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31、青禁客（十一）

　　宣家小院里支起了几根竹竿，新洗的衣物错落地挂在上面，随风轻轻摇晃。

　　阳光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留给了萧褚那件玄色外裳。这衣服宽且大，面料有些硬，像是武人常穿的，不知萧褚一个文臣怎么也穿这样的衣裳。宣白薇洗的时候，手都被粗砺的衣摆给磨红了。

　　此刻的她洗完衣服，正捧着一本自萤雪斋借来的书，坐在窗前翻看。

　　这是一本有关古籍修复的手札，上次修复湘之的画作时，宣白薇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后来才听父亲提起，前朝有位吴大师对此道颇有心得。

　　大师早已仙去，孤本难寻，幸而萤雪斋还保有其弟子的手札。林掌柜着人来传信，宣白薇当即便去借了过来，若非此次宴会耽搁，她应当早就读完了才是。

　　此刻四下静谧，珍本在手，本该是细细品读岁月静好的时候，可宣白薇总有几分心不在焉，只觉得头顶似乎有乌云笼罩，令人甚感压抑。

　　她没翻几页便合上了书，一抬头，方才惊觉这“乌云”并非子虚乌有。

　　那位萧大人身量很高，外裳自然也宽大，搭在院中极具存在感。自家院落花木繁茂，加之天气明媚、蔷薇花初绽，原还算是清幽宁静的地方，此刻被这件暗沉沉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间，忽然就严肃了起来。

　　连衣服都有如此压迫，若是萧褚本人来了，还不知是何等情形。

　　宣白薇想到章淮之来时的情景，他那般温和儒雅，彬彬有礼，都令众人觉得坐立难安，若是换了萧褚怕是更不得了。

　　她连忙摇摇头，摒弃了这个设想。

　　这个想法实在太可怕，自己还是不要赌那一丝侥幸，尽快把衣服给他送回去，以免他心血来潮，真的登门来讨要吧。

　　故而第二日，宣白薇便带着晾晒好的外裳，登上了临安王府。

　　临安王府很宏伟，依稀能窥见当年盛况，可到底是多年无人居住，有些建筑朱漆掉落，荒草丛生，又显得有些萧索。

　　宣白薇打好腹稿，反复确认言辞周到，这才叩响了王府大门。

　　出来开门的依然是当日的那个侍从，宣白薇向他见了礼，随即奉上外裳，表明来意。

　　徐百里没什么反应，侧身让路：“宣姑娘请。”

　　宣白薇脚下微顿，心中疑惑：还个衣服而已，还要再见萧褚本人吗？

　　面前这位显然没有代劳的意思，萧褚一个北境使臣，身负重任，还真有功夫在这种小事上花时间啊。

　　她皱了皱眉，到底没胆子说出来，只好循着他的指引踏了进去。

　　萧褚带回来的侍从应当是有限，宣白薇跟着面前这人踏入临安王府，只觉得一路走来空荡荡的，穿堂风呼啸而过，仿佛一座空府。

　　她不由得心中忐忑。

　　走在前面的人身姿挺拔，步子很大。宣白薇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他此前的提点，觉得这人虽然不苟言笑，倒像是个正直的性子。

　　她斟酌良久，温声开口道：“多谢大人当日的襄助和提点，小女子冒昧，不知可否知晓大人名讳？”

　　徐百里愣了一下，似是不解，却依然答道：“徐百里。”

　　宣白薇颔首，礼貌地唤了一声徐大人。

　　如此直来直往，当是不屑于搞什么阴谋诡计吧……

　　她不再多言，而是垂眸跟着徐百里，直到走到一处建筑前方才站定。

　　徐百里推开门，做出请的手势：“宣姑娘在此稍后，我去请大人过来。”

　　“有劳了。”

　　宣白薇点头应下，顺从地踏入此间，抱着衣服乖巧等待。

　　她四下打量一番，觉得此地应是临安王府的书房。萧褚选择让自己在此等待，这般坦然就涉足了主上的府邸，实在是大胆。他难道看不出来青阳王是故意捧杀，想引得他们主仆反目吗？

　　虽然心下疑惑，但宣白薇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一个弱女子能管的事。她只期待着赶紧了结眼下的事，还完衣服，再也不与他有任何交集。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却始终不见萧褚的身影。

　　宣白薇本不欲见到他，但萧褚当真迟迟不出现时，她自己反倒焦躁起来。

　　临安王府空旷，寻不来个指路的人，宣白薇也不敢出去乱走，只得缩回书房，默默忍下这记下马威。

　　抬头张望间，她忽然被一旁的博古架吸引了目光。

　　贵人们书房中设博古架，放置些古籍文玩，以示风雅，这本不是什么奇事。真正吸引到宣白薇的，则是博古架高层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以及书上那厚厚的一层灰尘。

　　临安王府一直空置，萧褚住进来也才没几天，这些书……应当是临安王离京之前、甚至更早居于此地的皇亲贵胄的藏书。

　　多年前的王侯藏书，其中有多少遗世珍本，几乎可以想见。

　　宣白薇霎时来了兴趣，把衣服放在桌上，转而绕去了博古架那边。

　　来时就觉得此间书房很大，可直到绕过来，她才惊觉究竟有多大！博古架成排林立，其上摆放的物什同样繁多，有书籍也有竹简，甚至还有书画卷轴，和早已销声匿迹的金石古物！

　　真是别有洞天，令人……叹为观止！

　　父亲半生收集珍藏，自己也在有意搜寻，可跟这里的东西比起来依旧不过尔尔。到底是王侯曾经的居所，只看这副景象，这哪里是什么书房，说是藏书阁也不为过！

　　宣白薇被眼前莫大的惊喜笼罩，立刻上前几步，凑近细看。

　　因为无人洒扫，这里的物什大多布满灰尘。宣白薇踩上梯子凑近去看，又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生怕损坏了这些珍贵的典籍。

