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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禁客(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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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白薇被这道目光看得胆寒。
萧褚目光森然冷冽,如此这般看着她,压迫感不可谓不强。宣白薇已经在默念腹稿要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不济拔出簪子孤注一掷了,但没想到的是,萧褚手上一动,却是将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书推了过来。
“戌时前,按时间、部门、轻重缓急理清。”
“……啊?”宣白薇面色一怔。
引起了许多争端的外袍此刻就放在桌上,萧褚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而是直接推过来一摊公务。公务……这些东西,是自己能看的吗?
另一边,萧褚则是神态自若。
既已决定用这女子当破绽,自然要做个样子给青阳王看。譬如今日,就不能让她这么快地离开临安王府。
他没心思细想什么留人的手段,恰好公务繁多,便留她下来干点活吧。
宣白薇上前几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一时间有些咂舌。
非但多,内容也是杂乱无章。有京中各位朝臣的拜帖,邀约他出门相见的;有北境传来的奏疏,似乎是要誊抄传递给京城;甚至还有各方势力暗戳戳送来的金银礼物,宣白薇看了一眼账目,一塌糊涂。
好在自己从小就与文字打交道,应付起来也不算太难。宣白薇暗暗松了口气,若只是这种程度的刁难,自己还是有望全须全尾地离开的。
她应了一声,悄悄把文书往书桌侧面推了推。见萧褚吩咐完便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又大着胆子拖来一把软椅,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入了座。
眼下的情况要应付,事后的隐患也不得不防。宣白薇谨慎地选择在萧褚眼皮子底下处理,省得他事后疑心又起,觉得自己动了什么手脚。
萧褚同样在处理公务。
密不外传的自然要他亲自经手,只是这女子竟然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带着一堆杂物占书桌的位置,真是毫无眼力见。
但他并未多言,只随她动作。二人各自处理着手中的文书,一时无话。
宣白薇很快就进入状态,提笔专心致志地处理起来。
她做事向来专注,此刻全副心神都扑到面前的文书上,原本紧绷的情绪也渐渐舒缓下来,似乎忘记了自己正处于王府书房,自然也没有发现,萧褚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萧褚确实在关注着她。
他当惯了孤家寡人,似今日这般长久地与人共处一室,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
公务繁琐,多年的文官见了都要头疼,面前这女子倒是做得起劲。神态认真,笔下生风,算到繁杂处便微微蹙眉,鼻尖轻皱,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算得顺手时便眉眼舒展,嘴角也会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乎可称赏心悦目。
算筹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混合着纸张翻页的声响,此起彼伏,却不扰人。
萧褚看着面前的一幕,若有所思。
自己今日的耐心似乎格外足。
许是这女子没有威胁吧,萧褚这般想着。
她脖颈纤细,自己一掌便能桎梏,若生了异心,定然是走不出这个门的。
当然,她是个识时务的人,行止处处谨小慎微,那么自己也不必过多挑剔。
宣白薇一连几日心神不宁,如今事务繁多,反倒神奇地压下了心头的浮躁。
她将文书大致分了类,念及萧褚所说的轻重缓急,便先从杂乱无章的账目入手。临安王府空置多年,中篑自然也是一片空白,她算清账目,还贴心地整理成一本账册。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待账目做完,宣白薇的肩背也僵硬得不行。她捶了捶背,稍作休息的同时,也终于有闲心看看文书以外旁的东西了。
砚台简陋,也没有用熏香,这位萧大人说处理公务就真的只是处理公务,半点没有附庸风雅的意思。
宣白薇自己在家练字作画时,都会点一支熏香造个意境。此时桌上空白一片,让她颇有种添置装饰的念头,但一想到这里是临安王府,便又忍下了。
她悄悄抬头看向萧褚。
他同样埋首于案牍,握着狼毫笔,笔尖在简陋的砚台里轻点,而后便落在堆积的公文上。单看他落笔的姿势,如此沉稳利落,便知纸上定是满篇好字。
之前还冷漠疏离、威风八面的使臣,垂眸沉思之际,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将眸中的锋芒尽数敛下。此时此刻,竟然有几分温和清隽。
这般看着,这位萧大人还是位美男子。
若非临安王属臣的身份令人望而生畏,单凭这幅相貌,应当也不乏年轻姑娘们的青睐。
宣白薇叹了口气,目光微动,又落在了他颈项的疤痕上。
她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也不全对。
哪怕只是他这个人,也是有些令人敬畏的。毕竟没有哪家姑娘,希望自家夫君整日出生入死,穿梭于刀山火海,不知何时就要丢掉性命。
宣白薇并不敢问这道伤疤背后刀光剑影的往事,可看萧褚如此坦然地展现,想来也不在意了。
她盯着伤疤一时出神,是以并未发觉,原先垂眸处理公务的萧褚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随性的小憩漫无目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
