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簪上雪（九） 他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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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脸覆面具，缓步上前，室内形势陡然变化。
先前邀宣白薇来此，还能说是他们萧家的内务，可临安王不请自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萧侯这些年与他打交道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听见这话更是疑心复起，谨慎地答：“老臣久居江北，对宫中的娘娘倒是知之甚少。”
这话说完，他才起身拜了一拜：“还请临安王殿下见谅。”
萧侯行了礼，身后的萧家众人连忙效仿，呼啦啦地跪倒一片，各自收声敛息，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宣白薇直挺挺站在原地，非但没跪，余光瞥见那道身影靠近时还扯了扯嘴角，似乎颇不待见。
临安王没管跪着的萧家众人，也不曾怪罪对他不敬的宣白薇。
众人只见这位以铁血手腕称霸北境的王爷，在袖中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宣白薇跟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这是北境的特产，旁的地方可吃不到。我方才刚巧赶上新鲜的出锅，特意买来给你尝尝。”
他边说边拆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栗粉糕，金黄绵软，甜香扑鼻。
众人：“……”
宣白薇是萧褚的妻子，就算临安王极为爱重萧褚这个臣下，也不该对他的妻子这么逾矩吧？
何况眼下还是在萧家。
当着萧家人的面对萧家妇大献殷勤，众人虽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倒是羞臊难当，颇不自在。
另一边，得了殊遇的宣白薇并不领情，推开他的手道：“我正在吵架。”
“我知道。”萧褚点点头，这才看向旁边跪着的萧家众人，“我这不是赶来了么。”
他将糕点塞给宣白薇，负手面向萧家众人：“这件事萧侯若不知，恐怕这天底下就没有知道的人了。”
“毕竟城墙下的尸骨、一直倍受欺负的阿蛮，还有几十年不曾踏出北地的老侯爷你，桩桩件件，都在说，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侯夫人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生怕东窗事发家族不保。
萧侯倒依旧淡然：“老夫早就听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曾在王爷麾下供职。王爷器重他，老夫与有荣焉，可若一昧信奉已故之人的一面之词，恐怕，也会有伤你我情谊。”
萧侯言辞坦然，大有临安王听信谗言他极为无可奈何的模样。然而抬头时，忽然看到面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脸上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自眼睛里透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侯心中忽觉不妙。
“本王若想知道什么，何须听旁人说。”
萧褚转着手中玉牌，一字一句地道：“自然是亲身感悟，眼见为实。我说过了，还不至于连自己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生母是谁？
萧侯不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惯常也不爱佩戴玉佩玉牌等饰物，能让他觉得眼熟的东西，那必然重要至极。而就在方才，几句闲谈的功夫，他已然认出了临安王手中那枚玉牌的来历。
那是褚家的玉牌！
临安王找到了证据，要替爱将萧褚出气，对他们萧家下手了？
不、不对，情况可能更糟！
褚家玉牌、拖延许久终于松口赴约的宣白薇、还有她特意带来的阿蛮……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有什么值得她看重的？惯常倨傲的临安王为何忽然出现在萧家？已逝下属的妻子又有哪里值得临安王这么献殷勤？！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忽然蹿入他的脑海。
萧侯猛地抬头：“你、你是……”
周围的萧家众人各自惊惶，不乏不谙时事的后宅妇人和懵懂稚子，萧侯不意惊吓或牵连他们，蓦然收声。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这位称霸北境的“临安王”。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临安王一直以面具示人，从不露真容；怪不得自己与临安王打交道那么多年，却从未在临安王军中发现怀瑾的身影，直到他以临安王下属的身份回京才听说！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临安王若有似无的总是对自己有几分敌意似的，如今事关褚家，他终于惊觉，临安王是萧怀瑾假扮的，他的儿子，竟然就是乱臣贼子本人！
萧褚微微扬首，姿态轻蔑。
这番举动放在王侯身上是自负不羁，可放在自己儿子身上，那就是长幼无序忤逆不孝。萧侯之前还只是猜测，这下却是十二分的肯定了。
……跟萧怀瑾那狗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他方才借王侯的势，始终没有让自己起身。萧侯惊怒交加之下，察觉到自己在给儿子行礼，不由羞怒更甚，猛地暴起：“乱臣贼子！”
唰的一声，陪伴萧侯出生入死的那把名剑应声出鞘。
一道寒芒闪过，锋利的剑刃就架在了萧褚的脖颈上。
