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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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同至今依然记得，明镜皇后那因难产而汗湿扭曲的脸。
在他人看来，明镜皇后只怕是从未如此丑陋过。
但对他而言，这名女子如此鲜活的姿态，自打入宫以来，恐怕也只得见这一回。
怀中抱着那皱巴巴的女婴，明镜皇后艰难地伸出柔软的指尖，抚摸着自家孩儿的脸颊。
而另一边的男婴，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上一眼。
“娘娘……”杨同望向那名生命正在不断流逝的女子，“何不……看一眼太子殿下？”
明镜皇后那卷长的睫毛未曾因此话而有所动摇，依旧是那般慈爱地注视着双子中的女孩：“我的儿子，日后自当被无数人爱戴，得天独厚，自是不缺我一人。”
而我的女儿，却注定要在这世上暗无天日地走上那么一遭。
“杨同。”明镜皇后突然恢复了往日的那般平和清雅，抬头望向了杨公公。
“臣在。”杨同低声道。
与明镜皇后风雨同舟数载，他早已对皇后的一举一动了然于心。
“长公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拥着怀中女婴的柔荑紧了紧，却依然将怀中那团温暖的身体交到了杨同的手中。
指尖却依然留恋地停在半空中。
当初以兰明雪芝作为条件，让那女人答应她救下自己的孩儿。
如今看来这一着，算是走对了。
女婴仿佛感应到即将与自己的母亲以及兄长分别，忽然低低地啼哭起来。
“公主真乖……”杨同觉得那低泣远比嚎哭更加撕心裂肺，“知道不能给娘娘添麻烦，哭都那么小声。”
明镜皇后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突然沾上一滴水，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湿满襟。
似乎积了一辈子的泪，都在这一刻绝了堤。
“我的女儿，必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即聪明，又乖巧……”她哽咽着，抽泣着，抓着被子死死地将声音压下，“我不求她名满天下，艳冠群芳……只求她平安一世，家事和满……”
忍不住咳了数声，血花染上了床单。
若是将自己的女儿留在宫中，怕也活不过满月吧……
“女当为璃，如珠似玉，七窍玲珑……”她咬牙说道，“亦取离王之意。”
离王，则王离。
若有朝一日，她只盼自这孩子离这皇宫……越远越好……
“至于那孩子……”明镜皇后终于向长子的方向望了一眼，“自会由陛下命名。”
那孩子的生命，从一开始便不属于她这个母亲。
他是皇子，亦是殷迟太子。
他要走的路，绝心，绝亲，绝情。
仿佛交代完后事般，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失神地望着杨同匆匆将钟璃抱走，她只觉得世界开始变得一片雪白。
闭上眼睛的那刻，她的眼角再次划下一滴晶莹的泪。
为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见到的依然是你。
若我并非那兰明第一美人，而你亦非兰明国师，是不是，所有的结局都会变得不同……？
喂，我可否再一次，唤你一声百里先生？
你又可知，我爱你，正如门外那正开得热烈的梧桐花一般？
天大地大，可惟有在你怀中，我方才能感到心安。
山无棱……
——清州城，万归山
梧桐花落下，正巧落在了百里侯那沾酒的唇瓣上。
他半醉半醒间抬起头，浅紫色的梧桐花如雨般落下。
“师父师父，今年的梧桐花落得还真是早。”捏着稚嫩童音的百里笙。怀抱等身高的琴，对着漫天飞花惊奇道。
出乎他意料的，这次师父并未与他对答，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
“师父？”百里笙睁着大眼睛看着百里侯，他只觉着，在那阵花雨之中的师父的身影，变得原来越浅。
许是百里笙唤回了他的神智，百里侯伸手缓缓抚落嘴角的花朵。
纷乱的长发下，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百里笙只知道百里侯似乎说了一句“男当为因”，却没听个明白。
只得陪着百里侯看着那如鹅毛大雪般的落花。
那一年的梧桐花，一夜谢尽。
我想，我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一声惊雷唤回了杨同的神智，继而冷眼望着端木迟。
——与当年明镜皇后一般，缠绵病榻的帝王。
“朕病入膏肓，杨爱卿可满意？”端木迟早已不是那数月之前花前月下的风流帝王，呆在他边的，没有那些奴颜媚骨的妃子，亦无对他扮演着父慈子孝的不孝皇子们。
他赤条条地来到这世上，终也将赤条条离开这个世间。
寡亲，寡情。
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杨同不卑不吭地弯下身：“臣，不敢。”
端木迟看不清他的表情，亦没有兴趣知道。
他仿佛在对着自己，喃喃述说着往事：“朕负尽天下，唯独不曾负过旻。”
端木旻，那是殷迟大长公主之名，亦即是钟璃的养母。
“可唯独大长公主，却负了您。”杨同半带讥诮地说道。
端木迟不语。
他神色枯槁，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老了数十岁，眼睁睁看着大限将至。
这是当年的诅咒，新帝出现的那一刻，现任的帝王便会迅速地老化，死去。
“当年，朕最是对不起明镜，你是如此想的吧？”端木迟闭上眼。
杨同那八风不动的苍老身躯颤了颤，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
因他的放任，明镜皇后身为异国女子于后宫挣扎嘲弄，被人投毒更是不计其数，连当今太后都希望她死。
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又怎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作为兰明的公主，她甚至连自尽都办不到。
她出嫁的那一天，她身后是无数百姓期冀的眼神。
只盼献出她一人，能换得自身短短数十年的喜乐安泰。
哪知端木迟掩上双眼，突然似颠似狂地笑了起来，喘息不止：“明镜再美，不过是朕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人……”
若非她诞下殷迟太子，其名于殷迟亦不过是昙花一现。
杨同不答。
他一早便明白，面对殷迟皇室那融入骨血的疯狂，他说任何话皆是于事无补。
“若说这一切皆是双生祸患，不如说是朕一厢情愿……”连累他的孩儿亦是苦苦挣扎，“不知这殷迟王朝何时气数将近……”
“回陛下，双生不除，殷迟难灭，这可是当年大巫祝死前亲口说的……”杨同叹息一口气，门外的打斗声他与陛下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从那种隐秘的暴虐性子来看，这两人还真是有着不可否定的血缘关系。
端木迟闭上眼睛，气若游丝起来：“朕死后，便将遗诏拿出去吧……”
算是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皇，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杨同搭上端木迟的脉门，随即躬身走向门口。
他只听见苍老的帝王喃喃说了一句：“死后……朕宁愿下十八层地狱……”
杨同知晓端木迟永远都不可能说出下一句。
与其只能遥望一方，不如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打开门，天空一道雷劈落，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他攥着手中橙黄色的上贡绢布，望向门外。
看着滂沱大雨中的众人，以及在大雨中更显瘦弱的钟璃。
那一夜，杨同只依稀记得那双与明镜皇后一模一样的眼。
坚强得仿佛这世间任何事物都伤不了她。
他缓缓说道：“皇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驾崩
，还差 