离的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拉开了一段看似不长却是他拼了命也追不回来的距离。
　　郭锋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世界。
　　那个他无比渴望的、极力排斥着他的、正常人的世界。
　　小冉深说不上难过，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失落，是孤独，是……认命。
　　他很早以前就想过，他这样的人，怎配有朋友。这次的事，不过是帮着他又认清了一点很早之前就有心里预备的现实而已。
　　没有什么。
　　再后来，小冉深就跟着妈妈搬去了Y市。
　　搬家当天，小冉深小心护了一路的那个水晶球还是碎了。
　　甘油混合着白色的泡沫雪花和碎玻璃渣子一起洒了一地。
　　搬家公司的叔叔跟他道歉。
　　小冉深垂着脑袋、咬着嘴唇，盯着那个再也不可能复原的水晶球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抬起头说了句“没关系”。
　　然后他蹲下来去捡那些碎片。
　　叔叔不是故意的，他明白。
　　郭锋不是故意的，他也明白。
　　大颗大颗的泪从眼眶里滚出，砸在地上，在那一地狼藉上砸出一朵朵鲜润的水花。
　　大家都不是故意的，他明白。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这个病也不是他想生的，为什么却没有人明白呢？
　　某一天早晨，小冉深被妈妈叫醒，说外头下雪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踩着拖鞋跑到窗边，伸手将阖的严严实实的窗子推开一道缝。
　　真的下雪了。
　　虽然比起D市的雪要小的多的多，但纷纷扬扬洒了满天，还是很漂亮。
　　冷风裹挟着两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窗缝中吹了进来，小冉深忍不住伸手去接，小小的雪花飘飘然落在掌心，还没等他凑近瞧瞧便化的一干二净。
　　他心底才升腾起的雀跃劲儿，就如同这片雪花般，瞬间湮灭在了现实里。
　　那个约定……多半是不会实现了。
　　所以雪天，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他伸手将窗子关紧，又爬回了被窝，被风吹的冰凉的身体在棉被里渐渐回暖。
　　可是心呢？
　　这世间上，会不会有那么一条棉被，也能帮把他被病痛、被现实寒透的心包裹起来暖一暖？
　　那之后，小冉深再没期待过下雪。
　　直到……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个闯进他封闭已久的心里的女孩儿拉着箱子闯进了他曾生活过的城市。
　　她拉着他去堆雪人、打雪仗，拉着他在雪地里疯跑，拉着他在银装素裹的街头漫步……
　　她乌黑的头发上落了雪花的样子，绝美。
　　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颇感遗憾道：“要是能亲眼看见下雪就好了。”
　　心底死去的某个东西，在那一刻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山呼海啸的活了过来。
　　是啊，要是能亲眼看见下雪就好了。
　　宋冉深想，要是能在雪花纷飞的场景中吻她，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