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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下雪了(四)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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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再配上极有质感的大提琴曲,让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和文艺。在这样的氛围下,似乎连墙上那块写着“特价卡布奇诺 99元/杯”的牌子都变得没那么离谱了。
高昂的价格和进店必消费的店则让这里保有了一份景区少有的宁静。
正正好的阳光,正正好的落地窗,正正好的白瓷花瓶,正正好含苞待放的红玫瑰,这样好得不得了的氛围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啧啧啧何其浪费。
郭锋小心的端起桌上算起来比金子还要再贵上一些的咖啡,凑到嘴边呷了一口。这一口,差点没直接把他送走。难喝的程度连速溶咖啡都不如,99元一杯,估摸着98.99的价格都是给了氛围,给了这桌子,给了这落地窗,给了桌上这枝红玫瑰。
真是亏大发了。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糖包。
想法很简单,多喝它两包,至少把本喝回来一点。
奈何胳膊比他预想的略短了些,就在郭锋准备直接站起身去拿时,糖盒被推到了他手边,刚刚好能够到的距离。
“谢谢……”
“谢谢……”
两人默契的开口。
说的同样都是“谢谢”,但论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急救做的很好。”宋冉深夸奖道。
郭锋抬起头,这次,他终于勇敢的看向袅袅升腾的热气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和从前一样赤诚、温润,似乎没有什么分别。就好像……好像他们这么些年的疏离和隔阂都不曾存在过一样,好像他们只是昨天才分开今天就又重聚一般。
他心底的那点怯意被粉碎的一干二净。
“……谢谢夸奖。”
“在哪儿学的?”
“学校。”
“你们学校的实践课还挺实用。”
“谁说是在实践课上学的了。”郭锋小声道,沉默了一阵,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又突兀的叫了声对方的名字,“宋冉深!”
“嗯?”
郭锋看着他,郑重的开口:“……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虽然是句没什么用的寒暄,但他问的这样郑重其事,倒像是在问“喂,宋冉深,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宋冉深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惶恐不安的望着自己,与其说是在等一个回答,倒不如说是在等一个宣判。
“挺好的。”宋冉深笑笑,这样回答。
他知道宋冉深会这样回他的,但直到真的听见宋冉深这么说了,那颗高悬已久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里。
“那就好,那就好。”他语调有些压抑不住的轻快,尾音也跟着有些发颤。怕被对方瞧出异样,他伸手拿了包糖,撕开包装倒进杯里,金属勺沿着杯壁缓缓搅动,搅起的漩涡一点点将糖堆吞噬、融解。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件要事没做。
贝多芬第26号钢琴奏鸣曲,是贝多芬写给他的学生、资助人和朋友鲁道夫大公的。
鲁道夫大公是意大利皇帝利奥波德二世的幼子,也是神圣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弟弟,鲁道夫大公与贝多芬交往是从1804年开始的,他跟着贝多芬学习钢琴和作曲,对贝多芬怀有很深的理解和敬意。1809年4月9日,奥地利与法国进入交战状态,拿破仑很快攻打奥地利,并于5月12日攻进维也纳。期间奥地利皇族由维也纳逃到奥芬避难,鲁道夫大公也于5月4日离开,于是贝多芬写了这首钢琴奏鸣曲送给他。
第26号钢琴奏鸣曲共有三个乐章,Dad Lebewohl告别,Abewesenheit别后,Das wiedersehn重逢。是贝多芬所有作品中少有的各个乐章都确定了标题的作品之一。
咖啡店现在放的就是它的第三乐章,Das wiedersehn重逢。
活泼地降E大调,生动地再现了朋友们重逢时喜形于色、热烈交谈的情景。
“……对不起。”这样活泼热闹的曲调中,迟到多年的那三个字,终于还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郭锋低头,拿着勺子缓缓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抱歉,那个时候,我不该丢下你就那样头也不回的跑掉。当时我……太害怕了……”顿了顿,他叹了口气继续道:“……等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混账时,伤害早已经造成了……抱歉啊,拖了这么些年才跟你说'对不起',其实早在走廊那次遇见就该跟你道歉的,但当时我……我有些不敢面对你,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怕你不原谅我……”
说到这儿,他手里的动作一停,下意识抬头去看宋冉深是什么反应。
不是慈悲的宽宥,也不是未曾消解的愤恨,而是……惊诧。除了惊诧外,对方眼神里好似还有那么些……懵?
懵?他懵什么?
