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67、女萝誓（七） 俨然一对心

　　上元节后没再下雪，只淅淅沥沥地落了几次雨，所谓一场春雨一场暖，到了二月末，风里已经开始带了暖意。

　　与此同时，章侯千金与嘉南郡王的婚事也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二人身份尊贵，婚事的排场也大，花轿、锣鼓、唢呐班子早早就在侯府里候着了。到了成亲这日，锣鼓齐鸣，彩乐震天，隔几条街都能听得见。

　　宣白薇站在章家门口的石阶上，心中暗自慨叹：不愧是大师选出来的黄道吉日，连天气都这么好。

　　新娘子要早起妆扮，宣白薇来得也早，眼下不过卯时，日头已经高高挂着了。金灿灿的阳光照下来，似乎连上天都有意为这对新人增光添彩。

　　院里院外都挤满了人，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端着托盘行迹匆匆。宣白薇小心地避开她们，穿过那些喧闹的动静往章湘之的闺房走去。

　　门是开着的，章湘之坐在妆台前，几个喜娘正围着她忙活，梳头的梳头，涂粉的涂粉。她从铜镜里看见宣白薇进来，刚想回头说话，立刻被喜娘按着肩膀提醒不能动，再动妆就要花了。

　　便只好悻悻地忍了下去。

　　宣白薇轻笑一声，走上前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由衷赞叹道：“真好看。”

　　章湘之相貌本就清丽，如今脸上涂了脂粉，唇上点了朱红，愈发衬得五官明艳，唇红齿白。

　　她从前也没少听到身边人的奉承，只是如今出阁在即，想到要嫁的郎婿，一贯开朗坦然的人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章家同宗没有与章湘之年龄相仿的小姐，在这些手帕交里，她最信任的便是宣白薇。故而待上好了妆，能说话了，便开始满心期待又略带忧愁地同宣白薇说起这些。

　　宣白薇静静地听着。

　　她心下对嘉南郡王总有几分警惕，但郡王本人并未逾矩，与湘之也是门当户对。抛却自己的那些偏见，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夫婿。

　　更重要的是，湘之很喜欢他。

　　宣白薇将这些话慢慢说给她听。

　　妆容首饰已然妥当，章湘之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了。红晓捧来了红盖头，正要替她盖上，却听她忽然哎呀一声，制止了红晓的动作。

　　满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齐齐看向她。

　　“这对耳坠不是我昨日试戴的那对。”

　　章湘之眨了眨眼，指着耳朵上那对红宝石耳坠道：“我昨日试戴的是一对金珠耳坠，是随最后一批嫁妆一起送来的，似乎落在了东厢房。”

　　她这般说着，轻轻推了推宣白薇的手肘，期艾道：“薇姐姐，你替我去拿一趟好不好？”

　　侍女们来来往往，各自都有事要忙，宣白薇经常来见章湘之，也知道东厢房在哪。她没多想，应了一声便起身出门往东去了。

　　身后的章湘之狡黠一笑，待宣白薇的身影彻底消失，立刻招呼红晓：“快把盖头给我盖上，快走快走！”

　　另一边，毫不知情的宣白薇已经来到了东厢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堆叠着成箱的衣裳首饰，想来是被章湘之挑剩下的东西。宣白薇走上前，看到妆台上的确有一只小锦盒，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一对金珠耳坠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倒是顺利，宣白薇原还以为要好生找一阵。

　　她把盒子合上，正要转身回去，忽觉厢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章淮之。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宣白薇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还是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他似乎瘦了些，气息也愈发沉凝，此刻正靠着门框，目光静静地望着自己。

　　见她发现，章淮之缓缓开口道：“湘之说你在这边。”

　　宣白薇没接话，他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住了，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看了她好一会儿后，章淮之才道：“我这半年攒了些军功，特意回来见你。我……”

　　“应当是特意回来送妹妹出嫁吧。”

　　宣白薇握紧了手里的耳坠盒子：“我要走了，湘之还在等着用耳坠。”

　　她似乎并不想多说，低着头就要绕过去。章淮之下意识拦她：“等等——”

　　他的话没有说完，试图去拉她的手也被凭空出现的一人格挡住了：“世子爷这样使计围堵一个姑娘家，不太妥当吧？”

　　徐千川挡在了宣白薇身前。

　　“你是谁？”

　　章淮之目露警惕之色，上下打量徐千川一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冷笑道：“原来萧大人进京，还带了武力。”

　　徐千川全然不似在宣白薇面前那样跳脱，肃声道：“还请世子自重。”

　　“该自重的是你们。王军有守边重任在身，你们却擅离职守，也无怪乎边防空虚，让北境的蛮族有机可乘。”

　　章淮之冷笑一声：“萧大军师进京朝觐却暗携武力，这又要怎么算？”