　　名家遗作、大师字帖、国手真迹……当真珍贵！依此稀有程度来看，说不定那位吴大师的珍本也会有！

　　宣白薇全副心神都被面前的事物吸引，分毫没有注意到脚步声渐近，有人正在靠近书房。

　　萧褚刚一踏进门，便发现了放在桌上的衣服。

　　那女子并不见踪影，他也不生气，循声绕过博古架，果然见到架旁的梯子被动过了。上方隐约传来竹简碰撞的声音，面门之前，正簌簌地往下落着灰。

　　“宣姑娘可真不客气啊。”

　　寂静的书房里忽然传出这么一道人声，宣白薇心里一紧，手中的竹简应声掉落，不偏不倚正是来人头顶的位置！

　　萧褚反应极快，单手一抬，稳稳接住了竹简。

　　他抬头看向高处的宣白薇，眼神危险：“心里不服气，要谋杀使者？”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宣白薇终于找回了声音，一边道歉，一边匆匆忙忙地从梯子上下来。

　　“此前徐大人登门，带了大人的口信，小女子都听明白了，此次是来送还衣物的。”宣白薇表明来意，随即又立刻道歉，“百花宴上答应了大人，宴后却擅自离开，是我失信在先，实在惭愧。还请大人宽宥，莫要与我计较。”

　　萧褚漫不经心地听着，并未开口接话。

　　宣白薇如芒在背，听不道回音，只能继续道歉：“此次擅自翻阅这边的藏书，也是无意为之。小女子只是好奇，并未私藏也并未损毁，请大人明察。”

　　这书房显然还没有启用过，也不会有什么机密文书被自己撞见，否则自己绝不会乱动甚至绝不会进来等的。典籍珍贵，却在这里无人问津这么多年，萧褚应当不会因此再做文章吧？

　　宣白薇心中忐忑，说了半天依旧不见回答，便悄悄抬头，试图去看这位萧大人的脸色。

　　目光自下而上，扫过他的胸膛，只是尚未落到脸上，就被他脖颈处的一样物什吸引了目光。

　　宣白薇忽然一愣。

　　萧褚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伤痕。

　　像是剑伤，位置很危险，几乎横贯半个脖颈。从这疤痕的狰狞模样来看，当时定然凶险无比，下手之人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会是谁？

　　萧褚是临安王极其信任的下属，在北境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能动他的人屈指可数。这伤疤……难道是对抗外敌时留下的？

　　可他一个文臣，应当也不用冲锋陷阵吧？

　　当时百花宴上，此人高高在上，宣白薇又敛目不敢多看，是以并未发现这道伤疤。现在骤然看到，几乎是不同于满室藏书的另一种震撼。

　　她原本想偷偷打量，眼下被这道疤痕震撼，失了分寸，居然发起了呆。待她终于回神时，目光往上，正正对上萧褚冷肃的双眼。

　　宣白薇：“……”

　　这位萧大人虽是文臣身份，穿着打扮也宛若江南词客，可这道伤疤、这个眼神，几乎与上阵杀敌的军士无异了。

　　章淮之同样文韬武略，可宣白薇面对他时，从未感受过眼下这般压迫。

　　萧褚审视着她慌乱的眼睛，自知伤疤被看了去，却分毫不放在心上。冷声开口道：“又是无意，看来宣姑娘这不小心是惯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宣白薇走近。博古架之间空间狭小，他本人身量又高，压迫感几乎是瞬间便攫住了宣白薇，令她一时间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我、小女子实在不是有心冒犯，只是最近在寻前朝吴大师的著作，瞧见这边的藏书一时昏了头才……”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见萧褚越过自己，往身后那张书桌前走去了。

　　宣白薇张了张口，这才明白他只是经过自己而已。

　　这人，好似知道自己害怕他，故意戏弄自己一样。宣白薇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却也松了一口气，轻拍心口，调转方向看向上首。

　　“之前海棠园里，确实是我眼拙，认错了人，给大人添麻烦了。”

　　旁的不说，宣白薇对海棠园里的事确实耿耿于怀，若自己当时没有认错，后面这些事便也不会发生了。还有这位萧大人，此事对他而言应当也是麻烦，宣白薇觉得就错认一事，还是应当向他道个歉的。

　　萧褚不在意藏书，似乎也不在意已经发生过的事，漫不经心地坐到了主位上。

　　桌上放着的是调查得来的消息，面前站着的人则正是调查的人。萧褚早已看过，但此刻依然盯着纸张上的名字，眯了眯眼睛。

　　宣白薇。

　　秘书郎的女儿，家世清白，关系简单，与章家和高家都没什么深交。百花宴上阴差阳错，的确只是意外，是自己多虑了。

　　可眼下青阳王明显是将她当作对付自己的棋子了，萧褚思索片刻，觉得表现得太周全也不大好，总得防着他们突如其来的损招。倒不如留一个破绽，对方有的放矢，自己也好着手应对了。

　　破绽么。

　　萧褚抬眸，毫不避讳地看着宣白薇：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