萧家众人不察此等变故，纷纷惊叫出声。
四夫人和五夫人连忙揽着自己儿子往后退，人群后的萧怀启和萧怀文倒是想上前来，只不过还未走近，就被侯夫人拦住了。
“别过去。”侯夫人脸色难看。
萧怀启难得看到母亲如此失态，他应声停下步子，若有所思。
而在另一边，宣白薇安置了阿蛮，立即迎着刀兵走近：“萧侯慎行！现在杀了他，可没人赞你忠肝义胆！”
萧褚听见这话，还有心思回头看她，像是难得见她暂时抛却旧怨，上前来关心自己，十分感动似的，分毫不顾及脖颈已经全然暴露在了萧侯的刀锋之下。
看得宣白薇心惊肉跳，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
萧褚眼睛弯了弯，即便时机不对，又隔着面具，也能看出来心情不错。
他于眼下情形分毫不为所动。
正如宣白薇所言，亲生儿子就是叛臣本人，依当今皇帝的性子，就算萧侯此时大义灭亲表忠心，萧家也绝不会独善其身。
萧褚谅他不敢当众揭露自己的身份。
刀刃锋利，又是萧侯惯常使的一记穿杀，此刻紧密地贴在萧褚的脖颈上，已经穿透衣领，染上了一丝血色。
这位置……
与当年那一剑一模一样。
曾几何时，萧侯对自己最爱重的长子拔剑相向，也是这个位置，这样的一剑，他留下了一道几乎横贯萧褚脖颈的疤痕。
与眼下这一幕何其相似。
萧侯忽然觉得手腕发酸，这一剑怎么都刺不下去了。
当年，那个少年面不改色地烧掉了祖宗祠堂，火光冲天，周围人呼喊惊叫，他的生父也在怒喝，唯独他充耳不闻，双手抱着母亲的排位，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外走，即便刀架颈侧也倔强地不肯低头。
多年后的今天，他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身气势更甚，依旧是在为他的母亲讨还公道。
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执拗的。
自己作为父亲，难道要再杀他一次吗？
剑明明在萧侯手中，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逼到绝路上的那个人，甚至有些狼狈地不敢去看萧褚的眼睛。
怀瑾……是他的骨肉，是他最爱的女子为他生的儿子，他当年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竭力保下几个她的家人，如今面对她的孩子，她九死一生为自己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萧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片刻后，终是缓缓放下了。
宣白薇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现在做出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
萧褚依旧站在原地，八风不动，见萧侯有些颓然的模样，还冷笑道：“左右抄家灭门的圣旨都下了，皇帝是主谋，多几个或是少几个从犯，有什么所谓？你今日不杀我，就要等着来日我杀……”
话未尽，宣白薇忽然上前，如之前设想的那般踹了萧褚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言辞这么过激，生怕不被旁人察觉吗？
眼下这形势，萧侯下不去手，看来对萧褚还是有几分愧疚的。自当兵不血刃达成了目的才好，何须说这些？
萧褚挨了一脚，乖乖地闭嘴不说话了。
宣白薇走上前道：“忠君是理所应当，爱惜骨肉也是理所应当，无论萧侯当年做出了什么决定，都不必介怀。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左右萧褚已经已经占了这个位置，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剑指京城，不可避免。
他要为褚家报仇，宣白薇也很想知道，当年轰动朝野连自家外祖父那样的清流都受到波及的青江大案，究竟有什么隐情。
萧侯以剑支撑着身体，后退几步，抬眼看着面前的二人。
这个宣氏比怀瑾要随和周全，他方才还想着若怀瑾还在，二人郎才女貌，也算佳儿佳妇。如今怀瑾当真出现了，除却初时的冲击，此刻看到二人真的并肩而立，萧侯心中也有一丝隐秘的宽慰。
怀瑾能瞒天过海当上临安王，调查出褚家的事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掩唇咳了一声。
怀瑾的意思很明显，他要为他母亲讨回公道。褚家灭门的旨意是圣上下的，可他母亲和城北那些褚家尸骸却是无头案，若他查出来与自己有关，恐怕也会毫不留情地拔剑指向自己的生身父亲吧。
好小子。
萧侯动了动嘴唇，尚未开口，一道寒芒忽然闪过：“哪怕背上刺杀宗亲的罪名，也算为民除害替陛下尽忠了！”
萧侯目光一凛，随即便见萧怀文闪身而出，握着一把剑直直刺向萧褚！
“不可！”
萧侯大吼一声，却已来不及制止。人群之中，萧怀启眯眼望着眼前一幕，默默将父亲这又一异常的举止记在心里。
寒芒已经近在眼前，萧褚侧身正欲拔剑，忽听嗖嗖几道破空之声，几支小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去。
箭矢虽小，去势汹汹，萧怀文不得不侧身躲避。萧褚则趁此间隙回首，寻到了小箭的来源。
是宣白薇。
她眸光冷肃，举止利落，是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正举着手，牵动着手腕里不知道什么机关，放出小箭逼退了萧怀文。
她在意自己，在替自己周旋。
萧褚心下微动。
然而，被格挡下的萧怀文气急败坏，见无法近身，便将利刃脱手刺了出去。萧褚走出几步才发现，方才冲自己来的萧怀文已经调转方向，利刃直直地朝宣白薇刺了过去。
“薇儿！”
他当即顾不了那么多，闪身过去挡在她前面，轻柔而坚定地将人拥进怀里。
后背传来一阵刺痛，萧褚恍若未觉，满脑子都是旷日持久失而复得。
时隔三年，他终于再度与自己的妻子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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