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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鼓声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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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纷纷扰扰,乔琳自己倒是快活得要命,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些虚假的挑衅王室算什么?除了那些要命的老保守派,没人真的喜欢王室!
而且所有人都喜欢看王室出糗。
事实上,就连电视台也乐得看自己的新节目一经推出就一石激起千层浪。用电视台高层的话说,“如果一档节目没能让人们在第二天的早餐餐桌上讨论个不停,它就是平庸到失败的作品。”
唯一让乔琳有点郁闷的是,她自认为自己街头改造的片段非常精彩,可只有一些时尚杂志看出来这个片段的优点了,多数报纸只关心王室八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穿衣服技巧只有真正喜欢打扮的人才会花时间关心,可丑闻倒是人人都想听上一耳朵的。
对此,乔琳并不担心,等八卦的热度过去,时尚又会重新回到时尚自己的关注者那里去。
事实上,乔琳颇为自得的这段小分享,在年轻观众间掀起的反响远比她预想的更热烈。能轻松负担得起高端时尚品牌的年轻人终究是少数,如何用有限的预算打造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向来是只有极少数人能摸索通透的门道。而现在,竟然有人把这份秘诀搬上了电视!而这个人,偏偏还是乔琳・阿普尔比?这无疑成了当时年轻人之间最值得热议的一件新鲜事。
“我女儿的学校都在讨论你的节目!”
乔琳刚推开街角面包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麦香混着黄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的玛莎就扬着笑脸朝她喊出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系好的油纸袋。
乔琳笑着回答:“真的吗?孩子们在学校不是得穿制服吗?”
“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得抓紧在不上学的时候打扮!我要她早点睡觉,可她非得让我把你的节目录下来,就连重播都不忘记蹲在电视前看。她还把我的旧衬衫翻了出来,要用你教的技巧穿衣服,让我给她使了不少别针在身上——”
玛莎热情地说着,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哦!她听说你总来,非要我问问你,你能不能给她签个名?”
“当然!”乔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甜意,“就算看在你的黄油饼干的份儿上,即使你要一百份签名,我可能也得冒着手腕折了的风险写起来!”
签完名,带着一包香甜的黄油饼干和玛莎非要塞给她的可颂,乔琳愉快地回了家。
家里的答录机正亮着灯,乔琳放下手里的纸袋,随手按开了答录机。里面传出个清脆又雀跃的女孩声音,是乔琳的朋友西尔维娅。
“乔,你的节目真的是爆炸了,你看到报纸了吗?全是王室的那些破事,可我们学院的人,没人在聊这个!大家都在扒你节目里的穿搭技巧,简直绝了!”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对了,我们学院的女生现在都在疯抢二手市场的丝巾和别针,价格都涨了!下次节目能不能透个底?你到底还有多少压箱底的穿搭秘诀?算我求你了,我快被室友们逼疯了!”
答录机咔哒一声停了,暖黄的指示灯慢慢暗下去。乔琳靠在沙发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乔琳笑了一会儿,伸手拧开了收音机的旋钮。电流滋滋啦啦响过几声,随即淌出乔治・迈克尔慵懒的声线。她往沙发里陷了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黄油饼干的油纸袋,刚才西尔维娅的话还在耳边打转,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轻快的甜意。
窗外的天光渐渐大亮,收音机里的旋律一首接一首,从宠物店男孩切到了斯汀。乔琳闭上眼睛,跟着调子轻轻晃着脚,几乎要睡着了。她昨晚着实睡得不算多。
就在这时,音乐骤然停了。
一阵短暂的、带着电流杂音的静默后,收音机里传来主播低沉而凝重的声音: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1991年11月24日,英国传奇摇滚乐队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墨丘利,因因艾滋病引发的支气管肺炎,于伦敦的家中逝世。”
乔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昨天,弗雷迪才终于公开承认自己已患病许久,而这件事,其实早就是圈内圈外心照不宣的猜测。他身体状况不太好的这段时间,他也始终没停下创作的脚步,舞台上的身影依旧耀眼非常。乔琳总以为,他还能这样唱很久很久,从未想过,噩耗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她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溢出了眼眶。
这时玛丽亚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惊讶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
“乔,发生什么了?”
