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33、青禁客（十三）

　　宣白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临安王府的。

　　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在结果是好的，眼下这一关终于过去了，宣白薇只觉得天也蓝了草也绿了，看着逐渐落下的太阳都想吟几句夕阳无限好。

　　她一路脚步轻快，回来时正好遇见巷口的豆腐摊收摊。一对老夫妻正在门口忙活，是那豆腐郎君的父母，他本人在院子里不知忙活些什么，远远地喊着让父母放下，等他过来收拾。

　　宣白薇顺手就把椅子搬了，又把摊位上的杂物尽数收到竹篓里，送到了他们家门口。

　　“哎哟，麻烦宣姑娘了。”

　　“不麻烦。”宣白薇展颜一笑，无比明艳夺目。

　　门口的蔷薇花已经开了，她摘了几朵准备做熏香，略想了想，觉得做几只香囊也很好，做成书签夹在书里也很好。心底一片松快，之前落下的兴趣似乎全都拾了起来。

　　自家院落中，父亲已经下值到家，母亲正满面担忧地和父亲说着什么。宣白薇心中猜测，谈话内容多半与出门一日未归的自己有关。

　　“今日真巧，我竟然和父亲一同到家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令夫妻二人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白清商快步上前，关切道：“还件衣服怎么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宣承平也道：“那位大人为难你了吗？衣服送去，他可有说什么？”

　　面对父母的询问，宣白薇分毫不提白日里的紧张，只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道：“是留我说了会儿话，不过没耽搁，衣服已经还回去了。”

　　能凭借自己解决麻烦，不让家里担心，不论是于她还是于自己这个小家而言，都是幸事。

　　果不其然，白清商闻言松了口气，脸上明显绽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薇儿今天辛苦了，娘去厨房看看，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她走出几步后又折返回来，拍了拍额头，笑道：“差点忘了，你表姐来问了好几趟了，没事就好，我先打发人去回个话。”

　　母亲转身出去，喜不自胜。父亲说不出那般殷殷关切的话，但也搓了搓手，上前几步拍着她的肩道：“吴大师的那本手记，爹给你找到了。”

　　宣白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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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家小院这边其乐融融，而在京城的中心，宫闱之内，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情景。

　　青阳王经过巍峨的宫殿，经宫人通禀，终于踏入了紧闭着大门的御书房。

　　书房极其宽敞，当今圣上又推崇节俭，故而只有理政的书桌四周才掌了灯。青阳王堪堪踏入书房，身后的房门便重重关上，四周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两侧隐约能看见巨大的蟠龙柱，龙身盘绕其上，没入穹顶，似乎正蛰伏于暗处，紧盯着前来朝拜天颜之人。

　　青阳王吞了吞口水，继续往前。在看到一角明黄色时，立刻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微臣参见皇上。”

　　氤氲的龙涎香气息里，当今圣上殷云霄正端坐于上首，垂眸看着书案上的奏章。

　　书案边灯火通明，照亮了他的面容，庄重威严，又有几分冷峻，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势。

　　皇帝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停顿片刻后，方才放下奏章，抬起了眼。

　　帝王的双眼瞳色极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度。就那么淡淡一眼扫过来，没带什么情绪，却让青阳王瞬间落下冷汗，头垂得更低了。

　　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青阳王依旧忘不了改朝换代时的血雨腥风。

　　先帝驾崩时，除了长公主，其他的皇子公主都还只是未开蒙的稚童。凭借着年龄的优势，二皇子和三皇子最先嗅到了权力的气息。

　　时至今日，青阳王依旧忘不掉二皇兄那凄惨的死状。也是在这件事后，他清楚地意识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三皇兄才是真正的疯子，依他的性子，若没有从长姐手中接过权力，大概真的会选择同归于尽。

　　或许长公主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选择了后退一步，来保全皇家颜面和岌岌可危的手足之情。无论如何，他得逞了，他成了大渊新的君主，长公主和二皇子纵使有或嫡或长的名头，也都已经是旧事了。

　　如今的殷云霄御宇多年，威仪更盛。举手投足间，帝王的威严展露无遗。

　　“平身。”

　　区区两个字，便令青阳王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后，立刻赞颂了几句圣上夙兴夜寐实乃国朝之幸，要保重龙体云云。

　　“北境那位使臣，已经见到了长公主。”

　　青阳王知道皇帝想知道什么，立刻说起了百花宴上发生的事：“那使臣孤傲得很，面对长公主都未曾收敛。长公主也没有问及驸马之死，二人各自客套，相安无事。”

