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Smashing ...
-
乔琳醒来的时候,手腕还有点酸痛。她抬起手转了转腕子,还在嘎吱嘎吱响。
昨天打鼓打得有点狠了,几乎一整天她都在房间里打鼓、写东西。
她起身下床,走到录音机前看了一眼里面的磁带,按下了播放键。稍听了一会儿,确认磁带真的录下了昨天她突然想出来的旋律和演示。
她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伸手把它们整理了起来。
早餐是在一片寻常的安静中完成的。玛丽亚已经出门了,餐桌上只留了一张字条,提醒她记得吃东西。乔琳照做了。
电话是在她刚收拾完杯盘时响起的。
“乔琳,早。”制片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醒,“重播数据我们整理出来了,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她报了一个时间,对方立刻应下,没有多余寒暄。
电视台的会议室里气氛很好,轻松到甚至可以说是欢快。收视曲线被写在白板上,18—25岁的那一段几乎是直线上扬。所有人都在笑谈接下来如何要接听观众电话,整理粉丝来信。
乔琳把那几页汇总数据从头到尾看完,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专注。曲线的走向、观众构成的变化、不同年龄段的反馈比例,她一项项扫过去,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等她合上文件时,脸上才浮现出一点笑意。
几位电视台高管轮流同她聊了聊接下来几期节目的方向。有人提到档期调整,有人谈到衍生内容,话里话外都在向一个方向靠拢。
临近散会时,对方像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句:“等这一季跑稳了,我们也该认真谈谈续约的事了。”
乔琳点了点头,微笑着没有多谈。
离开电视台时,天色尚早。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几条街外的模特经纪公司。玻璃门后依旧是熟悉的白光和冷气,前台的助理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早已习惯的笑容。
经纪人米莉已经在等她了。
两人坐下来,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一项项摊开。拍摄、走秀、品牌活动,还有几份需要提前确认的跨年项目。日程表越往后翻,空白就越少。
“今年年底会很满。”米莉一边做记录一边说,“节目那边如果继续推进,你的曝光度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乔琳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偶尔提出点不同意见。
她很清楚,越接近年底,事情只会越多,也越难以推拒。忙碌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如果哪天她真的不忙了,那才是她要哭的时候了。
离开经纪公司后,乔琳又去跟西尔维亚吃午饭。眼下西尔维亚在读预科学院的最后一年,正是最忙碌的阶段,工作时间弹性很大的乔琳,反而需要去迁就她的时间安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下近况,学校里的生活确实是没什么新鲜事,可乔琳的生活确实是变化多样。西尔维亚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你不从家里搬出来呢?难道你不会觉得不方便吗?你男朋友来的时候怎么办?住酒店?”
这一连串小问题把乔琳逗笑了。她举着水果叉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确实,他通常都住酒店。”
说完她耸了耸肩,补充道:“我不太想搬出来是因为我总是在别的地方工作,我不想跟我爸爸妈妈失去联络。住在家里至少可以让我跟他们一起吃个早餐,或者道个晚安。”
西尔维亚理解地点了点头,反问道:“可你父母都很忙,你们真的能一起吃早餐吗?”
乔琳想到了今早孤零零的早餐,遗憾地摇了摇头。
也许,她是应该找个机会搬出来了,她若有所思地想着。
晚饭结束后西尔维亚不得不回家去,第二天她还得上学。乔琳自己倒是跟另一些时尚圈的朋友约了出去玩。他们向她介绍了伦敦新开的一家俱乐部,就在摄政街上,原本在60年代曾经叫做伊芙,现在改头换面,叫做Smashing。
乔琳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俱乐部门口的楼梯前还排着长队。她的朋友,《Glamour》杂志的美妆编辑阿玛拉·奥卡佛正在门口等着她。
“快来,”她一看到乔琳就原地轻跺了两下脚,“我正需要你!”
乔琳很自觉地快步走了两步,她边走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好的,她没迟到。
“你要我做什么?”她挑眉问道。
“亲爱的,”阿玛拉眨眨眼说,“当然是刷你的脸了!”