“哦,妈妈!”乔琳抬眼看着她,哭着说,“我很遗憾,弗雷迪去世了。”
玛丽亚冲下楼梯,抱着乔琳,忍不住也流下了眼泪。
她们一直以来并不是皇后乐队最忠实的粉丝,但谁不曾被《波西米亚狂想曲》打动呢?玛丽亚至今仍然不停地称赞她和约瑟夫在1986年时参加过的皇后乐队缅因路演唱会,她觉得这是她看过的最好的演出之一。
“他是个伟大的表演者,没人能比他更能在舞台上调动观众的情绪。”玛丽亚低声说。
乔琳擦去眼泪,点了点头。她并不认识弗雷迪本人,可此刻翻涌的难过却真切得惊人,那是一种仿佛失去了一位挚友的、沉甸甸的钝痛。
“他太年轻了——”她哽咽了。一旦她想到所有本应该存在的可能,她就说不下去了。
灰黑色的忧郁在她头顶盘旋不去,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乔琳安静地同母亲拥抱了一会儿,直到情绪逐渐平稳,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楼下的声音被门掩住,房间里很安静。她的鼓就摆在角落里,白色的鼓皮上面还贴着用来调整音色的止音胶带。
乔琳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检查胶带是什么时候了,也想不起来这截红色胶带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了。她总是在出差,出差的时候是不能带着鼓走的,顶多带着轻便的哑鼓垫和鼓槌,偶尔想起来才打一打。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自己的鼓组,才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那对鼓槌。
鼓槌在她手里有点陌生。
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才发现掌心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练习而起过薄茧了。乔琳拧着眉,戴上耳机,按开了旁边的录音机,她没有刻意挑选曲子,只是随意地抬手,敲下了第一下。
声音在房间里散开,略显稀薄。
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节奏并不连贯,甚至称得上生疏。她很清楚这一点,却并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敲着,试图找回某种熟悉的感觉。
她没有打开节拍器。那些年在乐团里被反复要求的精准、克制、统一,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承载情绪的出口。
鼓点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右手开始发酸,肩膀有些紧,脚腕也开始发虚,她的呼吸却慢慢稳了下来。她脑海里那些琐碎的思绪都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敲击本身。每一下落点都清晰可感,脚下的动作也不再忙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过鼓了。
不是为了乐团的考核,不是为了学校的演出,不是为了炫耀和展示,只是为了自己,用节奏和鼓声表达,不留余地地发泄情绪。
最后一个重拍落下时,她的手腕几乎抬不起来。
乔琳停住了,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任由心跳在耳边轰鸣。房间里只剩下余音未散的震动。
她退步了。
乔琳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槌,叹了口气。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节奏控制的松散,细节的流失,还有体力的不济。但与此同时,她也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她仍然见鬼地热爱打鼓。
她胸口重重压着的那块巨石,只有在打鼓的时候,会突然滚落成碎石。
乔琳摘掉了耳机,再次紧紧握住鼓槌,把它稳定地敲在鼓皮上,声音比刚才清脆,却仍带着些生疏的生涩感。她闭上眼睛,任由节奏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每一次击打,都像在敲开记忆的门,把那些积压的情绪一点点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青少年乐团排练时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一个复杂节奏而反复练习到手指酸麻的自己,想起乐团的队友、老师,还有舞台上紧张而激动的情绪。
她还想起了她第一次站上T台,努力在高跟鞋上骄傲地走向观众;她在摄影机前第一次微笑,试图捕捉摄影师的需求,尽力展现自己的美丽……
敲击之间,她的思绪逐渐开始模糊,只剩下了对节奏和力道的感受。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汽车的发动声、行人的说话声,都像是与鼓点交织在一起的伴奏。乔琳不需要特别去配合,只是顺着这个感觉与鼓一同共振,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脚,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顺着这个节奏一起呼吸和律动。
霎时间,一个旋律突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她忍不住轻哼出了这个曲调。旋律简单,却又非常精妙。鼓面震颤的节奏与她哼出的旋律奇妙契合。指尖落下的力度随着旋律起伏自然而然地调整,军鼓短促的脆响仿佛化作跳跃的音符,而通鼓低沉的共鸣则承托着绵长的尾音。贴在鼓边的胶带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多余的泛音,每一声敲击都干净利落,与她的哼鸣缠绕在一起,仿佛空气本身都在随之振动。
乔琳闭上眼,彻底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外边存在的世界。房间里只剩下鼓声和她的嗓音交织的旋律,同她身体的律动一起跳跃着。
随着心底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乔琳缓缓地睁开眼,看着晨光照在镲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录音机!”
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奔向房间另一侧,拿来了录音机,放在鼓组上方。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摆正了镲片的位置,按下了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