　　“倒是那个谢启臻，不知何时竟有几分郡王风度了。”青阳王眯了眯眼，想起谢启臻对朝局的洞悉，为表忠心，特意隐晦地提醒皇帝要提防此子。

　　“……”

　　上首一时静默，青阳王略微回神，神色一滞，忍不住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朝堂上的动向皇帝怎会不知？自己只是当狗而已，何必如此忠心？

　　他立刻转言道：“不过郡王是大渊的郡王，郡王有才干，那也是为了给陛下分忧。”

　　谢启臻巧施美人计接近萧褚，确实弥补了长公主未能完成的事，青阳王立刻将此事呈禀。

　　“秘书郎的女儿？”

　　皇帝双眉微蹙，似乎在回想秘书郎究竟是谁。

　　青阳王体贴地送上了一份文书：“其父宣承平，是当年科考名动一时的寒门贵子，现下在秘书省供职；其母白清商，是已致仕的白学士之女。”

　　“宣家女生得实在貌美，萧褚面对长公主都不假辞色，却半推半就的允许此女上前侍奉。”青阳王补充道，“就在今日，此女还前去拜访萧褚，在临安王府待了一整天。”

　　皇帝翻看着手边记载宣家女底细的文书，玩味道：“莫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真的瞧上此女了？”

　　青阳王赔笑道：“此女身份低微，与萧褚又只是一面之缘，真说喜欢倒也难，大抵是有几分兴趣吧。”

　　皇帝微笑：“那你觉得应当如何做？”

　　皇帝此刻说话和颜悦色，流露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像是当年还没登基时，在诸位皇子一起读书的模样。

　　青阳王如今可不敢以手足兄弟自居，只看了一眼，便知是自己这当狗的，要为主人分忧了。

　　“萧褚表现得无懈可击，眼下送上门的把柄，自然是要的。”

　　青阳王道：“臣会设法让二人多接触，进可以宣家女等美人笼络萧褚，退则说萧褚强迫命官之女，到时候是非功过，便尽在掌握之中了。”

　　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吩咐什么，而是在青阳王说完之后，点头微笑应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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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因为招惹了权臣，宣白薇很是恐慌，如今终于回归此前平平淡淡的日子，她浑身畅快，往日里觉得枯燥的事儿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桌上摆放着一排小盒，是宣白薇新制的蔷薇香，她点燃一支放进香炉，在丝丝缕缕的香气中，研墨提笔，又取出了一张水纹纸。

　　不同于寻常均匀纸浆制作出来的纸，水纹纸以薄浆凸显精美的图案，纹理透亮，迎光看时就如同水面上的波纹，颇具风雅意趣，也一直很受欢迎。譬如萤雪斋里的诗词歌赋，抄写在水纹纸上，就比抄写在普通纸上要好卖得多。

　　宣白薇时常在萤雪斋抄书换取银两，为了生意，曾费好大一番功夫研究这水纹纸，如今已然能熟练制作出不同花纹底色的纸了。

　　而今日取纸研磨，却不是为了抄书，而是为了给章湘之回信。

　　自上次百花宴后，章湘之兄妹二人又是赔礼，又是请父亲出面周旋，本以为已经替她挡下了萧褚的诘难，不成想此人锱铢必较，竟还是找到了宣家。

　　宣白薇不欲再麻烦别人，便孤身前往临安王府试图自己解决，章湘之兄妹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的。二人皆是一阵后怕，争先恐后地传信关切她此行顺利与否、有没有被萧褚刁难等等。

　　已经结束了的事，宣白薇更不可能再提了。适逢她那时正在抄书，便顺手用了水纹纸回信，没想到惯常不爱书画的章湘之居然也挺喜欢。

　　宣白薇为了避风头，已经一连好些时日没有出门了，二人就这般传信往来。而今日，章湘之传来的书信，则是要邀她一起出门赏雨。

　　如今已经入了六月，正是多雨时节，吟诗赏雨的聚会也不少见。宣白薇望着茫茫雨幕，眸中隐约浮现出向往之色。

　　自己避嫌在家已经一月有余，日常调香练字，看吴大师的手记等，一切都风平浪静。她惯常知礼明仪，安静自处，却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沉闷性格，如今湘之邀请，正合她的心意。

　　就算之前因萧褚之故有些丢脸，如今过了这么久，也该平息了。

　　宣白薇并未思考太久，提笔落在水纹纸上，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