当然!乔琳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被阿玛拉推向了俱乐部后门的消防楼梯。那里正站着一个保安,大块头套着一件略小的反光背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女士们,请走前门。”
阿玛拉拍拍乔琳,后者挑眉,朝保安微笑了一下,“先生,外面真的太冷了……”
保安的目光落在乔琳脸上时,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眉头也跟着舒展了半分。他叹了口气,随即嘴角轻抬,“当然,”他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你可以例外。请进——”
“谢谢!”阿玛拉眼睛一亮,拉着乔琳就往里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保安挥挥手。乔琳则回头朝对方道了声谢。
“我就知道刷你的脸管用!”阿玛拉兴奋地说,“其实有的时候一点儿零钱也能开道,但既然你在这里……”
“原来我的作用就是替代贿赂保安的零钱吗?天,你欠我一杯酒!”乔琳故作生气道。
阿玛拉双手捂着胸口,故作心痛:“我要破产了!好吧,好吧,一杯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乔琳大笑起来。她当然不会让朋友给她买酒,她只是逗逗朋友。她知道像阿玛拉这种年轻的美妆编辑,职业听起来很光鲜,其实收入比工薪阶层还工薪阶层,在伦敦生活刚刚好,多的一分都没有了。
两个女孩一起穿过消防通道,步入了俱乐部。
她们先去了衣帽间,在粉红色塑料长袍和假棕榈树之间,穿着复古的服务生正在等一个顾客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乔琳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衣帽间的暖黄灯光落下来,刚好打在他那件深橄榄绿色的C. P. Company护目镜夹克上。他单手扯着夹克拉链,金属齿 “刺啦” 一声滑到底,露出里面贴身穿的黑色高领衫。
乔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也很喜欢C. P. Company出的这款夹克,她曾在一个意大利朋友那里见过,对方告诉她这是C. P. Company赞助1988 年的意大利一千英里耐力赛时为参赛车手打造的功能性夹克,兜帽上直接集成了护目镜。她觉得这衣服帅极了,可惜是纯男款,码对她来说都太大了。
那位顾客还在脱衣服,他顺势将夹克往肩头后方褪,右手腕跟着抬起,腕间手表的金属表壳,不偏不倚撞在夹克袖口的腕表观察窗上。
叮的一声轻响,脆得像冰块撞在杯壁。
他没在意,顺势把夹克递给了服务生。
乔琳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件夹克上,直到阿玛拉拉着她的胳膊肘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快把外套存了,里面的舞池都快炸了!”
她这才回过神,把身上的驼色大衣递过去,随手把服务生递来的票据往口袋里一塞。她一抬头,方才脱夹克的男人恰好也转过身来。
他很高,肩线被黑色高领衫衬得利落分明,下颌线的弧度很冷硬,偏偏他的眼睛还是绿色的,看人的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漠。
他们视线撞上的瞬间,他只是微微颔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倒像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对视,迅速移开了目光。
乔琳没多想,被阿玛拉拉着往里面走。穿过一道挂着流苏帘幕的门,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涌了过来,是大卫・鲍伊的《Queen Bitch》,吉他声拨弄得人心尖发颤。舞池里的有机玻璃方块在频闪灯下泛着蓝红交织的光,一群人正踩着节奏晃荡,有人昂首阔步,有人扭着腰肢,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柑橘香和隐约的酒气。
“看吧!我说这里超赞的!” 阿玛拉凑在她耳边喊,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马修他们今晚在主持,你绝对会喜欢!”
乔琳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红金浮雕墙纸在光影里晕出复古的光泽,红色天鹅绒卡座里坐满了人,有人举着酒杯谈笑,有人靠在栏杆上看舞池里的热闹。悬挂的彩灯正顺着空调风轻轻晃,假棕榈树的叶子扫过她的发梢,房间里的氛围热闹又粘腻。
阿玛拉果然兑现了承诺,在吧台给她点了一杯金汤力,青柠片浮在冰块上,冒着细密的气泡。乔琳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刚放下杯子,音乐突然切了,换成了快乐星期一乐队的歌,节奏越发勾人了。
舞池里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乔琳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液压装置缓缓启动,那块发光的舞池正一点点升起来,变成一个小小的舞台。一个穿着亮片西装的男人跳上去,抓起话筒喊了句什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那就是马修!” 阿玛拉指着他,“这个俱乐部的灵魂人物!”
乔琳正看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撞进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是刚才衣帽间的那个男人。
“抱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偏慢,带着点美式口音,听起来很随意,却有种淡淡的暖意,“这里太挤了。”
乔琳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音乐恰好又变了,是史密斯乐队的《Panic》。舞池里的人开始尖叫着往舞台挤,阿玛拉拽着乔琳的胳膊喊:“走!去跳舞!”
乔琳被她拉着往人群里冲,回头时,正好看见那个男人举起酒杯,冲她遥遥示意。她笑了笑,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潮里。
有机玻璃的舞池在脚下发光,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乔琳甩着胳膊,跟着节奏晃动身体,手腕的酸痛早就被抛到了脑后。她看见阿玛拉在身边蹦跳着,看见卡座里有人在合唱,看见马修在舞台上挥舞着话筒,看见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流转,晕出朦胧又热烈的光。
乔琳笑着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合唱起来。
“Hang the DJ!”
*
这一晚上乔琳也数不清楚自己到底跟着唱了多少歌,跳了多少支舞,但她知道,她至少喝了三杯金汤力。
因此,她如今在衣帽间晃悠悠地掏着口袋寻找自己的衣帽间凭证,这也实在是顺理成章。
“该死!”她忍不住骂了两句。越着急,就越翻不到那张薄薄的小纸片。衣帽间的灯光还那么暗!
“女士,这是你在找的东西吗?”
一个男声突然打断了乔琳的翻找。她一回头,遍寻不见的那张小纸条正握在一个男人的手里。是那个穿护目镜夹克的家伙。
“是的!”乔琳接过了纸条,大声说,“谢谢!”
男人耸了下肩,轻松地说:“这在那边的地上,你可能是不小心落下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我是乔琳。”乔琳笑着挑了下眉。
男人轻笑,“拉斐尔。”
“拉斐尔,”乔琳让这几个音节在自己的舌尖滚了滚,“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