“……哈哈哈哈……”宋冉深突然低声笑开。
这下换郭锋懵了。
对方这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他就这么傻愣愣的着看着宋冉深靠在沙发上笑做一团,看着看着,他就看不下去了,他屈指敲了敲桌子,“……欸欸欸,你这……”
“所以我们就因为这样断了联系?”宋冉深抬手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他是笑着的没错,但不知为何郭锋却觉得他这个笑里含了三分无奈,四分无语,好像还有那么一分悲凉,总之一点儿都不纯粹。宋冉深就这样维持着那个不甚纯粹的笑,开口叹了一声,“……居然是个乌龙,呵……”
郭锋还没绕过来这个弯儿,“……啥意思?”
宋冉深看着他,无奈的又叹了口气,“……当初我以为,是我突然发病吓到了你,所以你才故意躲着我的。”
郭锋:“……啥?”
宋冉深:“我以为,是你讨厌我、害怕我,不想再跟我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了。”
郭锋目瞪口呆,呆了好一阵他才惊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还以为是你讨厌我,是你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
宋冉深无语:“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郭锋:“因为我丢下你跑掉了啊,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丢下你跑掉了!”
“那个时候我最需要的是医生,你又不是医生,就是留下来也帮不上我什么。更何况……”宋冉深顿了顿,道:“我知道我发病起来是什么样子,被吓到很正常。”
“那……那……那……”突然大白的真相让郭锋的脑子一时卡了壳,他“那”了好半天才想起一个反驳的点,“那……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理我?我送你的巧克力你转手就送给了别人,我给你写的道歉信你看也没看就那么扔了!”
巧克力?道歉信?宋冉深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才隐隐约约想起来他说的那两件事,他讶异道:“我桌兜里那盒巧克力是你送的?”
“不是我还能是谁!”郭锋愤愤道:“那可是一整盒费列罗!我平时吃一颗都抠抠搜搜舍不得,斥巨资送了你一盒结果你转手就给了高雰!”
宋冉深:“我以为是高雰送的,所以拿去还给她了。”
就说嘛,好端端的,高雰为什么要送他一盒这么贵的巧克力。怪不得当时她接过那盒巧克力时,满脸的震惊和羞涩,看向他的眼神还有些怪怪的。
“你怎么会以为是高雰送的?盒子上不是留了……”郭锋语塞。好吧,他当时在盒子上留的是他名字拼音的大写首字母“GF”。就懒了那么几笔,结果给他人做了嫁衣,郭锋这个悔呀,“那,那道歉信呢?你不会也以为是别人送的吧?”
宋冉深看着他,神色复杂道:“正常的道歉信是不会用粉色的纸折成心形的。”
郭锋:……
他现在有种曾经吃了只苍蝇恶心了许多年,结果许多年后发现这只苍蝇是他当初自个儿给自个儿夹到碗里的感觉。
……越想越操蛋。
郭锋将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扔在桌上,骂了句“靠”,抄着手往沙发上一靠,问宋冉深:“所以我们是因为什么才断了联系这么些年?”
这个问题宋冉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瞅了会儿,然后双双破功,笑出了声。
“说起高雰……”郭锋坐直身体,八卦道:“我那一盒费列罗巧克力有没有帮你砸出什么成果?”
宋冉深无语,“那会儿大家才多大,哪懂那些。”
郭锋搓搓鼻子,“也是,那后来呢?你这白嫩白嫩的俊俏模样,少不了有女生给你暗送秋波吧?欸,谈过几段?”
“没有。”
“没有?”郭锋惊讶:“怎么能没有呢?真是白瞎了你这副好皮囊!”
宋冉深笑笑,没再说什么。
怎么说呢,喜欢他的女生确实不少,但听说他的病情后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更多了。爱情、友情这些他早已不敢奢望,他现在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尊重、一点平等罢了。
“那姑娘不错。”
郭锋的话题转的太快,宋冉深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李语,“嗯,她很好。”
她当然好。
她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见过了他最不堪的样子,还敢对着他说出“我喜欢你”这样的话的人。
“你发病那会儿,有个人路过瞧见了,大概是好奇吧,顺手就把你拍了下来。见你情况好转了,她交代了我两句,就去追那个人了。”郭锋看着宋冉深,语重心长的提醒:“这么好的姑娘,错过可就没有了。”见宋冉深迟迟不搭话,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现代医学发展至今才百来年历史,治不好的病多了去了,但今天治不好,不代表以后也治不好。科技在发展,医学也在进步嘛,你要对未来有些信心。起码……你要对我有些信心。”
宋冉深狐疑的看了眼他,“你?”
郭锋整了整衣服,摆出个帅气的姿势,“鄙人不才,正是X市医大严恺严教授的高徒,主修神经内科。”
宋冉深怔住了。
“欸,宋冉深。”郭锋瞧着他,认真道:“在我出师之前你可得好好的啊。”
相信我,这次,我一定可以帮到你。
宋冉深看着他,半晌,笑着点头应承下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