　　宣白薇心里一紧，生怕给萧褚添麻烦。刚要去拦徐千川，就听有人先她一步道：“退下吧。”

　　萧褚出现在了不远处。

　　章淮之盯着那道身影，语气不善道：“萧大人来得倒是快。”

　　萧褚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一边踱步上前，一边微微侧目看向宣白薇。目光很平静，没有炫耀或是得意，似乎本当如此。

　　宣白薇同样微微颔首，虽未言语，却无比默契，俨然一对心意相通的有情人。

　　章淮之蓦然握紧了拳头。

　　他这半年在北境风餐露宿，满脑子想的都是挣脱家族桎梏，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好在将来有能力帮她摆脱旁人的觊觎，爱她，保护她。可回过头来，她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人。

　　那人居然还是萧褚！

　　他顿觉荒唐，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明明当初百花宴上，是因为萧褚才令二人的婚事受阻，明明最初她也怕极了萧褚，明明萧褚才该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敌人啊！

　　章淮之心绪不稳，看着宣白薇与萧褚站在一起的画面更是觉得刺眼。他冷声道：“萧大人还真是不客气，侯府内苑，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萧褚反问：“北境似乎也不适合世子，世子又何故前去？”

　　“我不适合？”章淮之笑了笑，“觉得我不适合，该不会是因为我真的牵制住你主子了吧？”

　　他有皇帝的授意，有高家铺的路，这半年里已经成功入驻北境的重要城池，打跑了几个蛮族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让只知临安王的边境军民知道了，千里之外有一位皇帝，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君主。

　　换而言之，自己的权力是从萧褚的主子、临安王手中夺得的。

　　章淮之本就有一腔抱负，眼下事关宣白薇，更是争锋相对，分毫不让。他直接拉住宣白薇的手腕：“萧大人想在这内苑逛，切记隐蔽行踪，不要被丫鬟使女们瞧见当成登徒子了才好。我们还要去送亲，就先走了。”

　　萧褚直接挡住二人去路，牵住了宣白薇另一只手：“是世子要去送妹妹，我们只是客。”

　　二人谁也不肯退让，看向彼此的目光幽深晦暗，隐隐有杀意翻涌。

　　宣白薇：“……”
　　宣白薇有些懵了。

　　腕上的两只手各自带着灼人的温度，她颇觉不适，下意识挣动了下，偏巧挣的又是被章淮之握着的那只手。章淮之怔了怔，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明着跟你说吧，萧褚。”

　　他依旧执拗地不肯放手，转而对萧褚道：“你在这里寸步不让，为你的那位主子鞍前马后地卖命，可那位主子却始终没有露一次面，他能有多少魄力替你担着这一切？窥探不到他的明枪暗箭都会往你身上招呼，你已是自身难保，萧褚，你若真的在意她，就应该离她远点。”

　　“你以为我去北境，只是为了抢一点军功吗？”
　　章淮之向来温润的脸上，逐渐显露出疯狂的神色。

　　北境军士或许会与临安王一条心，可平民百姓却不一定。眼下国朝抚边的消息已经传开，招安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江北萧家业已出动，这不愿和解的罪名便只是临安王的。

　　除此之外，整饬边贸，军事调离，再趁着萧褚这个军师智囊不在的时机，连面都不敢露的临安王未必有抵抗之力，他们要的就是削其势，断其援，乱其心，最终绝其路。

　　萧褚脸色微变。

　　“北境的军士出现在京城，守在一个小吏之女身边。你以为是在保护她，可若被人发现，她能全身而退吗？”

　　章淮之微哂：“只要你出现在她身边，就会给她带来数之不尽的麻烦。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想想怎么救自己一命，再救你那主子一命。”

　　“世子！”宣白薇大力挣扎起来。

　　她的惊惧与抵抗极为明显，章淮之却仿佛陷入了什么魔怔，手上依旧紧抓着不放，目光却是死死地盯着萧褚，非要证明什么似的。

　　萧褚神色冷然，着手便去劈他手腕，章淮之立刻还手，只是握着宣白薇的那只手依旧较劲着不肯放开，只微微收敛动作以免伤到她。

　　宣白薇被他的动作牵扯得晕头转向。

　　“世子，宣姑娘。”恰在此时，红晓忽然出现在一旁，“还有这位……大人。”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幕，很快又低下头去，弱声道：“小姐让奴婢来看看，金珠耳坠找到了没有。”

　　宣白薇顺势挣脱开二人的桎梏，揉了揉手腕。

　　眼下时辰差不多了，湘之很快便要上花轿，章淮之作为兄长需要前往送行，萧褚也需回到宾客席位，终于不必针锋相对了。

　　纵然心中激荡，可宣白薇深知眼下不是久留之地，便跟着红晓匆匆离去了。而在她身后，章淮之的目光依旧紧盯着萧褚，似乎连送妹妹成亲这等大事都顾不得了。

　　“她不在，我们也可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