宣白薇一个激灵,捶背的手都顿住了,立刻着急忙慌地找笔继续干活。
萧褚不置可否,平静地将目光重新移回文书。
很神奇,对于这样的行径,他依旧不觉得冒犯,或者说,不值得计较。
日光渐渐西移,书案上的光影也随之缓缓挪动。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下规律的敲门声,终于打破了此间的沉默。
徐百里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壶茶水,一碟糕点。
大人并未吩咐餐食,此番举动,是自己自作主张了。徐百里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进来之后,立刻抬眼扫了一圈。
适逢自家大人批阅完一份公文,单手支颐姿态沉静;这位宣姑娘则坐在对面,正低着头看文书。夕阳余晖斜斜地照进来,给二人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竟是一副难得的和谐场面。
徐百里顿了顿,上前几步把托盘放到桌上,随即便沉默地退了出去。
萧褚神情淡淡,恍若未觉,直到人彻底离开,才抬眸看向桌上的糕点。
他并没有吩咐徐百里送这些吃食过来。
徐百里是他最忠心的下属,萧褚并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可也不知道区区几天时间,他和面前这女子究竟是何时熟悉起来的。
萧褚面上分毫不显,也未多说,只把茶壶和糕点往外推了推。
宣白薇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她连连摆手推辞:“多谢大人的好意,我还不饿,无需餐饮。”
孤身一人在外臣的府邸,又是这等身份敏感的外臣,宣白薇自然不敢喝他的水。何况此次登门就是由一杯茶水引起的,宣白薇想起宴上把水洒在他袖子上的经历,颇觉脸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出门在外再也不碰水壶了。
萧褚也不多劝,仿佛只是嫌东西碍事才往外推,是她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宣白薇干笑两声,讪讪地放下了手。
她摇了摇头,心中劝慰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戌时快到了,得赶快把手中的事务处理完,好早些回家,顾全自己才是要紧事。
剩下的事务已经不多了,宣白薇压下情绪,凭借细心和打小的功底,硬是在时限内全部完成了。
“请大人过目。”
宣白薇将文书奉上,余光瞥见面无表情的萧褚终于有所动作,拿起一本开始翻看结果。
翻看之前,萧褚的心底便有几分惊讶,自己其实只是想留她片刻,戌时什么的都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指望她真能完成。
待翻开扉页看到内里,更是出乎意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甚至还发现了一处细微的错处,免了日后的麻烦。
原以为此女即便不是高章两家派来的人,大概也是自恃美貌意图攀附之流,可如今这份文书,倒是令萧褚对她有些改观了。
萧褚面上分毫不显,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看着。
他虽没有说话,但宣白薇对自己处理文书的能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见他翻看得差不多了,她试探道:“天色已晚,大人若检阅公务无误,没有旁的事的话,小女子便先回去了?”
萧褚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若论起最初的目的,确实已经达到了。萧褚知道她想就此撇清关系,放她离开,只是因为查明了她没有嫌疑,若是与高家有关,她这一趟就不会活着出去。
见他这番举动,宣白薇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了衣服,也应付了萧褚指派的任务,从今往后便是两条路上的人。自己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往后自然是能避则避,与他再也不会有瓜葛了。
她心中雀跃,语调也轻快:“多谢大人!”
来时还带着衣服,此刻无论手上还是心中都松快无比,无事一身轻,回归往日里平静的生活便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只是,宣白薇在起身欲走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搁置在桌子上的茶水和糕点。
茶香清幽,应该是雨前龙井。只不过搁置这么久没有饮下,茶水慢慢变冷,氤氲的水汽也不见了,莫名有几分人走茶凉的意味。
自己虽然没喝,可这到底是他的好意。
宣白薇想到空洞的书房装置,又想到萧褚脖颈的那道疤痕,心思微动,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能亲自动手,那么提个醒也是好的。
“虽说青阳王礼让,让大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可这毕竟是临安王府。”
左右今后再也不见了,自己言尽于此,往后该如何做就看他自己的了。宣白薇福了福身:“就此别过,大人珍重。”
“……”萧褚眯了眯眼。
这女子竟是不计此前龃龉,在提醒自己吗?
她抛下这句话便飞也似地离开了,似乎不想与自己再有牵扯,只不过那道清亮亮的声音却留了下来,在寂静空荡的书房中悠悠回响,清晰地砸进了萧褚的耳朵。
萧褚重新垂下目光,手指落下,在修正了错误的那处点了点。
他早已过了会为些微关怀而感动的年纪,比起这种来得荒诞且轻易的关心,还是眼前的这份文书更有价值,至少,真的帮他解决了许多琐碎事务。
可不知为何,脖颈处早已痊愈、连关外的凛冽罡风都不惧的伤口,此刻却涌上丝丝热意,攀附上细细密密的生长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